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7、第7章

　　“您的比喻是否不太合适呢？斯图亚特先生。”莱克瑟斯先生本打算不再管这件事，任由威廉同他交涉，可是瓦尔西斯是当朝的三皇子，这样的话要是叫他人听了去，难免会造成一些麻烦。
　　克劳德不在意地笑笑：“我只是夸赞伽尔特利亚少爷有瓦尔西斯殿下的风姿罢了。”
　　莱克瑟斯先生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是却没说什么。
　　“克劳德先生，请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威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比喻。
　　“交叠的齿轮，璀璨的新生，永恒的毁灭。”克劳德念出一串怪异的词语，顿了顿，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来：“安德斯先生的命运轨迹，当真是……”
　　“当真是晦涩难懂。”他似乎终于找准了措辞，长舒出一口气。
　　交叠的齿轮，璀璨的新生，永恒的毁灭……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念出这串怪异的词的时候，我的内心竟也跟着诵读起来，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这些词的意思，但也许早已经被隐隐触动。我困惑地看着他：“先生，您在说什么？”
　　“这是神谕……是命运之神赠与水占术士的馈赠。”他的神情严肃起来，“安德斯先生，我对您很感兴趣。”
　　“？”
　　“大部分使用水占术的魔法师都只能窥探到寥寥数语，这已经是命运之神极大的馈赠了。”他摊一摊手，“大部分人的命运根本用不上寥寥数语就能够猜测出来，当真是没有意思……可你不一样——从在等候室那时起，我就在反复思考这几个词，可是……如你所见，完全没有头绪。”
　　“您方才说，大部分魔法师……那，倘若换成您的师父呢？他会见到更多吗？”威廉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也见不到的。”
　　克劳德看向我的目光有点颤抖，但我知道，那不是对于未知的恐惧与不安，而是一种对待少见的试验品的，激动而又热忱的目光，我在石塔中曾多次见到过这样的目光，那是当他们逼迫我吞下形状怪异的魔药后，一种对自己试验成果的期许和珍爱，那是对试验数据本身的热忱，而非试验品。
　　但我讨厌这种目光。
　　或许是因为曾经在石塔中的缘故吗？我对这样的目光尤其的熟悉又厌恶。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之为厌恶，因为我没有见到威廉明确的定义过厌恶这种感受，也许，那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受吧……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透过水占术见到画面并且了解更多的，或许只有几个人……不，或许只有……”克劳德又自言自语了起来，他的目光并没有从我的身上离开，这令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于是我将目光转向窗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我见到蒸汽火车一路向前行驶着，路过广阔的田地，繁忙的工业制造厂，只是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被烟雾笼罩着，我几乎能够想象到工业制造厂外难闻的烟尘味了。火车行驶上一座桥，这座桥很长，也许也有被烟雾遮盖的原因，一眼几乎忘不到头。
　　克劳德突然开口：“威廉先生，如您所见，命运是不容质疑的。”
　　我回过头，见到的是他那一张无比严肃的脸。
　　他没有喊他“伽尔特利亚少爷”，而是叫他“威廉先生”。
　　“如果放着不管，您的友人总有一天会依照神谕，走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威廉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威廉。在我还没有意识到克劳德未说完的半句话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于是开口打断他，“命运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吧？看不出来，克劳德先生竟然也信仰神这样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形象。”
　　“一个魔法师的根本就是对神明的信仰，不然您如何解释像我这样超脱于常理的存在呢？”克劳德眯了眯眼睛，“您是在逃避吧？还是说……”
　　窗外一下子暗了下来，是那种失去了光源的漆黑，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烛台，我们在仅存的光源下，沉默地对视着，一直到窗外又重新亮了起来，我见到湛蓝的天空，颜色漂亮得就像威廉的眼睛，先前的所有烟雾都消失不见了，连同那些肮脏的工厂一起，我们已经进入了王城的范畴。
