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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巨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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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文是踩着闭市的钟鼓声回来的。一进门先把铜板掏出来递给何钰,道:“赵家米铺的掌柜是个厚道人,没过分克扣,只有个实在挤坏了不能用的减了银钱,剩下的都照常收了。”
何钰:“我知晓了,这次会用心做几个新样子送去。”
何有文看了眼杵在院中的朱光明,摆了下头,“厨房收拾好了不?咱们去那边吃边说,顺便把药也煎上。”
朱光明接过药包,领着头往屋子里走,“厨房太破了,一时弄不好,灶台许久没用过了,灶膛都堵了,我看得重新整饬,今天先在屋里凑合吃吧。”
何钰搬着个红泥小炉过来,放到廊檐下,“就在这煎吧,咱们在屋里正好留神看着。”
何有文算看出来了,这姓朱的小子非富即贵,平日里定是没动手做过活计,这时候也只能叉着手围着何钰转,对如何煎药是全然不知。
何钰也是硬着头皮在摆弄的,好在以前熬过,勉强还记得步骤:先洗再泡,然后小火慢熬三碗水煎成一碗。
她把药材放到砂锅中泡好了水,叮嘱两人一刻钟后提醒她点火。
何母病卧在床的时候,何父煎药何有文没少帮着看火,这一套流程他熟悉的很,干脆直接接手,让何钰去看看孩子能不能咽下东西,多少吃些垫垫肚子,药效也好吸收。
何钰巴不得不干这个,洗了手从包裹里翻找出董天远让带着的茯苓糕,找了个碗把糕点掰碎了和上水,调成浆糊状,端着坐到丫丫床前。
她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还是有些高,但出了不少汗,能发出来就好!大夫也说这孩子身体底子不错,吃两幅药就能抗过来。
何钰喊来朱光明,指挥着他把丫丫半抱在怀中,给孩子脖子下面垫上块巾子,何钰轻哄着,“丫丫乖,吃点粥,是甜的呢。”
朱光明看着何钰耐心的一小勺一小勺喂着丫丫,糊糊送到嘴里吐了流了也不见她嫌弃,自始至终温言慢语动作轻柔。
何有文都开始煎药了,糊糊才喂进去多半碗,喂粥的俩人互相看看,小声商量道,“差不多了吧,是不是一次不能吃太多了?”
朱光明:“不知道啊,你再喂喂,看她张嘴不?”
何钰瞪了他一眼,“她都烧迷糊了,吞咽是身体本能。我看还是别喂了,粥喝多了该喝不下药了。”
朱光明:“行,听你的。喝药要紧,饿点儿不当事。”
何钰没让丫丫直接躺下,她放下碗坐近了些,让丫丫靠在她怀里,伸手一下一下给她顺着后背。
朱光明把何钰的举动全看在眼里,心下拿定了主意,照今日城门的遭遇看,有些事迫在眉睫,即日就得动身,不然怕是真来不及了。好在这对兄妹看着挺靠谱,他等不得丫丫好转,后面的路程更凶险,他也不想带上丫丫,只能把丫丫暂时托付给他们照看,如今看来能碰上这两人也算他有些运到了。
三人围着屋中的八仙桌对付着吃了几口,白日里没说完的话终归是要讲个明白的。
何有文又出去查了遍门户,多拿了个烛台,把屋子点得亮堂堂的。他往桌子前一坐,开门见山的道:“你说你是从东登府逃难出来的,为何会有你追杀你?”
朱光明是想要对何家兄妹坦率直言的,可有些事涉及的层面太深,虽然这两人看起来胆量不小,可要是内里脆弱可咋整?他怕说深了他们承受不住,也怕说得多了反到会害了他们性命。挣扎了一番,他还是谨慎的开口问道:“你们知晓东登府闹了灾患吗?”
兄妹俩悄悄互望了眼,心下了然,果然没猜错,看来就是跟灾情有关。城门口骑马的那伙人,看那排场和守卫们恭敬的样子,必然来头不小,没准就是那胆大包天的章知府派出来灭口的。
而不惜一路追来杀人灭口,自然也不会是简单的人证了。这对兄妹手上一定有什么证据或者是章知府的把柄!不过,带队搜擦的人明显是冲着小姑娘来的,对于同朱光明年纪相仿的男子却并未重视,这又是何故?
何钰见何有文皱着眉低头没言语,就把话茬接了过来,也是一针见血的风格,直率的问出来,“灾患与你何干?过不下去逃荒是常理,为何会被追杀?你说你们兄妹被追杀,我瞧着被追杀的怕只是丫丫这孩子吧?”
