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5、第5章

　　它似乎有些受惊，又蜷到了水草中去，台上的拍卖师正在向人们介绍展品，时不时向楼上看过来，似乎已经认定这件展品会引起那些有钱的贵族老爷的青睐……
　　只是一瞬，仅仅一瞬，我看清了它的鲶鱼似的尾巴。
　　不，那并不是尾巴，而是人的双腿……
　　那双腿扭曲着蜷在一起，被硬生生拗成鱼尾的样子……那星星点点的白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漂亮的颜色，看起来却像是真正的鱼鳞。
　　“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威廉察觉到了异常，走到我身边来。
　　它是人鱼吗？
　　我问自己。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确定那是人类的双腿无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升起一股恶心的感觉，接着是荒诞的感受，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台上台下陆陆续续有人叫价，为什么？也许是他们都没见到它的“尾巴”？它是怎样被扭曲成那个形状的？连弯曲的弧度都和鱼的尾巴一模一样。它是怎样在水中呼吸的呢？
　　一个个问题在我脑内炸开，我感到异常烦躁。
　　“喂，冷静点。”威廉的声音让我暂时从那些问题中将自己解放出来，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人鱼”的异常，“人鱼并没有明确的定义吧？也许那是天生的呢？不然它怎么能在水下呼吸这么久。”
　　威廉说的对。
　　“它没有眼睛。”
　　我看见，在它的长发随着水波扬起来的那一瞬间，那张女性的脸的正中央，深深凹陷下去的两个窟窿，虽然用白色的纱布缠绕着，但是仍旧依稀可辨。
　　也许是天生就没有，也许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
　　如果有深信童话故事的孩子来到这里，我一定要捂住他的眼睛。
　　可惜在场的没有孩子，只有看到了它身上商业价值的商人，和想要借此找些乐子的贵族老爷，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出价，令价格攀升至了以十万为单位的地步。
　　那些巨大的天价数字一个一个出现又被取代，我忽然感到无比的疲倦，也没有心情去想人鱼的事情了，威廉同加西亚子爵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进去，只知道威廉同我说可以走了，我便浑浑噩噩地和他回了旅店。
　　一夜无话。
　　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要睡着的程度，虽然并没有做什么，却第一次感受到了“累”的感觉，为什么是第一次呢？我也不明白，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依旧是那样漆黑的梦，我低头望向漆黑的海，映出的却是一个我全然认不得的人，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我，他同我很像，尤其是长相，但我知道，那并不是我……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一直到威廉将我叫起来，墙上吊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整整一圈。
　　威廉一边敦促着我换好衣服，一边向我讲述昨天的事，他在南部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向加西亚子爵在这里的庄园写了信，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会到加德利斯镇去，并在信上附上了信物，来证明身份。至于为什么选在拍卖行，是因为他记得加西亚子爵十分热衷于参加类似的活动。加西亚子爵为我们安排了更为稳妥的船只，那是伽尔特利亚家族私有的船只，在今天下午从加德利斯港出发，载我们前往王城的边境的莫西尼港。
　　“就知道你昨天没有心思听。”威廉见到我恍然大悟的样子，无奈地说。
　　“昨天的那条人鱼，被北郡的波瑞斯家的小少爷买走了。”威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真是恶趣味的贵族。”
　　大约是我昨天的反应太过奇怪，威廉担心我仍旧没有从那样的氛围里走出来，因此故意在我面前提了一句，以此来观察我的反应吧。我于是向他笑笑，告诉他不用担心，酒店的前台慌慌张张地过来敲门，想必是加西亚子爵派来送我们去港口的人到了。威廉说，他一再拒绝加西亚先生要派人接送他们的想法，但是却被加西亚先生一一驳回了，没有办法，只能照做了。
　　虽然已经并非第一次来这里的港口了，可是这样震撼的景象依旧会令我停驻片刻，巨大的水车缓缓旋转着，在齿轮与齿轮的碰撞间，活塞规律地起伏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机械装置，统统堆积在这样一片狭长的港口，吱吱作响着冒出白烟，好想要遮住天空——加德利斯镇的海岸线很长，足足容纳下了上百艘船只，引路的先生带我们向西边走，顺着他看向的方向，一艘装饰华丽的木质结构的船只映入眼中，它很高，足足有二三十米，袅袅蒸腾的白雾正不断从船头蒸汽室中冒出，比起船只，游轮这个称号才会更加适合它。
　　“伽尔特利亚少爷，罗伊瑟少爷，请登船吧。这次还有骑士团的人随行，船上会有人为您二位引见的。”引路的先生看见巨轮缓缓放下连结岸边和船只的走道，不慌不忙地说道。
　　威廉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像加西亚子爵复命了，里面很快有一位穿燕尾服的先生出来，将我们带进去，轮船内部也是同外表一样的华美。这次同我们一道乘船去王城的，还有瓦莱塔亚家族的长子，据穿燕尾服的先生所说，那人隶属于皇家骑士团，这次来到南部，是外出执行公务，瓦莱塔亚同伽尔特利亚家族交好，有骑士团的人在，就算是再厉害的海盗也不敢动这里的船只，出于这两重考虑，加西亚子爵便安排我们一道去王城。
