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于忱

1、第 1 章 那里的世界

　　　那里的世界杂乱无章，扭曲的色彩和七零八落的物体，我看不到光的方向......无论走到哪里，仿佛都有一盏幽幽的灯照映着，我向前走几步，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俯身一看，是一截女人的手，再往前走几步，冰凉的触感便会漫过我的双腿，那是翻涌的海水……
　　我醒了。
　　并不是被如此的梦境吓到，这样怪异的梦境自出生起便陪伴着我，我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周围的环境，很不对劲。
　　冰冷的石墙被木质的结构取代，身下是暖融融的被褥，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床了，我忽然感到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许久”这个词呢？难道不是诞生之初，面前便只有冷冰冰的石墙吗？是的，我的记忆开始于那座高塔之中，我现在也本应该被关在那里，被当作魔药的试验品。在那座终年看不见太阳的石之塔中，在冰冷而又隔绝的石墙里，我们苟延残喘的度过一天又一天，幸运的是，我并没有被选作临床实验品，只是需要定期服用一些魔药，记录下它们的效果以及副作用。
　　同我关在一间房间的，是一个叫做威廉的少年，他比我要大几岁，一头漂亮的金发，威廉同我不一样，也同那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即使是在高塔中那样破烂的衣服里，我也依旧能感受到他由内而外的贵族气质，他像是天生高人一等的人，我向来在心里这么形容他，即使他并没有那种傲气，反倒温顺可亲的很。他的学识很渊博，常常同我讲外面世界的故事，他在地上用灰尘勾勒出简易的地图，描绘出各个疆域的轮廓：
　　皇城坐落于整片大陆的中央，与无妄海相连，北边是魔族的森林以及魔物生长的北疆，往南则是几座小镇与不归王室管辖的自由地带，魔女，异族与人类共存在南方这片广袤的疆域里，威廉常常和我提到魔女，他说，像这种人体实验的事情，也只有魔女才能做得出来。在这片大陆上，魔女并不是饭后闲谈的传说，而是真正存在的生物，说她们是生物也许有点不妥，她们是人类，是没办法生存在人类社会的人类……
　　“醒了？”
　　金色头发的少年双手环胸，靠着一旁的墙壁。
　　“威廉哥哥？”
　　“醒了就好，你睡了三天。”他冲我点一点头，言简意赅：“它被摧毁了。”
　　他口中的它，是那座坚固又牢不可摧石塔。
　　“……”我有些没有适应现状，站起身来，推开木门，外面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许久没有晒过太阳，那灼热的感觉烧的我皮肤生疼，我猛地向后退一步，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没有活在梦里。
　　“那座石塔？有人能摧毁它？”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威廉，“这里又是哪里？”
　　威廉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座石塔的建造者是谁吗？”
　　依照威廉先前的推测，再加上石塔中其他人的说辞，大家一致认为，是魔女修建了这座高塔，进行魔药与人体实验，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
　　“不是魔女吗？”
　　“不。”
　　他低垂了眼眸，掩住眼睛里难以形容的复杂的神色。
　　　“是王朝和教廷。”
　　……
　　是人们所信任的王朝……
　　是人们所信仰的教廷……
　　我忽然想起来高塔中那位中年渔夫，他是个虔诚的教徒，他喜欢同我们将他出海的故事，每每出海前，他都要向神明祷告，他感谢神明赐与他了一双聪慧的儿女，他也相信神明不会弃他不顾，终有一天会将他从石塔中救出来，让他得以与家人团聚。因此他总是保持着乐观，总是能够笑着，抚摸着他儿子赠予他的贝壳。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是他信仰的神明让他失去了一切。
　　虽然我本身并不信教，也从没有什么在社会生活的记忆，但是石塔之中不乏像那位渔夫这样虔诚的信徒，因此在听到这样的话后，不免也有一种认知被颠覆的感觉。
　　“摧毁石塔将我们带到这里的，是一名魔女。”威廉继续说下去，“这里是南部，是自由地带，她带走了第一批试验者。”
　　第一批试验者，就是被推上石台接受改造的临床试验品，威廉说过她们很危险。我并没有亲眼见到过她们，也许那座石塔中并没有多少人能见到她们。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安德斯。”
　　安德斯·罗伊瑟，这是我的名字，不知道是谁所起，但是从我有意识以来，便知道这就是我的名字。威廉的话将我拉回现实，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家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是如此熟悉而又陌生，威廉推测这是某种魔药的副作用。
　　“不知道…”
　　看起来是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威廉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跟我去皇城吧，借助我父母的力量，说不定可以找到你的家人。”
　　我并不喜欢自己做决定，因为总是难以权衡轻重缓急，从而导致后悔心理，因此我十分满意威廉替我做出的决定：“谢谢你，威廉哥哥。”
　　房间的墙中央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威廉指着南方的那片土地，那里有星号做过标记：“我们现在在这里。”他的视线沿着地图一路北上，到中央的位置：“皇城在这里。”
　　“中间要经过无妄海，那一段要坐船过去，那里海盗众多，戴伦先生曾说过他的家乡在无妄海边上的镇子上，那里有安全的水道，我们不如去拜托他寻一趟靠谱的船只，那里是皇城的管辖范围……”他接下来想说，大概会安全一些，但是忽然止住了。
　　戴伦先生正是我说的那位渔夫。
　　威廉竟已做了这样详细的规划，我由衷钦佩地看着他。
　　在我没有醒来的这三天，他将石塔中偷偷攒下来的治疗魔药拿到黑市上去卖，换得了一笔不菲的收入，他打算用这笔钱来雇佣马车。
　　威廉替我罩上一件带有宽大帽子的白色长袍，以避免在外出时被阳光晒伤。
　　我们住的是当地一家中等规模的旅店，我们毕竟是外来人，再加上好几年没有接触高塔之外的人，行动不免有些不方便，威廉将钱交给旅店的前台，叫她去帮忙叫一辆马车。
　　旅店的前台叫莉莉丝，是个看上去携带着众多烟火气的，偏异域的长相，她也生的小巧，她说话时会带起眼角，像是带着笑，又像是没有，听说我们要去无妄海乘船，忽然来了兴致。
　　“你们有听说过吗？无妄海的人鱼传说。”她略带一丝笑意，用那双少见的狭长的眼睛看着我们，看起来非常期待我们的反应。
　　“人鱼……？那不是虚构出来的事物吗？”我疑惑地看向她。威廉曾经同我讲过，人鱼，妖精的童话故事，在这片大陆传播的很广，其实并没有人真正见过。
　　“...谁知道呢？”莉莉丝看起来有些失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是越早越好。”
　　“也是了，不久之后就是无妄海的结冰期了。”
　　莉莉丝的办事效率很高，马车很快就到了楼下，我最后打量了一眼人声鼎沸的“自由区”城镇，钻入了马车里。
　　在哐当哐当的马车声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悠扬婉转，却像是隔了几百重纱，我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海风吹拂的声音，它们仿佛在为那人的歌声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