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3、第 3 章

　　看到安洁莉娜有些害怕的样子，我在她身前上去敲了敲门，门先被开出一条缝来，黑暗中一只眼睛在我和威廉身上打转，最后停在安洁莉娜身上。
　　门开了。
　　戴伦先生站在那里，宛如我们在高塔中的模样，他忽然笑起来：“安洁莉娜，你真是把贵客带回来了啊。安德斯、威廉，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戴伦叔叔不欢迎我们吗？”威廉故作委屈的样子看着他，眨眨眼睛，“我们想要去皇城，特地来看看您的。”
　　戴伦先生的笑一如往常一样慈祥：“怎么会呢。”他冲安洁莉娜道：“去叫你母亲烧一桌好菜，就用我今日钓上来的海鳗。”
　　我与威廉对视一眼，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戴伦先生分明和从前一样和蔼可亲，半分都不像安洁莉娜描述的样子。安洁莉娜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跑到屋内，戴伦先生带着我们走进去。
　　“你们打算走海路去皇城吗？”他关切地问道，“这里一带海盗猖獗，要找靠谱的船只才行，不如让我帮你们联系一下？到了皇城，记得写信给我报个平安。”
　　威廉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真的可以吗？谢谢戴伦叔叔，我先前也担心，我同小安两个外行人，找不到靠谱的船只，现在也放心了。”
　　我也跟着说：“谢谢戴伦叔叔。”
　　戴伦家内部并没有外表那么贵气，甚至看起来有些寒酸，屋内有些空荡荡的，家具很少，真皮沙发已经破了许多洞，却不曾更换，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钓竿，还有两件水手服，看起来都很旧了，大概是戴伦先生的吧。我们围着烤炉坐下，威廉说道：“好帅气的猎具，戴伦叔叔有打猎的爱好吗？”
　　顺着威廉的目光看去，在较暗的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把猎刀，弓上结满了蜘蛛网，而猎刀却看起来锃亮锃亮的，像是新买的。我突然想起安洁莉娜的话。
　　恢复到十年前，究竟是什么意思……？
　　戴伦先生摇头说：“只是偶尔和老友去一下，算不上爱好的。这么久不回来，都积灰了，倒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玩的话可以拿去试试。”
　　我连忙摆摆手：“我和威廉哥哥都没有学过射猎，还是以后再说罢。”
　　安洁莉娜端来了茶水，随后在戴伦先生的命令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威廉的父母很厉害吧？”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们攀谈起来，“还记得吗安德斯，我给你画的海图就是这一块的……”他指着桌上的豹皮地图说道。
　　我们一一礼貌的应付过去，这期间戴伦先生都很正常，我甚至对安洁莉娜的话产生了怀疑，戴伦先生留我们下来吃饭，晚饭期间，我们终于见到了戴伦夫人，他喊她狄更斯。
　　狄更斯女士并没有戴伦先生说的那样美貌，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罢了，眉眼之间同安洁莉娜颇有几分相似，有着在这个镇子上十分普遍的棕黄色头发，浅黄色的眼睛，穿着一件已经洗到有些褪色的红色长裙。由于没能扛住岁月的痕迹，她的脸上已经长出了皱纹，许是操劳的缘故，抬头纹深深刻入鬓角，足以看出戴伦先生失踪后她经历的苦难日子。
　　狄更斯将晚饭端上来，是渔村独有的菜色，油炸螃蟹与烤鱼颇有风味，席间，安洁莉娜和她的母亲一言不发，戴伦先生为了炒热气氛，主动讲起了渔村里的故事。
　　“我幼年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怪事。”他边说边看向我们，“我从前经常和你们讲海上的故事，只这一件，还没有讲过，那便是无妄海著名的人鱼传说。”
　　人鱼....？莉莉丝也说过，难道真的存在吗？正疑惑间，戴伦先生继续讲了起来：“一直以来，人鱼都是幻想中的生物，但是我们镇子靠着无妄海，时常有目击人鱼的事件发生，这些事或真或假，但是我要说的，却是我父亲亲眼目睹过的事情……”
　　仲夏的海滩潮湿而黏腻，夜空中的星子星星点点，长着鱼尾的少女捧起一滩已经糜烂溃灭的东西，轻轻亲吻着它。渐渐的，它长出了躯干，长出了四肢，长出了尚且模糊的脸，长出了温热跳动的心脏。
　　而人鱼却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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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他显然没有相信，但是也向戴伦先生点点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她在做什么呢？”我心中闪过一丝异常的感觉，那画面鲜明地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忽然感到有些窒息，却说不上来原因。多年以后，当我猛然回头，才发现，命运的齿轮从这时就已经开始轮转了……
　　戴伦先生摇摇头：“我父亲也不知道，只是先前听到一阵悠扬的歌声，赶过去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他也不知道那一晚的是梦还是现实。”
　　“也许....她是变成了那个人类吗？”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的一个念头，来不及仔细思考，身体已经代替我说了出来。
　　“也许吧。”威廉微笑着说：“这些故事多半带点想象因素，没准是戴伦叔叔您的父亲看错了也未必。”
　　真的是看错了吗……？
　　银色如水一样的月光，轻轻亲吻着什么东西的人鱼少女……我仿佛能看到那样的画面。
　　见我出神了许久，威廉拍拍我：“喂，别想了。”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还有些不适应，
　　威廉兴许以为我被吓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以示安慰。
　　安洁莉娜忽然开口：“既然两位客人同我父亲这么要好，不如今天留宿在这里？”