　　这次的旅程很顺利，除了在坎贝尔礁处遇到一阵大雾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的这位同行人常常爱站在甲板上思考事情，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因为晕船而来到甲板上透气的时候，他站在海边，银白色半长的头发被海风吹的扬起来，这样特殊颜色的头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并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穿着华丽而夸张的衣服，只是简单地披了一件风衣，带着款式很常见的礼帽，他向我点一点头，待走进一些时，我看清了他的脸。威廉曾猜测这位瓦莱塔亚先生在骑士团身负要职，却没有猜到他竟只有二十岁出头。
　　斯洛特·瓦莱塔亚，是这位看起来十分温润的青年的名字。
　　他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亲和善良，说起话来也是同威廉一样的温文尔雅，丝毫没有攻击性，与骑士这个称号毫不相称，如果非要想一种形容的话，也许他更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青年，或许他本来就是。威廉并没有为我介绍过瓦莱塔亚家族，但是能进入皇家骑士团的，应该都不是寻常人。他的像琥珀石一样清透的眼睛里，氤氲着一些我看不出来的东西，让我不敢对他说的话全盘信任，即使他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无害的样子。
　　也许是伽尔特利亚家族的原因，斯洛特先生看起来对我和威廉非常感兴趣，每每同威廉用餐的时候，总能见到他走进餐厅，他似乎特意调整了作息时间——船上的餐点是全天供应的，他却总是和我们在一个时间，他常常借此同我们交谈起来，而且似乎很好奇威廉失踪之后的事情，因为即使伽尔特利亚公爵倾尽了麾下的所有力量，几乎找遍了整个国境，也没有搜寻到威廉的半点踪迹，那时的威廉于外界而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威廉不明白斯洛特先生这样接近的用意，在他的印象里，瓦莱塔亚家族属于四大家族之一，瓦莱塔亚公爵掌握着商业运行的管理权，虽然商业属于国家命脉，是极其重要的，但被皇家骑士团分走了一部分权力，正渐渐衰微下来，可是这位瓦莱塔亚家族，却加入了向来和他们家不对付的皇家骑士团，是想要从内部瓦解骑士团的商业部门，从而夺回本该属于他们家的权力吗？王室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他这样作为的用意又在哪里呢？
　　斯洛特先生的话半真半假，叫人分辨不清楚，威廉便也亦真亦假地回答。
　　渐渐地，可以看见港口了，我见到在烟雾缭绕的那一端，巨大的旋转着的齿轮在天空中投射出灰蒙蒙的阴影，像是能够吞噬人骨血的怪物，大概是更加靠近王城的缘故，莫西尼港较之加德利斯港要繁荣得多。港口的一端，是货轮停靠的地方，大陆最南端的黄昏港同最西端的黎明港的货轮一道聚集在这里，来来往往的多半是衣着并不体面的工人，他们不停地装货卸货，几乎没有休憩的时间。这实在是一个吵闹的地方，活塞律动的声音，轮船装卸的声音，蒸汽机冒烟的声音，纷纷杂杂地交织在一起。
　　而我们的轮船要驶向的另一端，则要安静得多了，那是一片平静的海湾，停靠的船只很少，来来往往的都是装饰华丽的轮船，斯洛特先生告诉我们，这是供贵族外出享乐游玩停靠而建立的港湾。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是直接回王城，还是在这里逗留一下呢？”斯洛特先生微笑着看向我们。
　　威廉望向渐渐远离的货轮港口，将问题抛回去：“要看父亲的安排了呢，瓦莱塔亚先生一定是要尽快回到王城复命的吧？”
　　轮船缓缓靠岸，斯洛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回身在岸边见到了衣着熟悉的人。
　　威廉曾见过那身衣服，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还没有更新迭代，他告诉我，那是皇家骑士团中黑桃骑士团成员的服饰。
　　皇家骑士团直属于皇室管理，同寻常的骑士团不同，并不仅仅只是掌管兵务。它一共分作四个部分，分别由扑克牌中的方块，红心，梅花和黑桃命名，由于这样一种奇特的分队制度，民间也有人将它喊做扑克营。黑桃代表长矛，也代表死亡与命运，他们同四大公爵中的赫洛里科将军家分权，负责一切战争事务，保护贵族，并清剿魔女；梅花象征幸运，也象征着秋季，梅花骑士团负责外交并且连接各大部门；方块则代表工匠使用的砖瓦，象征着财富，方块骑士团负责管理全国的财政与商务，正是威廉先前说的用来同瓦莱塔亚家分权的部门；而红心骑士团则负责一切民政事务以及皇室后勤。
　　而斯洛特先生所在的，是负责民政事务的红心骑士团。
　　“真是凑巧呢，斯洛特先生，在这里也能遇到同僚。”威廉观察着他的神色。
　　我们一道走下船去，船长恭敬地向威廉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伽尔特利亚伯爵已经预定了这里的旅馆，威廉的叔叔已经启程向这里来了，可能还需要一天的时间，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待就好。
　　我瞥向斯洛特那里，站在船前的那位骑士似乎认出了他，恭敬地要向他行礼，斯洛特先生连忙制止他这样的行为，询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骑士团接到这艘船上有人走私红莲草的举报。”那位骑士指指船舱：“团长叫我在这里站岗，她已经进去了。”
　　“哦？你们团长亲自来了吗？”红莲草同一项极其危险的魔法相关，在整片大陆都是被严令禁止的，可是却也没有重要到叫黑桃骑士团团长亲自处理的地步，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斯洛特决定推开舱门，若是自己能帮上些什么，卖黑桃骑士团团长一个人情总是好的。
　　虽然没有见到里面的情形，但我见到斯洛特先生向来纹丝不乱的神情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惊讶。
　　“瓦莱塔亚家的少爷，怎么有空到这里的港口来了。”里面是一道冷冷的女声。
　　看样子，里面的人并不是斯洛特先生意料之中的黑桃骑士团团长。
　　“真是巧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亚忒弥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