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4、第4章

　　安洁莉娜被肢解成这样，拼凑在一起的形状，倒像是……我不敢说，只是看到威廉非常不好看的神色，这证实了我的猜想，安洁莉娜的四肢被裁短了，像拼积木一样，被拼出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身形，那是十年前的她，狄更斯夫人有皱纹的部分被切去了，流露出底下光滑而又细腻的肉，也许是为了模拟她十年前的样子，今天是新月之夜，一切都和戴伦先生说的那句“把你们恢复到十年前”相对应上了，可是戴伦先生呢？
　　威廉扶着墙，强迫着自己站着，冲楼上的警卫喊：“找到戴伦先生了吗？”
　　回答是否定的。
　　“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的…”我望着血泊中的安洁莉娜，忽然感到一种令我烦躁的感觉，那是我最讨厌的名为“后悔”的感受。
　　戴伦先生会在哪里呢？
　　这样大的恶意，这样恶心的事情，令我感到无比失望，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戴伦先生。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已经无法辩解了，可是我想听他说，听他自己说。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安洁莉娜被截去的那段躯体和四肢，究竟去了哪里。
　　“去教堂。”
　　威廉让我叫上一名警卫一道过去，他肯定戴伦先生一定在那里，威廉本身就晕血，再加上前一天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和过度思考，已经没有办法再勉强下去了，他叫上另一名警卫同他待在一起，为戴伦先生的家人处理后事。
　　戴伦先生的住宅离教堂并不算远，隐隐地，我又闻到了那样的血腥气，夜晚的教堂是没有人的，本应该关着门，门却已经被打开了，两名警卫戒备地打量四周，我却一眼就看到了神像前虔诚参拜的男人。
　　那无疑就是戴伦先生本人。在他的身前，放置着一个盒子，里面大概就是安洁莉娜残缺的四肢了，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魔药，将它浇在那个盒子里，刹那间，橙红色的火光吞噬了盒子，只是一瞬，我望到他隐忍而又悲恻的神情，却在火光弥漫中转为了大笑。是那种夙愿已了，此生无憾的大笑。
　　两名警卫冲上前去，将他制服在地上，我走上前去，那盒子里的东西也已经烧成灰烬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安德斯，你果然来了。”
　　见到我，戴伦先生并没有多意外，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的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不该看到这些的。”
　　他曾是一个优秀的丈夫，一个优秀的父亲，可现在我见到他，却只是想作呕，这种生理层面的恶心我无法控制，我止不住的想吐，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戴伦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很诧异我竟然能用这样平静的声音同他对话。
　　“因为她们被罪孽沾染了。”戴伦先生露出悲伤的神色，“我正在为她们洗刷身上的罪业。”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连同他悲伤的神色一道觉得十分假惺惺。安洁莉娜小姐和狄更斯夫人又何尝有罪了？我见到的她们，是即使戴伦先生已经下落不明十余年，仍旧好好的保存着他的猎具和衣服的妻子和女儿。
　　“别找借口了，你不过是无法面对时间的流逝吧？”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威廉！
　　“因为不想要她和她改变，因为畏惧自己的世界逐渐孤立隔绝，就决定改变她们，真是自私呢，维恩斯·戴伦。”
　　威廉的话同我的猜测一样，在不知不觉间，维恩斯戴伦的心已经悄悄改变，逐渐变得扭曲狰狞，他在高塔中的十年，足以让他在离开见到外面世界的那一刹那崩于千里之堤。他怎么变得这样软弱而无能？也许是魔药的作用吧，我这样安慰自己，我想起戴伦先生喝的最后一瓶魔药，那是一瓶青绿色的液体，看起来相当不妙。
　　戴伦先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闭上了双眼。
　　“真是聪明的孩子啊，威廉……”
　　在隔阂与矛盾的十年里，戴伦先生的外表早已也老去，可是他同这个世界的联系，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年前，也许他应该死在十年前的那场海难里，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可是他没有。
