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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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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朱光明的诉说,何钰的脑子也没闲着,抢着问道:“匣子里是你二叔陈述章知府罪行的奏折?”
朱光明点点头,“不止,还有我二叔自己的身份牙牌和这些年搜罗到的一些证据。最底下放了封写给我爹的信,我拆开看了才晓得事情的原委。”
朱光明垂眼望着桌面上的水碗,慎之又慎的道:“我不是要在这故弄玄虚的吊你们胃口,实在是这件事情牵扯的范围太大了,我怕你们知晓了反而会害了你们性命!真的不是我危言耸听,就那些个证据,不管单拎出来哪样,足够他章成刻掉脑袋了,哪怕他是皇后的亲弟弟!”
何有文看他说话的模样也知晓事态的严重,心里快速权衡了一番利弊。他自问,想要科举出仕除了让妞妞过上好日子,也是因着他对黎民苍生满怀一腔热忱。他了解什么是民怨,见识过什么是民伤,他不是空谈理想,是真的有决心面对强权迎难而上的。如今,事情就摆到了眼前,叫他如怎能缩回去?不过何有文还是想着先把何钰支走。他敲了敲桌面,尽量自然的道:“妞妞,你去看看药是不是煎得差不离了。你把火灭了,炉子先放着,一会儿我去弄。”
何钰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他斜眼瞟着他哥,嘴里也没闲着,“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们是觉着真寻到咱们这了,还有人能给咱分辨的机会?他们连可乐都不会放过的好不!”
“她说得对。”朱光明不得不承认,“还是我莽撞了!这事不管如何了结,只要有心人想查,早晚会牵扯出你们。你们同我一起上京吧!”
朱光明越想越觉着这是个好主意,四个人一起上路,丫丫有人照料,他们还能彼此打掩护,想混进城容易得多!只要进了京城,就是他的地盘,有他罩着不信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在他朱光明眼皮子底下伸手!
他神色都激动起来,却被何钰一盆冷水浇下来,“你先收收脑子,我哥再有几日就要院试了。京城我们自是会去的,不过得等到我哥会试的时候了!”
她一扭头瞥见何有文还真在考量朱光明的主意,索性也给了他一棒子!何钰也敲着桌面,等他哥寻声望过来,冷哼着道:“哥你还真让他忽悠住了?你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呢,就敢掺合这些,咱们兄妹绑在一起都够不上人家脚底的泥。”她又回手指向朱光明,“这小子刻意瞒着家世不说,你猜也能猜出来,敢跟皇后娘家叫板不露怯的,身份肯定也低不了!自古以来敢打粮仓主意的哪个查出来不是抄家灭族?这腥风血雨都刮到眼前了,咱有心帮忙也没这实力。要我说在这节骨眼上,肯帮着照顾丫丫,都算得上是舍身取义了!”
朱光明的手都抖了,哆嗦着瞅着何钰道:“你真是个小姑娘?不是个精怪之类的,见着好人落了难,为了修善果出来帮帮忙的?”
何有文也没比他强多少,也是风中凌乱的状态,追着朱光明问着,“她刚说粮仓,是真的?姓章的动了振济仓?他怎么敢?是了,是了,因为粮仓的粮食数对不上,所以才不能开仓放粮,所以才闹成民怨,才会围城!他到底贪了多少粮?”
“空了。”朱光明眼神放空,仿佛魂魄离体般,望着空荡荡的半空道,“全空了。不止是赈济仓,常平仓、义仓,都空了……”
何有文一口气没喘匀,直接软在凳子上,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朱光明,喃喃自语道:“空了?那可是百万石的粮食,就都没了?”
“二百四十万石。”朱光明还善心的补充着,“我二叔在账上能查到的就这些,实际上可能远不止这数量。”
何钰看着对坐无语的两个人,心里感慨,这是真吓着了?恐怕更劲爆的姓朱的这小子还没敢说呢!
