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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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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人没有再说话,有两名骑士打扮的少年将里面的人押送出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外伤,反倒是神色有些奇怪,似乎刚刚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有的满脸都是冷汗,面色苍白,有一些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那是精神威压类的魔法吧。”威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走出来的几人,能够用出这样强大的精神魔法,整个皇城都屈指可数,可是刚刚的声音,分明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并非威廉曾听过的那几位大魔法士的声音。
我向里面看去,在船舱昏黄的吊灯的灯光下,那人站在阴影里,身披一件深红色披风,略带着些冷清的眼神与气质,金色的长发盘作马尾绑在身后,唯有胸口的骑士勋章照到灯光,折射出古铜色的光芒。
我想,即使威廉刚刚没有告诉我在这里的是黑桃骑士团,我也能一眼就明白,这是帝国的骑士。她身上的气质同斯洛特先生的全然不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冽与锋利,就如同她腰间的那把西洋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熟悉感,并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你手下的见习骑士,居然分不清团长和副团长么?”斯洛特先生站在亮处,双手环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刚刚那位年轻骑士的身影,却发现他已经跟随其他几人一道去押送那些犯罪者了。
“亚忒弥斯小姐”望向我同威廉站立的地方,目光驻足片刻,又转了回去,对斯洛特下了逐客令:“红心骑士团的人,是不是手伸的太长了呢?请回吧,小少爷。”
这样降至冰点的气氛,我同威廉都不愿意多待,向斯洛特先生道过别后,我们离开了港口。伽尔特利亚家在这里也安排了接引的人,那是一位正值中年的先生,看起来很精明,威廉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受,但还是被迫接受了。马车哐当哐当地向前驶去,驶过一片繁忙的街道,我听见外面变得嘈杂了起来,撩开马车的帘子,见到一栋漂亮的建筑,门前聚集了不少打扮光鲜的人们。
威廉问道:“密尔斯先生,这里怎么这样热闹?”
负责接引的密尔斯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样的景象早已经见怪不怪:“威廉少爷您有所不知,这儿是全国都闻名的流浪剧院,最近几年才突然出名的,不少老爷都喜爱这里的戏剧。今天应该是新剧目首映的日子,过一会,人还要多哩!”
马车再向前驶一些,流浪剧团巨大的宣传画报就出现在窗外,六个翅膀的天使从天上坠落,落入漆黑一片的大地,地上里的人们喧嚣着,悲愤地撕碎天使的翅膀……是著名的六翼天使的传说。
还在高塔中时,我就曾听威廉说过:
邪恶的六翼天使从天堂堕落到人间,冒充着神明的使徒,说要为人们带来丰收与美好,他接受人们的供奉与追崇,而当他重返天堂时,人们终于意识到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权柄,人们愤怒了。最终,神明得知了这件事,他再一次将六翼天使贬入人间。人们愤怒地撕下了他的翅膀,将他送上断头台。
正义的人们惩治了邪恶。
这样的传说被记载在各大古籍上,早已成为口耳相传的故事,为什么这样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剧也能够被追捧呢?
“密尔斯先生看过他家的戏剧吗?”我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密尔斯。
“之前某位伯爵包场,我有幸去看过一回……”密尔斯先生作回忆状,过了一会道,“他家的戏剧常常同神话故事结合,但又不完全是神话故事,结局往往落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演员的能力也非常不错,这儿的那位红发的女首席,即使远在南部,也是非常出名的。两位少爷想看的话,我想,通过伽尔特利亚家族的名字,应该可以买到票……”
“不必了。”威廉向他摆摆手,“红发的女首席吗……?真是罕见的发色啊。”
在这片大陆的历史上,有相当长的时间,红色的发色都被当作是女巫的象征,大部分红发的女性都被押上了断头台,作为女巫处死,能够活下来并且延续后代的仅仅是万分之一,一直到近几百年,人们才意识到这样的观念是错误的,只是造成的伤害早已经无法挽回。
密尔斯先生将我们带到旅店,我于是便同威廉到房间里等,这里的旅店同我们在加德利斯镇所住的旅店全然不同,不管是房间还是大厅,都加上了许多繁复的装饰,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楼梯一直蜿蜒到顶层,大厅的中央,是一座雕刻精美的神像,我在路上见到许多教徒,他们手中拿着十字架,向神明虔诚地祷告着……
威廉的叔叔来的比想象的要快得多,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大,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和威廉一样一头漂亮的金发,我识趣地没有在他们亲人团聚的时候打扰他们,悄悄地退了出去,一直到威廉唤我的名字。我学着威廉行礼的样子向他问好。
