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2、第 2 章

　　我拉开门，门外照进刺眼的光亮来，我似乎已经听到远处鼎沸的人声，这是独属于渔村的清晨。我率先走了过去，威廉也跟了过来，适应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我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独属于加德利斯镇的早市已经开启了，渔夫们出海打鱼归来，将得到的商品都摆出来卖，一时之间人头攒动。
　　我同威廉穿梭在早市中，打量着路过的人们，加德利斯镇虽说算是渔村，但是依海而建，享受着独一份的海洋馈赠，又依靠着海道，方便运输，因此镇上的人不少靠着渔业发了家，过得颇为富裕，而且，虽说这里属于皇城的管辖范畴，但是靠近南部，常常有异族的人穿行其中。镇子的布局也很是讲究，按照需求一环一环的被安置妥帖。最中心一环巍峨的建筑是一座教堂，通过上面的十字一望便知。在百姓的眼里，教会是鼎鼎重要的，自然不能轻慢了。再外面一圈是高级住宅区和王庭办公处，最外面的，则是一些市集和平民窟。
　　“戴伦先生住在哪里呢？”我看向威廉，本以为他提议从这里经过，是已经考虑好了的，没想到他只是对我笑了笑，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戴伦先生走得真是急呢，我都未曾见到他。不妨先找人问问，这镇子也不算大，应当能打听到。”
　　威廉同我说过，戴伦先生走的很急，也许是太想要见到自己的家人了，也许是急着要感谢神明的恩赐，出于同情，威廉并没有告诉他真相。
　　思忖之间，威廉已经在同旁边的小贩攀谈了，我连忙跟过去，那小贩听到戴伦这个姓氏后，突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我们，说：“两位和戴伦家有关系吗？”
　　我同威廉对视一眼，说：“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贩看了看周围，小声地说：“倒是没有发生什么事，就是这位戴伦先生嘛…咱们镇子上姓戴伦的只有一位，十年前在海浪中消失了，我们都猜测是遭遇了海难，后面有人打捞起了他的尸体，最近，竟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哦？尸体...”威廉思忖片刻，见那小贩面露犹豫的神色，于是说道：“关于他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您只管说就是，我们不会告诉旁人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小贩说道：“戴伦先生从前是最最热心肠的人，在邻居里都很受欢迎，他有一个朋友，经营着拍卖行，在他回来后也第一时间去拜访了，可是他却说，感觉戴伦先生整个人都气场都变了……你们要去寻他的话，也小心些，他家就在城中那里。”
　　……
　　在我们的印象中，戴伦先生确实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会将自己不多的面包分给新来的儿童和女士，并且常常用手指蘸了水在地上描绘海图给我看，他是一个出色的水手，我这样想，他也时常提起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每每提到他们，他都会不禁在胸口划起十字来向神明祷告，希望能早些回去，希望神明能保护他们平安，他实在是一个好父亲，也是一个好丈夫。这样的戴伦先生，又能变成什么样呢？
　　“谢谢您。”威廉礼貌地摘下帽子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我离开，他提前看好了城中居住区的路，因为离教会和码头都比较近，这里的房子吸引着一批先富起来的水手们。威廉却没有在这里停下，只是径直穿过居住区，来到一栋高大的建筑前。
　　上面赫然写着：文森特拍卖行。
　　“威廉哥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疑惑道。
　　威廉脸上依旧是坐怀不乱的微笑：“我看过地图了哦。像拍卖行这样的建筑，开在市集会显得掉价，更不可能开在贫民窟，你想，那些富人向来不齿踏足那些地方，小镇本就不大，只有靠近城中富人居住区的地方，才有可能作为拍卖行的选址。”
　　正攀谈间，一个金色长发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相貌看起来颇为俊秀，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他的穿着打扮，不是来参加拍卖的客人就是这里的主人雷纳特·文森特先生了，可是在小贩的描述中，我猜测，文森特先生应该是同戴伦先生一样的中年人，而不是如此的青年人。
　　男子身后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棕发碧眼，正是明媚的年纪，却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她扯了扯男子的衣角：“文森特，你父亲真的不能来吗？”
　　他居然真的是文森特吗？怎么这样年轻。哦，那少女方才说他父亲，那拍卖行主文森特应该是他的父亲。