朱光明被这几句话问得心惊肉跳!这俩人也太过聪慧了,他若不是知晓他们根底,保管觉得这是被派来探他口风的。
他凳子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转圈,转着转着猝然一拍大腿,迅速从绑腿上抽出了那把匕首,猛地往桌面上一戳,盯着何有文兄妹狠戾地威胁道:“我今日所说如若你们泄漏给旁人一字半句,我朱光明发誓,绝对让你们何氏全祖亲故永生不得安宁!”
何有文终于正眼瞧了瞧他,啥话也没说,摇着头“啧啧”了两声侧身对何钰道:“他是不是缺心眼儿?都混到被追杀了还到处报真名呢!”
何钰捂着脸笑出了声。
手握利刃,脚还踩在凳子上的朱光明眼都直了,这都啥人啊?他气势拉够了,架势也摆足了,你瞅瞅给那位乐的,肩膀都抖了!我这是给她讲笑话了还是咋的,能乐成这样?
终归不太熟,何钰多少还顾及些朱光明的脸面。嘻嘻笑了一阵,赶紧收声,抹了把脸又恢复正经状,还和善的劝慰道:“快把刀收起来,别没事嘁嘁喳喳的,多危险。”
朱光明已经不知晓该摆个什么表情了,恍恍惚惚的收了刀又坐回原处,再听了何有文接下来话更是脑袋都嗡嗡响。
何有文看着他的眼,平静的道:“我们知晓东登府辖下的几个县被官兵围了。”
朱光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们知晓?这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啊,那姓章的下手又快又狠,我这一路上遇见逃难的都是在之前就跑了的,我还刻意套过话,他们顶多看见官兵往府城方向去,根本不知晓围城的事,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何有文:“我们怎么知道的咱们可以随后再说,你先回答我,你们被追杀是不是跟这次围城有关?”
朱光明痛快的点头道:“是!追杀我们的人应该也是章成刻派来的。哦,章成刻就是那狗日的知府!”
何钰回手指着身后床塌上的丫丫问道:“你二叔,就是丫丫他爹是东登府辖下的县官?”见朱光明眼神一厉,赶忙接道,“你瞎紧张啥!这有啥难猜的!普通老百姓能顾好自己个就谢天谢地了,谁还敢去管官府的事。哪怕你家是大户乡绅,要堵你们嘴还不容易,我知道这章知府是皇上小舅子,他就算啥也不做,无权无势的告到他头上,他死不承认赖皮到底,你们能奈他何?到时候多得是出来和稀泥的,都不用他费心。”
她又看了眼一脸严肃的朱光明,挑着眉道:“那些丧天良的勾当,我同我哥都觉着是姓章的背着圣上干的,既如此必然怕走漏消息,你们俩能逼得他大张旗鼓的出来追杀了,不用细想都能明白,你们手中定是有他忌惮的东西!他都妄作胡为到如此地步了,能让叫他害怕的东西可不多。我猜最可能的就是奏折!在这整件事里,能有资格上奏,又不惧他威势与他沆瀣一气的官员本就没几个。我听说东登府下一个县城的县衙被灾民冲了,县令县丞都生死不知,你们是不是那家的?”
没想到朱光明却摇了摇头,他此时已稳住了心绪。他还是小瞧了这对兄妹,他们的见识、心智完全不像是小地方出身,比起那些常被夸赞的世家公子也不遑多让。可见人的出身好坏也不能全然作数,还是得看自己!这话等他回去可得说给他爹娘听,保管他们听了称心舒坦!
他抬眼见何有文、何钰都盯着自己,等着他开口解释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入怀,掏出来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牙牌往桌面上一扣,道:“这是我二叔的腰牌,我二叔不是县令,是东登府的通判,职权掌管的正是粮运、家田、水利、诉讼。”
何有文拿起牙牌,对着灯光小心翼翼的正反面都看了,对一旁好奇瞧过来的何钰道:“是官府的牙牌,上面写了通判的姓名,朱茂。”
何有文落实了朱光明的身份,越发义愤填膺,都忘了要悄声商议,拍着桌子怒道:“姓章的也忒猖狂了!仗着是皇后的母族把律法碾在脚底,正六品的通判他说杀就杀了!目无法纪至此,实乃国之巨蠧!”