莱克瑟斯先生仔细地端详了我一遍,最后仍旧没有端住贵族的架子,用一种邻人的口吻说道:“感谢你这些天对我们威廉的照顾。”
“喂,莱克瑟斯叔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威廉无奈地看向他,一转话锋,“有关那座石塔的问题,就拜托您了。”
看来威廉的叔叔是信得过的人,因此威廉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莱克瑟斯先生答应下来。
莱克瑟斯先生的马车要宽敞许多,又是穿过人群繁多的市集,我听见人们的交谈声,他们似乎在议论流浪剧团的新剧目,而且多半都是否定的声音……
不过,无论流浪剧团的新剧目究竟好不好,都同我没有关系吧……
我们并没能在这辆宽敞的马车上休息多久,马车在一排巨大的建筑面前停了下来,我抬头,这里的天比先前的地方更加烟雾缭绕了,我看不清这栋建筑物的顶部,隐约间只能在墙壁上看到一个巨大的时钟。莱克瑟斯身旁的随从向我们每人都递来一张纸质的东西,上面写着时间和一串繁复的数字。
“当年离开皇城的时候,这里的轨道还在施工呢,现在竟已经通车了。”威廉有点感慨,他告诉我,这是伽尔特利亚家族负责设计并投入试验的一款新型代步工具,速度远远超过马车。伽尔特利亚家族掌握着机械制造的核心技术,也就是扼住了这个出于工业萌芽阶段的帝国的命脉,其地位也自然不言而喻。
莱克瑟斯先生带我们绕过拥挤的候车厅,来到一处更加安静的等候室,这里零零星星坐着两三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服外套——这是帝国的贵族男性们热爱的装束。
“索尔维家的长男,梅尔维尔夫人的弟弟……”莱克瑟斯先生领着我们坐下,大概是照顾到威廉已经脱离社交界许久,一时之间没有办法适应,于是小声地为威廉一一数过来,“那位是……”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又有点不敢确认,但是那双眼睛,除了那人就再无别人了———是的,那人有一双漂亮的,左右两边瞳色相异的眼睛,从刚刚进入这件休息室开始,我便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左边瞳孔是像名贵宝石一样的湛蓝,右边却是清浅的黄色,这样的眼睛,即使在皇城也是少有的。威廉先一步说出了他的名字:“大魔法师威尔森先生的弟子,克劳德·斯图亚特。”
威尔森曾经是王城最杰出的魔法师,但是由于过于执着于自己的研究,反而走上了歧途,造成了十年前的一场动乱,被大骑士长一剑钉死在十字架上。关于这场动乱,威廉只是轻描淡写的提过几句,他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从前在石塔中时,每每有人提到,他都只是沉默。而这位曾经轰动一时的大魔法师,一生只收过一位弟子,就是眼前的这位斯图亚特先生,虽然民间有传言曾说,他还收养了一位被遗弃的孩子,但是当骑士团闯入大火燃尽后的威尔森家时,却只在灰烬中看到了一位异瞳的少年。
“威廉的记性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呢。”即使已经隔了数十年,威廉还是将从前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即使那时他不过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但莱克瑟斯先生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补充道,“克劳德先生也是一位优秀的魔法师,虽然他在魔法上的造诣远远不如他的师父,但也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了。”
即使是再优秀的魔法师,也不值得伽尔特利亚家族的次男亲自去向他们问好,因此,莱克瑟斯先生只是坐着,安静地品着侍从递上来的红茶。先前说的索维尔家族的长男同梅尔维尔夫人的弟弟,很快就认出了莱克瑟斯先生,于是先继上前来问好,莱克瑟斯先生只是向他们点一点头,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温和,我却从里面听出一股疏远的感觉。克劳德只是坐在那里,专心的读着手上的书,有一半的书名落在阴影里,我只见到另一半,似乎是一本关于水占术的书,他旁边摆着一杯红茶,但却似乎没有喝过,茶水装的满满当当的。
汽笛声嘶鸣着,由远到近,渐渐地,连大地都有些颤抖了起来,烟雾越来越浓了,那个黝黑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出现在了透明的玻璃外,白色的烟气满满淡了下来,汽笛也停止了嘶吼,它停在了站台边,莱克瑟斯先生带我们走出等候室,这使得我能够更清晰地看见它古铜色的外壳,钢铁被整齐地切割着,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穿过木制的舱门,我们走进那个庞然大物的内部了,里面是宽敞而整齐的圆木制成的座椅,每两排座椅面对面朝着,中间是一张盖了蓝色桌布的玻璃的茶几,走过蓝色的织满金百合的塞浦路斯锦缎做的地毯,莱克瑟斯先生选了两排座椅,叫我和威廉挨着坐下,他则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座位上。
这节车厢并不大,但是座位排布很少,搭乘的人也不多,想来是贵族专用的车厢。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克劳德,他在过道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我们的方向,之所以用移这个词,是因为他的动作说不出的怪,总带给我一些僵硬的感觉,不过,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他缓步走到莱克瑟斯先生身边,脱下礼帽向他问好:“真巧呀,伽尔特利亚先生,居然在这里遇到您了。”
莱克瑟斯先生点点头,算是致意:“斯图亚特先生也离开王城了呀?”