　　他苟延残喘至今，一个声音一直在折磨他，日日夜夜，它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她们不该背着他偷偷度过这十年，她们是有罪的……
　　于是他拿出了那把猎刀……
　　戴伦先生忽然挣脱开警卫，正当我以为他要逃跑时，他却一把扑进了火里。
　　那是火之魔药所燃起的火，和寻常的火不同，只要碰到一下，就会化作灰烬，我看见戴伦先生的人形消失在火海中，慢慢变小，变小，一直到变成一捧黄土。
　　火停了。
　　教堂外面，新月被云朵掩去，唯一的光源消散，大地又恢复到一片漆黑……
　　威廉看起来非常疲惫，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撑到这里来的，见到他要倒下，连忙伸手去扶。他已经没有站着的精力了，威廉的体力向来很差劲。他靠在我的左肩，同我说，应该回去了。
　　应该回去了。
　　那些警卫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怕被追责，不肯放我们走。
　　我于是吩咐他们中一人将威廉带回旅店，自己则留下来向他们解释情况，我向他们隐瞒了石塔的事情，只说我们同戴伦先生是在旅途中认识的。一直到天空微亮，我才做完笔录走出警厅，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疲惫的感觉要比常人迟缓的多，这样一天下来，并没有什么实感。
　　回到旅馆时，威廉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翻看这旅馆免费提供的报刊，他常对我说，掌握时事是必要的技能，他在石塔中隔阂了好几年，如今看到外界的信息，更是疯了一般的汲取，他的知识是他的安全感所在。
　　“诶呀呀。”威廉扫过一行文字，不由得笑出声。
　　我凑过去看，是一则文森特拍卖行明天要举行的拍卖会的拍卖品预览，前三行都是魔药等不足为奇的东西，或许称之为不足为奇其实不妥，威廉说过，魔药在市面上流通很少，受到教廷的严格管控，但是都是我们在石塔中见惯了的事物，我顺着威廉的目光看下去，那里赫然写着：
　　无妄海中捕捉到的人鱼。
　　我想起莉莉丝和戴伦先生的话。
　　“文森特拍卖行是南部远近驰名的拍卖行，应该不会作假才是……”威廉疑惑道。
　　“威廉哥哥想不想去看一看呢？”
　　我相信人鱼的存在，并不是因为我是这片大陆童话故事的受害者，而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相信。没有理由，没有头绪，只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必须相信。
　　“文森特拍卖行吗……”威廉思忖片刻，打定了主意，“拍卖行的客人非富即贵，说不定就有我要打听的人，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你要打听谁呢？”
　　威廉没有回答，只是冲我眨眨眼睛：“以后你就知道了。”
　　拍卖会的时间在下午，我同威廉去码头打探行情，定下了后天启程的班次。
　　临近预告时间的时候，我们向拍卖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少装饰华丽的马车，即使在嘉德利斯镇的富人区，这样的马车也与环境格格不入。南部风景宜人，地价便宜，不少贵族们在这里经营着庄园，每到秋冬季节，皇城温度骤降，他们便会乘船渡过无妄海，到这里来避一避寒冷。也正是因此，最近往返嘉德利斯镇和皇城的船次格外的多，方便了我们寻找合适的船只。
　　拍卖行门口接客的是几个穿着统一的少年，比我和威廉还要再小一些，看起来却已经十分老练了，他们负责引导客人入座，并维持馆内秩序。
　　穿过长长的，有名贵青花瓷点缀的走道，眼前豁然开朗，大厅正中央是一片占地面积颇为可观的圆盘形站台，正前方围绕着半圈层层叠叠的座位，两侧是盘旋而上的白石楼梯，通往装修得更为华丽的二楼，那里被分做许多个小包间，我抬头看过去，隐约窥见几个身着丝绒貂裘的女士，她们优雅地坐在座位上，带着夸张的蕾丝边的帽子，轻轻摇着手中的羽毛扇，现在是秋季，即使在南方，温度也没有到可以用扇子的情况，那些用名贵而又色彩斑斓的鸟羽做成的扇子，不仅仅是流行的饰品，也是富裕的象征。
　　我忽然想起狄更斯女士洗到褪色的红裙子。
　　贵族在二楼，是要同我们这些人区分开来的。
　　引路的少年这样介绍。
　　一楼大多聚集着一些商贾和平民，我和威廉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起初的几件展品是稀有的宝石和魔药，对于贵族阶层来说，也许这些并不算什么，因此在起初的几个回目，并没有贵族出价，反倒是一些商贾，不停地起哄抬价，对这些东西展现出了空前的热情，将一瓶治疗魔药拍到了一千五百磅。
　　“请问是伽尔特利亚先生吗?”
