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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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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的脚踝仍旧不敢着力,清洗贴身衣物这样的事,在别无他人的院落里,成了一个无法独自解决的、羞耻的难题。她偷偷在房里用一点点水搓洗过,拧不干,更无法晾到院里那高高的竹竿上去。
第一个清晨,她看着搭在木盆边缘、湿漉漉滴着水的轻薄白色布料,正咬着嘴唇无措时,印天走了进来。他应该是来拿木盆去灶房打热水的。目光触及盆里的东西,他脚步猛地刹住,像被钉在了原地。空气瞬间凝滞,连窗外鸡鸣都显得突兀刺耳。
他什么也没说,麦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不明显的红色。他移开视线,盯着墙壁某处看了几秒,然后上前,弯腰,连盆带里面那些柔软私密的织物一起端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我……顺道。” 他丢下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雪儿蜷在炕沿,耳朵烧得厉害。她能听见院角井台边,轱辘转动的声音,清水哗啦倒入盆中的声音,然后是那种极轻微的、布料在水里揉搓的声响。那声音和平日他搓洗粗布外衣的利落劲不同,变得有些迟疑,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用力重了,会揉坏了那单薄的棉料。
良久,声音停了。她忍不住从窗纸的破洞悄悄望出去。
印天正背对着屋子,站在晾衣竿下。他手里提着那两件湿透的贴身衣物,水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往下淌。他微微仰着头,狭长的眼微微眯着,看着那根对他来说不算高的竹竿,竟像是面对一道悬崖。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伸出手,迅速将衣物抖开,挂上竹竿。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挂上去后,似乎又觉得不妥——那白色的内衣形状过于清晰了。
他抿着唇,伸出手指,将它又往下拉拽了些,让垂下的部分更多,褶皱掩去些许轮廓,这才像是完成一件极艰巨的任务,猛地收回手,在裤侧用力擦了两下。
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将那两件小小的、湿漉的衣物照得有些透明,水珠一滴一滴,晶莹地坠下,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那天下午收衣服时,他依旧沉默。从竹竿上取下那些已经干透、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衣物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从棉料上掠过。他叠得很仔细,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将方巾对折,再对折,边缘尽量对齐,叠成一个小小的、整齐的方块,和那些洗得发硬的粗布外衣分开。然后,他走到屋门口,并不进来,也不看她,只是将叠好的那小小一摞,放在门槛内的矮凳上。
“干了。” 他低声道,随即转身离开。
雪儿挪过去,拿起那叠衣物。上面还残留着阳光暖融融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冽的井水气息。布料柔软熨帖,仿佛被他笨拙而用心的对待,赋予了额外的温度。
羞耻感依旧盘踞着,但在那晒足的阳光味道里,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当她穿上身时,那种洁净干爽的包裹感,竟让她在这困境里,感到一丝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安慰。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沉默的、心照不宣的仪式。
每日清晨,她将换下的衣物放在木盆显眼处。他会沉默地端走,清洗,晾晒。下午,干爽的衣物会准时出现在矮凳上。他晾晒时,总会将那些小小的衣物,晾在竹竿最靠墙根、不那么显眼的一侧,有时甚至会用一件宽大的粗布外衣,半掩在旁边。他收叠的动作,也从最初的极度僵硬,变得稍稍自然了些,虽然每次都目不斜视,耳根却总透着不易察觉的微红。
一天,山风骤起,吹得晾衣竿吱呀摇晃。雪儿从窗口看见,自己那件浅灰色的裤子被风卷起,从竹竿上滑落,飘在了地上。她心里一紧,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印天从灶房出来,几乎是立刻看到了。他快步走过去,俯身拾起,见沾了些尘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竟没有直接重新挂上,而是转身又回到井边,就着桶里还剩的少许清水,将沾尘的那一角轻轻搓了搓,拧干,这才重新晾好。
他做这些时,侧脸沉静,没有半分不耐,阳光将他专注的眉眼和沾着水珠的手腕勾勒得清晰。
雪儿靠在窗边,看着风中轻轻摆动的、洁净的衣物,再看看那个在院里沉默忙碌的高大身影,心里悄然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缓慢而固执地,冲刷着那冰冷的恐惧与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