她再次感恩影视业的发展,她原来整日里忙忙碌碌,看电视就成了最大的业余消遣,哪怕手里有活计在忙,她也愿意随便找个剧集当背景音。野史、正史、传说、演绎各个类型看得多了去了,哪朝哪代、哪个国家的见闻没被搬到电视上过?关于粮仓、盐税、漕运的事件更是历史剧的标配。一些官场上波云诡谲的勾连布局,在她被各种脑洞神奇的编剧荼毒过后,这种程度的套路在她老电视人儿眼中,简直是脉络明晰、手段粗俗,稍微捋一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猜,剩下未说的话才是真正致命的,朱光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他们说起,连暗示都不会有的。因为这触及到了皇权,已经不是他们升斗小民敢置喙的范畴了。
依着何有文眼下的阅历,若无人指点应是想不到更深的层面。粮仓的事就足够他震惊了,不过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消失的粮食换算成银钱将近百万两白银了,这还只是这一年间的,若再往前追溯更是个无底的窟窿!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那银钱的数字无异于几辈子加起来都不敢想的天文之数。哪怕是世族巨贾,要拿出这些银子怕是也得伤筋动骨的。所以何有文下意识就会把此事归为丧心病狂的贪墨案,不会再去深挖背后的关联了。
何钰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点醒他,这粮食的去处极为可能是供养某人的私兵,而这某人势必是与章知府休戚相关的,那能是谁?有如此权势、又有如此需求的几乎明示了,就是章知府的亲外甥,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当今圣上的嫡子,本朝的二皇子殿下啊!
听闻本朝还没册立太子,圣上的年岁算也才过不惑,正是龙精虎猛、精力旺盛的时候。看来这二皇子是等得心急,耐不住了!
也不知朱光明他二叔在折子里写得透不透彻?要照她说,笼笼统统、模模糊糊的最好,当皇上的哪个不是疑心病重度患者,只需起个由头让他自己查去呗,还不会被怒火带累到,两全其美。
不过这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如今愁的是,光拿着证据有何用,得呈得上去啊!她可不是乐天派,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正义必胜的那一套。就算朱光明他家有足够抗衡的势力,也先有命进到京城再说其它吧!否则这些东西留在手里,就是个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大祸端!
她看了眼何有文,见他还未平复好情绪,只得先询问朱光明接下来作何打算。
“你叔的奏折你能递得出去吗?”
朱光明也在暗暗留心着兄妹俩的反应,见他们都被刚刚的说辞震慑住了,没有再接着往下探寻的打算,也是默默松了口气。
他二叔给他爹的信里讲得极为简洁,三两句就概括了事情的原委,剩下的大篇幅则是叮嘱奏折务必要亲自递到圣上手中,绝不经手他人!如若动用了所有关系还是无法确保奏折的安全性,那就干脆什么也不做!把匣子里的东西藏妥当了,密联丽妃娘娘,一定嘱咐她万事莫打听,闭宫养病。让祖母也在家装病,然后谢绝访客、全家侍疾。
朱光明被他二叔信中透露出的急迫吓着了,这怎么看也像是要大祸临头了的架势!他大着胆子把奏折和一个类似账本的东西全看了。他虽不爱读书,可也不是个傻子,几样东西一串联,影影绰绰的摸索出了些头绪,就这一点儿想法刚冒出头,他就把自己惊得毛骨悚然!再不敢多想,也不敢在东登府周边多待了。当夜他亲眼瞧见往府城去的士兵后,更是直接把马车都弃了,背着丫丫一路挑着小径才能顺利逃到这里!
何钰还看着他,等着他回答,朱光明挠了挠头,不太自在的瞟了兄妹俩几眼,小心地同他们商酌道:“这事你们不用操心。只要我能进到京城,自然有人会想办法。不过,今日追过来的那些人,肯定也会往京城方向去的。我暂时不在他们的搜寻范围,我是想着近日就启程上京。丫丫病还没好,带着她更容易暴露,你们看,能不能,能不能暂时帮我照看下她?我回京送了信,我即刻派人来接她走,绝不给你们添惹麻烦!”
“成!”何有文缓过来了,义薄云天的拍着胸口保证,“别人问起就说是我小妹妹。你叔是个有胆识、有良知,不畏强权的好官,旁的我们帮不上,照看照看他的女儿还是做得到的!你打算何时启程?”
朱光明听着何有文滔滔不绝的夸赞,觉得有些脸热。别人不晓得,他对自己二叔的性格可是门清。从小就是他带着自己四处闯祸,捅了娄子还能面不改色的全推给他背锅,他可是没少因为这个挨揍!依着二叔贼精贼精的性子,要说他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那肯定是胡扯,但让他为了治下的百姓舍身取义,还是别太往脸上贴金了!朱光明估摸着,他叔不嫌麻烦搜罗证据多半不是为了匡扶正义,而是给自己留后路,他是怕姓章的最后把锅甩到他头上,到时候来个措手不及可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赶紧把话题转到启程的时间上,日期早决定好了,所以张口就说道:“后日。”
“好。我明日还要回惠县,后日应该赶不回来送你,你有什要预备的叫妞妞给你准备,丫丫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护好了她,你就安心上路吧!”