　　“不。”威廉抬头看向许久未见到的王城湛蓝的天空，“请您告诉我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种可能的真实性，我会自己去验证。”
　　在大魔法师的能量维持下，这座城永远都是宜人的四季如春，工业的污染似乎没有侵染到这里分毫，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花朵的芳香，我见到远处高高的钟楼，漂亮的装饰精致的住宅区，以及近处来来往往穿行着的人们。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宜人，同外面截然不同，让我觉得像在做一场理想化的梦。
　　克劳德拿出先前在等候室里翻看的书，那是一本看起来十分古老的书，不仅仅是书页，连同封面都已经一道泛黄了，我瞥到上面的出版时间，是格里斯出版社在好几百年前出版的书籍……作者是米莱尔·达尼丝，一个陌生的名字。
　　“魔女分作先天魔女与后天魔女，这个想必您是知道的，对吗？威廉先生。”
　　魔力是可以通过先天的魔素储存和后天的修炼获得的，先天魔女拥有不死的能力，除非受到不可逆的诅咒，被一击毙命，或是自愿死亡，她们是不会死去的，她们的生命能够一直延续千年或是万年，也许已经同这片大陆一样古老。她们就是狭义上的魔女。她们拥有着同人类这样大的差距，以至于人们将她们看作不详的象征，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里，人们并没有叫她们魔女，而是将她们喊作象征邪恶的女巫。
　　而后天魔女通常指代着依靠后天修炼的方式获得魔力的人，他们的魔素储存量较少，能否觉醒魔力全凭天资和努力，王城的大部分魔法师都在此列，克劳德也不例外，人们一般称之为魔法师。
　　并没有给威廉回答的时间，克劳德继续说了下去：“米莱尔·达尼丝，是一位杰出的魔女。王庭会出版魔女所著的书，很不可思议对吧？她的水占术理论……至今都没有人能够超越。她曾经在北方非常的有名，是一位……唔，该怎么形容呢？对了，是一位天真的天才魔女。”
　　“天真？”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形容词。
　　“是的，她希望营造一个人类同魔女和谐相处的社会，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成为了人类阵营同魔女阵营都容不下的异类。”
　　“您说的对。当然，这同她优异的水占术能力没有关系，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可以解答安德斯先生的过去与未来。”
　　几百年前的魔女，就算如今仍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又能到哪里去找到她呢？
　　威廉沉默不语。
　　克劳德似乎见到了预料之中的反应，轻轻笑起来，又露出那副十分期待的样子：“神谕告诉我，你们一定能够找到她的。真是期待呀，如果有一天能够亲眼见证安德斯先生的命运……”
　　克劳德总是这样，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火车的速度慢慢减慢，最终停了下来，舱门被接待员打开。
　　周围是陌生而又繁华的站点，比先前的那一处车站不知要大了多少倍。
　　克劳德拾起礼帽重新戴在头上，就如同来时那样向我们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在我和威廉中间打转一圈，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走了。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克劳德的对话也像是一场梦，全部都是超脱于常理之外的东西，他的话虚虚实实，叫我分不清真假。我最终会……走向永恒的灭亡吗？人总归会死的，永恒的灭亡又是什么意思呢？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统统是一些叫人想不明白的东西……
　　“别担心。”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失神，威廉拍拍我的肩，“大魔法师们都是这样的，他们喜欢将一些事情无限夸大，以达到唬人的目的。”
　　“你失去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到的。”
　　威廉的话就像一剂良药，总能够驱散我的迷惘。
　　莱克瑟斯先生带我们下了火车，一直到马车上。我重新审视这座漂亮的城市，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光鲜漂亮的衣服，街道旁总有色彩鲜艳的花坛，这是一座鲜花的城市，随处可见的是充满格调的咖啡馆和装修独特的民居，我仿佛走入一副暖色基调的巴洛克油画，生出一种安静而有奇妙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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