何有文越说嗓门儿越大,朱光明和何钰噌的站起来,抢着伸手去捂他嘴。
何钰:“哥,哥,你小点声儿,你忘了对门儿住着衙门捕头了!”
朱光明:“你给我住口,别咒我二叔!我叔儿活得好好的呢!”
何有文:“……”
何钰赶紧打圆场,“活着呢?活着好,想是被软禁起来了?哥,你快去瞧瞧药煎得咋样了?可别糊了。”
何有文擦了把汗,对白眼斜着他的朱光明呵呵笑了笑,“你们先说着,我看看丫丫的药去。”说完连跑带颠儿的就去了廊下看火。
何钰见朱光明瞪着何有文出了屋,又回脸瞪向她,也呵呵笑着道:“你说,你说,你接着说。”还讨好的盛了碗凉水往他眼前推。
朱光明确实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凉水一饮而尽,又瞥了何钰几眼才接着说:“这话别再提了,丫丫听见会难过的!我二叔不会有事的,怎么说我家也是……呃,我二叔也是圣上钦点的正六品通判,不是无名无姓谁都能欺负的!”
“那就好,那就好。”何钰顺着他的话应和着,转念一想又奇道,“你叔既无性命之忧,派你出来送密折倒是没啥,怎把丫丫也带上了,这孩子才多大点儿,路上若真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你是不知晓!”朱光明说着也激动起来,“那姓章的畜生不如,他还没围城前,先派人抓了手底下所有人的亲眷,逼着大伙站队,若不从的就先杀跟着的丫鬟仆妇,再不服软的就杀妻子老娘,不行就再接着杀。我逃出来时只听闻我二叔一人被下了大狱,其余的都安稳家去了……”
“他失心疯了?”何钰惊得说话都没个忌讳了,“闹灾了生了民怨,顶多判他个失职失责,大不了就丢个官位,他家又不指着这个!”见朱光明要开口,她忙又拦着道,“你要说啥我大概也能猜个一二。他这官当得如此霸道,想必没少贪,是怕这事牵扯出贪墨案不好脱身?哼,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也没瞧出来圣上治下多严厉,他有个当皇后的亲姐姐呢,我不信真能要了他性命。运作运作多少吐出来些,顶不济判个流放,还能真让他去受罪?”
朱光明大拇指都挑起来了,“你是真敢说啊!等有机会一定让你见见我奶,你俩肯定能说到一处儿去!”
等何钰日后真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老太太时,老人家正盘腿坐在桌子上,中气十足的叉腰骂娘,那磅礴的气势让何钰倍感亲切,一见如故!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的难题依旧棘手。
朱光明见何有文也溜边进来了,哀叹了声,才接上刚刚的话道:“我二叔是个心明眼亮的,灾情还不甚严重时,他就暗地里做了准备,不过他什么都没同我说。我,那个,我是从家里偷跑去找二叔的,我刚到就被二叔撵去客栈住,当时我还以为二叔是看我顽劣生气了,后来想想,其实二叔那时候就在留后路。姓章的他们应该是不知晓我也在那,以为丫丫是被家中的奴仆带着逃跑的,所以只重点追查小女孩。”
何有文攒了一肚子问题憋不住了,“那章知府究竟是干了啥,竟不惜弄成民变?”
朱光明回头看看了床上还昏睡的丫丫,神色更慎重了些,道:“有天晚上,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吧,二叔的一个护卫翻进我客栈的屋里,让我收拾了东西跟他走。都是熟人,我也没多想,以为是二叔气消了,终于肯让我进家住了。谁想到那人领着我竟挑小路走,还越走越偏,我都要拔刀了,却见我二叔从一处民宅里闪出来,拉着我就进了门。不等我说句话,急吼吼的就塞给我一个小匣子,说是绝密,一定要护好了!又指着床上睡熟了的丫丫,再三吩咐我别多问,天一亮就赶快出城,带着丫丫上京,路上千万当心!然后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从始至终连个话都没跟他说上!”
朱光明顿了顿,似是在回忆,“我二叔这人平日里是个爱玩笑的性子,他这么郑重其事的嘱托,我就知晓定是出了大事了!我家里数二叔最聪明,这时候照着他说的办比我自己瞎琢磨强!所以我没追出去问,就守着丫丫,等她一醒立刻就跑出了城。不过,我也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走了,我好歹得弄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要能把二叔带出来一块儿跑那最好了!我在城外的客栈里花高价买了辆马车,客栈我是不敢住的,可丫丫又小,不能委屈了她。我在马车上把那匣子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