克劳德将礼帽摆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港口有一批珍贵的魔导材料,我这才出了皇城。请允许我坐在您旁边,伽尔特利亚先生。”
出于礼貌,莱克瑟斯先生没有理由拒绝,克劳德坐在了莱克瑟斯先生的旁边,我的正对面。
这列车厢虽说座位不多,但乘坐的人也很少,几乎都是方才在等候室中见到过的贵族,余下的座位还是有很多的,可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这里呢?为了讨好伽尔特利亚家吗?可是方才在等候室,他却并没有上来搭话。
他的目光先后扫过同他面对面的我和威廉,我看不清他流转的目光中蕴含的意思,只是见到他那双漂亮的奇特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住,同我对视。
“先生,您听说过水占术吗?”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不在看我。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斯图亚特先生。”威廉似乎意识到了我的无措,于是叫住他,“他并非魔力携带者,对这方面没有什么了解的。您有什么高见吗?”
“这位是……伽尔特利亚家失踪的小少爷吧。”克劳德眯了眯眼睛:“竟然自那场大火中活下来了呀,真是令人惊讶……不,应该是惊喜。”
我见到威廉的脸色沉了下来,说到大火,我能想到的只有十年前那场动乱中,几乎要吞噬整个皇城的大火。我先前就在想,威廉的身份这样尊贵,怎么会沦落到被囚禁在石塔里呢?如果是因为那场大火的话……似乎触及到了威廉不好的回忆,威廉没有接话。
“都是旧事了,斯图亚特先生就不必再提了吧?”莱克瑟斯先生有些不满地开口。
“伽尔特利亚先生说的是。”克劳德微笑着,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所谓水占术,是可以看出人的命运的法术哦?小少爷,您是不是在寻找,您身旁这位友人的命运轨迹呢?”
他在“这位友人”四个字上着重地顿了顿。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或许他知道些什么吗?我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个人的样子,却完全没有头绪,我能肯定的是,我并没有见过他,即使我失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是我确定,同眼前的这位先生是素未谋面的。我不擅长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但总觉得克劳德的言行透露着说不出的怪异,于是我看向威廉。
“有关水占术的事情,我曾听说过,那实在是一种非常神奇的魔法呢。”威廉作出回忆的样子,“斯图亚特先生作为大魔法师,想必要比我清楚的多。就在刚刚,您就偷偷使用过它了吧?它告诉您了……我要找的东西,对吗?”
克劳德有些惊讶:“不愧是伽尔特利亚家的少爷,真是一脉相承的聪慧过人。”
“我曾听一位大魔法师说过,擅长水占术的人,即使是路边的水洼或是一杯红茶,只要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命运的倒影……克劳德先生当真是厉害呢。”威廉微笑着,“刚才在等候室,您的面前就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茶吧?”
原来威廉也注意到了!
“斯图亚特先生,随意用魔法窥探他人的命运,可不是绅士的行径。”莱克瑟斯先生重新审视着面前的人。
“莱克瑟斯叔叔,不必生气。”威廉缓缓开口,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先生,请把您知道的告诉我吧。”
他的语调很柔和,声音也并不算响,只是刚好能够让克劳德先生听清的程度,但是我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无声的威压。
克劳德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我和威廉都没有意料到这样的展开,只能保持沉默。
“王城里当真是很少见到您这样的人了。”克劳德终于笑够了,认真地思索着,“在某种意义上,您和瓦尔西斯殿下真的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