　　还没等我们回答，戴伦先生抢先说道：“咱们家这样破旧，怎么让威廉和安德斯住，这样吧，不远处有一家旅店，我带你们去，旅店老板从前同我相熟，可以给你们算折扣，住宿的钱，就让我来出吧。”
　　戴伦先生这样说了，即使是先前答应了安洁莉娜，现在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威廉连忙答应下来。安洁莉娜露出惊恐的神色看着我，趁戴伦先生同威廉攀谈，我塞给她一张纸条，告诉她我们后半夜会过来。她这才放心了下来。
　　戴伦先生领着我们来到了“不远处”的酒店，虽然戴伦先生说是不远处，走过去还是有些路的，前台是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十分精明能干的男子，看到戴伦先生，竟话也不说一句。还是戴伦先生先开口：“威尔斯老板，今天怎么有兴致在前台啊？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他们要订今晚的一间房间。”
　　威尔斯打量了一下我们，点点头，领着我们来到一间双人房前，将钥匙递给我们：“五十磅。”
　　是一晚的房钱。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理睬过戴伦先生一句，戴伦先生的神情暗沉了下来。
　　“我和你讲过了，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威尔斯，你能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些优惠呢？”
　　“你当你还是维恩斯戴伦吗？”威尔斯推了推眼镜，他轻蔑地笑了笑：“我的朋友是能为我带来财帛的水手，怎么会是一个失去了工作的流浪汉呢？”
　　戴伦先生的脸色更暗沉了，他转身，跑也似的丢下我们离开了。
　　“我以为他会再同我们聊聊天。”坐在旅馆的小床上，我点起一支蜡烛。
　　威廉说道：“你不觉得，今天的他很奇怪吗？”
　　“你是想说安洁莉娜说的话？我觉得不一定是真的。”
　　威廉躺下来，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直避开去看他太太的脸，还有他的女儿，他今天似乎一直盯着我们。他不让我们住下，多半也有别的原因。”
　　看着烛油一滴一滴落下，透过氤氲的火光，我看向威廉：“我们要再去一次戴伦家。”
　　加德利斯镇的秋夜寂静而寒冷，海风呼啸着灌进我的外套里，带来海洋独有的咸腥气，我抬头，一弯新月刚刚升起，散发出暗淡的光芒。
　　我惊讶地发现，今天是月初。威廉也在抬头看月亮，石塔中的日子让我们对时间没有了把握，我们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向戴伦家飞奔过去。
　　渐渐的，能看到戴伦家的大门了，我上前去敲门，却闻到一股腥气的味道，不是海鲜，也不是海风……！！！
　　我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威廉忽然向后倒退了一步，指着地上，强撑住想要呕吐的神情：“小安，低头...”
　　血，是血，黑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涌出来，不停地涌出来，似乎要和无边的黑夜融成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站的地方早已被血海淹没……
　　白色的长袍早已沾满了血渍……
　　“安洁莉娜小姐！！狄更斯夫人！！你们在吗？”我冲那里大喊，没有回音，有的只是和黑夜一样的死寂。
　　威廉扶着我的手，强忍着恶心扯出脑内仅剩的清明：“他们多半已经出事了，没有人给我们开门了，走，去那里。”
　　威廉说的地方是负责高级住宅区的警卫亭，是住在这里的有钱人自发花钱供养的安保人员，好在那里离戴伦先生家不远，我扶着威廉向警卫亭飞奔过去。那里的警卫正打算交接换班，见到我们来了，两人都露出了惊恐的目光。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同威廉身上刚刚沾上了不少血。
　　“戴伦家……快去！”威廉说道。
　　他们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那四名警卫将我们围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高个子的警卫严肃地看着我们。
　　威廉叹了一口气：“我们是戴伦家的客人，戴伦先生家有人受伤了，他们也属于高级住宅区的一员，这些人将你们养在这里是做什么的？！是为了保护安全，这件事你们若是不出面，明天王庭办公处过来，你们的饭碗也保不住了，还不快去！”
　　他们白天是见过我们的，也见到戴伦先生送我们去酒店，因此他们相信了威廉说的话，他们连忙到戴伦先生家去，威廉扶着墙干呕几声，同我一起跟了上去。
　　见许久无人应答，四名警卫齐力撞开了门冲了进去。
　　血流出来的地方，是在门边的卧室，安洁莉娜介绍过，这是她的房间。“安洁莉娜小姐？！”我拍了拍门，门没有上锁，自动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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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的景象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安洁莉娜的四肢被七零捌落的肢解，又拼凑到了一起，我连忙捂住了威廉的眼睛，我记得他晕血得十分严重。
　　“没关系。”威廉示意我放开手。
　　杀人的人不知是对她有何种仇恨，将四肢各自截去了一半，又将躯干截短了许多，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人形。
　　那样一个青春洋溢的年纪，还有无限的未来在面前等着她，如今却成了这样……明明几个小时前刚刚见过……明明……
　　“不对劲，剩下的四肢和躯干呢？”威廉扶着墙对着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下，支撑着保持冷静不晕过去。
　　警卫们也发现了这里，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现场，高个子的警卫遗憾地告诉我们，狄更斯夫人死在了楼上，目测是被猎刀杀死的，尸体的脸上被划了许多条口子，脸朝着地板躺在她房间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