虽然这话听着挺不吉利,但朱光明还是很感动。拉着何有文又叨叨了许久。
何钰端进来小砂锅,药都放温了,两位激昂陈词的勇士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贪官污吏的无餍、唏嘘天下苍生的艰难……
何钰无法只得自己动手给丫丫喂了药。听朱光明的讲述,他们这一路上可没少折腾。眼前的孩子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官家小姐,却能忍得了累,受得住苦,是个坚韧的好孩子。何钰怜爱的捏了捏还泛着病态红的小脸,忍不住的轻声道:“喝了药好好睡上一觉,等明日丫丫就能好了。”
她正说着话,就看见小姑娘的眼皮儿紧了紧,随后慢慢地睁开了。那眼神先是有些恍惚,而后察觉到床边有人,快速的转向了何钰,她一眨不眨的望着何钰的脸,眼神聚焦了几息后,稚嫩却沙哑地开口说了句:“谢谢姐姐。”
“朱光明!朱光明!丫丫醒了!”眼瞧着小姑娘醒过来,何钰比自己想象中还激动多得,丫丫小动物般的眼神和醒来的第一句话直击何钰的萌点,她掏出帕子帮丫丫擦着鬓角的汗,提着嗓门儿就嚷嚷起来。
还杵在桌子旁忧国忧民的两位义士,被何钰乍然冒出的一吼,惊得一哆嗦,但很快的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朱光明扭身就扑到床边上,伸手就要去抱丫丫,却被何钰一巴掌推开,训斥道:“别毛手毛脚的!她刚开始发汗,得多捂捂,你把被子掀开再闪着她,更不容易好了!”
骂完朱光明何钰低头从荷包里捡出个小糖块,这还是为了哄可乐时特意熬的,她捏着糖递到小姑娘嘴边,柔声道:“喝完药嘴里是不是很苦?这糖是姐姐自己做的,外面可买不着,来,张嘴,含在别嚼,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丫丫乖乖的吃了糖,细声细气的道谢。才转眼望向她哥哥时,倏然红了眼眶,委屈的抽噎着,“哥,你是不是要扔下我自己走?”
“瞎说什么呢!啥叫扔下你!真把你扔了,你爹还不得跟我玩命!”朱光明瞪着眼,色厉内荏的吼了小姑娘几句。
丫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轻轻一眨就顺着两颊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她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抓住朱光明搭在床边的衣袖,道:“我听见你刚刚说的话了,你说你明日就走。哥,你真不要丫丫了?”
朱光明望着那只小心翼翼抓着他的小手,也忽的红了眼睛,压低了身子,难得温柔的道:“丫丫听话,哥答应了你爹要把你安全送到咱奶身边去,决不食言!但是眼下坏人追上来了,再带着你太危险了。”
见丫丫小嘴儿动了动要分辩什么,朱光明直接把话堵了回去,“知道,知道,咱丫丫不是累赘,这一路上还帮了哥不少忙呢。”
他说着眼睛一转,伸手把何钰推到丫丫眼前,带着兴奋的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是给你糖油饼的那人,她跟她哥肯定不是坏人。抓咱们的人没准儿有你的画像,你可不能再满处跑了!丫丫先在这躲几天,哥回家叫人去!你也知道哥跑得快,我到家送了信就来接你。”
丫丫眨着水濛濛的大大眼睛,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缩回了手,绷着小脸坚定道:“哥先去叫人救爹,我会乖乖在这等着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丫丫,已至深夜。屋子里好些东西还未来得及添置,只得让朱光明与何有文一屋睡着将就一宿。何钰则与丫丫同榻,也好晚上能看护着些。
小姑娘虽然乖巧懂事,但眼见着要剩下自已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心里惶恐不安是肯定的,所以这一夜她睡得都不踏实。
何钰睡觉轻,丫丫一翻身或是哼唧几声,她都会惊醒。开始以为是孩子烧得难受,摸摸额头体温降下去不少,又喂进去几口水,还是没什么效果,随着丫丫一串串的梦呓,何钰终于听清她在念叨什么了。孩子不断的重复着爹快跑,哥哥别走,一遍一遍的说得何钰都跟着揪起心来。她索性把丫丫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好歹也是念了四年的学前教育,幼儿的心理健康可是必修课。这孩子正处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期,若不能在此时抚平她的情绪,那会给她留下至深的心理阴影,对她的性格塑造也会有反向加成!
何钰强撑着困意,轻柔的抚着她头顶后背,也轻声哼遍了脑子里储备的所有童谣,一个时辰后,丫丫终于安稳进入深度睡眠,甚至打起了小呼噜。而何钰甩着发麻的胳膊,却是半宿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