　　威廉·伽尔特利亚，是威廉的全名。
　　我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先前引路的少年，我们转过去看他的时候，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了威廉一遍。
　　“有什么事吗？”
　　“加西亚子爵要见您，请您跟我来。”
　　加西亚子爵？是威廉之前要找的人吗？从石塔到现在，威廉从未同我分开过，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呢？来不及细想，威廉已经起身，喊我同他一道过去。我不喜欢一楼嘈杂的氛围，不喜欢商贾身上浓厚的烟草气味，能够离开这群吵闹的人群，正合我意。楼梯远比想象的要高一些，少年领着我们又穿过一个走廊，来到一间包间前面，动作轻巧地敲了敲门。
　　“老爷，人带到了。”
　　门被缓缓拉开，这里的包间比我想的要更华丽一些，丝绒做的地毯，悬挂着的水晶吊灯，同桌上装点精致的糕点，宽敞的靠椅，与一楼略显拥挤的座位形成鲜明的对比，壁炉里正烧着煤，发出滋滋的声音，整个房间都是暖融融的。这里的视角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展台和拍卖品。
　　加西亚子爵身着一身深蓝色礼服，靠在靠椅上，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旁边站着两个侍从打扮的人，一个是方才为我们开门的，一个是替他拿着实木的手杖。子爵的目光在我和威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威廉身上，与我的猜测不同，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在先前几天结识的。子爵直直地盯着威廉的脸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威廉轻笑道：“加西亚叔叔，不过几年没有见，就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威廉的父母在皇城中的权势很大，从他许诺帮我寻找家人就可以看出来，如今他同子爵这样随意的交谈，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
　　“伽尔特利亚少爷，真的是您……”看见威廉说话时的神情，子爵似乎终于确认下来了，他转向身边的侍从，“快给公爵写信！告诉他，威廉少爷找到了。”他说话时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命人搬来椅子，让我们就坐，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道：“这么多年，您都到哪里去了？有没有遇到危险？谢天谢地，您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石塔的事情有关王城，威廉只能避而不谈：“那件事之后，在路上遇到了魔族，被囚禁在南方，想了许多办法才逃出来。这位是罗伊瑟先生，若是没有他，我恐怕都没有办法同您在这里见面了。”
　　加西亚子爵看向我，情绪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向我表示感谢。
　　他虽然作贵族打扮，却一点也没有贵族的架子，交流起来十分亲切，以至于让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认为，贵族都是如他这般的好人。
　　我向台下瞥了一眼，刚好见到上一件拍卖品成交，幕布后面缓缓推出来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缸。
　　水缸里面水草缠绕，交错飘动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团在水草的后面。
　　拍卖师助理将一根木棍伸进去，搅开周围的水草，里面的东西就可以窥见了。
　　“这可真是……”
　　它的头发很长，是深栗色的，在水中散开来，遮住了大半个身躯，使得我看不清它的脸，有白色的布团从里面散开，再往下看，是一条外形同鲶鱼很像的尾巴，却是肉色的，上面星星点点点缀着白色的亮片，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于是将身体探出栏杆，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