　　威廉突然转过来对我眨眨眼睛，我意识到了他想说的话——因为我也这样觉得，那少女同戴伦先生长得十分相似，或许就是戴伦先生提及的那位女儿。只是在戴伦先生的描述里，她还是个懵懂的孩童，如今却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虽然她同我和威廉差不多年纪，但我却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文森特先生皱了皱眉，拍开她的手：“拍卖行的事情很忙，我父亲也脱不开身，都好几日不回家了，戴伦先生回来之前，我父亲确实挂念着邻里之情对你们多加照顾，可是既然戴伦先生回来了，我们家也不用再这样费神了，况且你说的事，空口无凭，要拿什么让我们相信？安洁莉娜小姐，请快点回去吧。”
　　安洁莉娜...正是戴伦常挂在嘴边的女儿的名字。
　　听到“回去”两字，安洁莉娜露出恐惧的神色，惨白的嘴唇微微发颤，她上前一把拉住文森特的手臂：“求求你，不要这样，我父亲…他是什么样子，你也见过了……”见文森特还是一脸冷漠的样子转身要走，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文森特：“布莱茵！你不能这样....我父亲从前接济过你家，你以为文森特拍卖行是怎么创立的！求求你，求求你，接我和我母亲出来吧……”
　　布莱茵·文森特眯了眯他狭长的眼睛，露出一丝轻慢的笑：“我父亲这十年来，没有接济过你家吗？”他重重摔开安洁莉娜的手：“安洁莉娜小姐，请便，我要去准备接下来的拍卖会了。”
　　安洁莉娜跌坐在地上，连头发都散了开来，我不忍心见到戴伦先生的女儿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扶她起来：“你是维恩斯·戴伦先生的女儿吗？”
　　安洁莉娜怔怔地抬头看向我和威廉：“你们....你们是？”
　　威廉双手环胸靠墙站着，柔声安慰她：“戴伦小姐请别害怕，我们是戴伦先生的朋友，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们，戴伦先生出了什么事？”
　　安洁莉娜愣了一会儿，突然大哭起来，我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她，她哭够了，红着眼睛看向我们：“你们会帮我吗……？”
　　“嗯，会的。”我安慰她，“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吧。”
　　“两位应该知道，我父亲他……失踪了十年…就在前几天，他突然回来了。我和母亲本以为他已经葬身在海上，见到他自然非常高兴……”
　　“他一开始就和从前一样，帮着我母亲做家事，煮鱼给我们吃，可是后来……”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威廉安慰道：“别害怕，我们会帮助你的，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安洁莉娜顿了顿：
　　“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他对我和母亲冷眼相待，就像在看陌生人……文森特叔叔来访的时候，父亲也是冷冷的，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样……”她说着说着，又掉下眼泪来。
　　“奇怪的话是什么呢？”威廉若有所思。
　　“他说，在新月升起的那天，要将我和母亲恢复到十年前的样子……”
　　“恢复到十年前....？”我有些不太理解，我在高塔中见过了各种功效奇特的魔药，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件可以让人变年轻的魔药，也许想要掌握时间这一点本身于人而言，就是愚蠢的行为，时间是无法掌握，无法溯洄的。
　　“戴伦小姐。”威廉叫住她，“哭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我们会帮助你，请你把情况说的再详细一些，比如，你父亲转变的那一天。”
　　“嗯……那一天吗？”威廉的话十分受用，安洁莉娜擦拭着眼泪，回忆道：“是他同我母亲吃完饭之后的时候，他和我们聊起哥哥的事情，他问我哥哥为什么没有和我一道，我说哥哥去当水手了。当时他的神色非常奇怪，死死盯着我和母亲看，好像我和母亲变了样子，随后，他便什么都不管，一个人搬去别的房间睡了——他原本是同我母亲睡在一起的。”
　　梅赛尔·戴伦，戴伦先生的宝贝儿子，他有一双和他母亲一样漂亮的金色眼睛，他喜欢运动，喜欢大海，每当戴伦先生出远门回来的时候，梅赛尔都会在码头等他，坐在码头的栏杆上，两只脚一荡一荡。戴伦先生常夸他有未来水手的模样。戴伦先生贴身的地方有一串贝壳项链，那是梅塞尔一个一个从沙滩上挖掘，一个一个串起来送给他的。
　　“安洁莉娜小姐，可以带我们去见见戴伦先生吗？或许我可以和他谈谈。”威廉带着非常有亲和力的微笑说道。
　　安洁莉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可不可以麻烦两位今天留宿在我家？”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让人不忍心拒绝，于是我便答应了下来，一想到戴伦先生变成了那样，实在是有些魔幻，我一时之间难以相信，那样爱家人的他，即使浑身是伤也死死抓着那条贝壳项链的他，居然变得这样奇怪，可是安洁莉娜声泪俱下的样子，又不像是说了假话。威廉大概在和我想同样的事情，一路上都无话。戴伦先生是最早做水手发了家的那批人，他的房子占地看起来非常大，但是有些老旧了，也没有人修缮。
　　“文森特叔叔经常会接济我们。”安洁莉娜道，“母亲也会卖掉一些针织品来维持家用，还有父亲的老船员也会帮助我们。她舍不得卖掉这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