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嘿! ...
-
3.
李乔捏着纸条,下意识地朝旁看,一楼的最深处,感应灯触及不到的地方,就是陈昭远的家。那扇门大部分时间都融进黑暗中,只有白天门敞开的时候,才有一团光亮,而现在那团光亮就在不远处。
“吱呀”一声,李乔回过神,侧头看去。身后的那扇木门开启,胖大婶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她抬头,见李乔立在原地,摆出笑容,“乔乔,早上好啊。”
胖大婶低头,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这是隔壁的李乔姐姐,快叫姐姐!”
小女孩葡萄般的圆眼骨碌往李乔脸上一转,发觉这大姐姐没什么表情,于是眼神怯怯的,直往人身后缩。又抵不过胖大婶连声催促,小嘴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鼓足勇气开口,
“姐……姐……”
李乔看小女孩这样,心里也有点不知所措。她不是刻意要摆个冷脸给人看,是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不熟的人,觉得傻呵呵一笑才是真别扭得很。
只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许还是稍微打声招呼比较好。她搔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平直的唇线干巴巴往上一扯,“早上……”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小女孩肩一抖,呜嘤呜嘤地缩回了胖大婶的身后。
李乔回过身,眼神射向深处,接连的怒吼从那团光亮里滚荡了出来,
“你横什么横?我是你老子!!!”
“成天捧着那本破书看,不知道给你老子赚点钱,养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
“狗娘养的,再敢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腿打断!!?”
周遭静了下来,李乔往下看,几本书在光亮的地面,散落了一地。
“妈妈…这是怎么了…?”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胖大婶拽进她的手,看李乔眼一斜,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就往外走,走到楼道口,才刻意压低了嗓门,“少管!别人家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呀?”
只剩下李乔一人,她攥紧了纸条,往前了几步。
“滚出去!”
嘶哑的吼声紧接而至,陈昭远走了出来,身后“嘭”的一声,周身陷入昏暗。他在原地站定了几秒,才蹲下身把地上的书捡进怀里。
他的身子从来挺得板直,现在佝偻着背,白t紧勒着腰身,线条劲瘦。
李乔沉默着看他,一下子觉察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儿。要是真论起来,她目睹或是听见这些,其实也不止这一次了。
陈昭远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看见李乔站在不远处,动作一顿,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抱着那一摞书,无声地和她对视。
李乔无意识地揉搓着掌心里的纸条,纸面被发热的皮肤烘得遍湿。她嗫嚅着想说些什么,身旁的门帘被掀了开,陈彤人在屋内,露出个脑袋一径看向她,
“在外面站半天干嘛?还不快进屋!”
李乔有些为难,她看了看陈彤绷着的眼神,又朝陈昭远看。
陈昭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他还是站在那里,唇角泛起轻微的笑,下巴朝旁边一扬。
进去吧。
陈彤站在屋内,一手支着门帘,一手朝她猛挥,她五官紧皱,凶狠地挤着牙,一副硬要把她赶进来的架势。
李乔瞪了人一眼,到底还是作一头羊羔,被生生赶回了屋。
……
“你干嘛啊!”
屋内,李乔一头撞到床上,闷声大吼。
陈彤像是生怕陈昭远看不出来似的,非要当着人的面说那种话。她想,未免她就这么不喜欢陈昭远?可陈昭远又有哪里不好?就算不论其他,好歹她们也是多年的朋友!
陈彤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回过身压低了嗓门,“别人的家事,咱们就不要管了!”
李乔像个滚轴似的在床上来回翻滚,又变成只海豹,张着手臂狂拍,她抓挠了一把头发,抻着脖子朝陈彤强调,
“可他是我朋友啊?!”
“我揍了麻子啊?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李乔赤红了脸,怒吼在狭窄的房间内回荡,陈彤快步上前,一根手指竖在乌红的唇前,“你小点声!”
“我知道你跟昭远关系好,从小到大么,这很正常!”
“只是你看看我们一楼这五家,平日里各家吵来吵去的,门也总敞着,人家又有哪一次往屋子里探头看了?”
“你平日里会看么?不会。换句话说,别人家的事,我们管得着么?”
李乔人一下子蔫了,竟然觉得她妈说得有点道理。可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是绷着一张脸,眼神发着狠,绝不让人发现她屈服了。
但陈彤好歹当了她这么多年的妈,这小孩一撅屁股,她就立马知道拉的什么屎。她拎起一个方形泡沫箱,作势要往人怀里塞,
“我看你今天闲得很,你就帮我把这里面的骨肉相连送到谢伯伯的麻将室去,行不行?”
李乔扭着身子,小脸板了一阵,最后还是慢吞吞站了起来,“爸呢?”
“还指望他送过去啊?野狗子野狗子,一大早就不见了,谁知道又到哪去野了?!”
“快去吧,再不去里面的冰都要化了!”
*
南春巷多是穷人,大多还是那种认了命的穷,一个顶一个的闲。
这一大群闲人平日里最爱做的就是打麻将,手一捏那绿色蓝色的麻将就立马来了劲红了眼,蓝色绿色黄色紫色的钞票往屉子里一怼,坐在牌桌前昏天暗地的打。
李乔的妈也是个开麻将室的,平时没少耳濡目染,她还知道她爸之前有段时间一天到晚坐在牌桌前,痔疮都给闷了出来,还是乐此不疲地打。但她一直提不起兴趣,也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打,反正她就是觉不出有意思,不就一小方块嘛。
李乔提着那一箱骨肉相连慢悠悠晃到了离她家不远的麻将室,时间还没到午后,零零散散的人坐在门口,支着一张木凳,聊着闲天。
一个黄色爆炸头的大婶率先转过头,她小麦色的胸脯上下起伏,捏着扇子,又用空着的手呼噜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看见李乔的身影,眼神一亮,“乔乔来啦?”
李乔抿着唇含蓄地笑,声音跟苍蝇嗡嗡似的,“谢婶,我妈让我把这骨肉相连送给你。”
谢婶起身将箱子接了过来,她揪了一把面前女孩的小脸,“细丫头真听话!小蝶在楼上呢,她一个人,去找她玩玩儿?”
李乔点头,“嗯。”
她转身往麻将室里走,突然脚步一顿,侧过头,“谢婶,你看见陈昭远了吗?”
“没呀,后巷的王婶听见他家吵架了,瞅他爸那样子,凶煞得很呐!”
“怎么,他溜出去了么?”
……
李乔走进麻将室,转身拐进楼梯。楼梯窄瘦,她扶着墙走,走上了二楼,站在倒数第二节,看低矮的天花板,伏着头才往上继续走。
她眼皮抬起来,一个女孩背对着坐在麻将桌前,身板薄而瘦,支棱着手臂,只听到她抓着麻将块叩着一下接一下的响。
李乔走上前,坐在了她的身旁。她看人下巴搁在绿色绒面上,神情恹恹的,瞥向旁边那碗红烧肉,“不吃?”
胡蝶没说话,抓了一块麻将,大拇指往凹面上下一摸,倒转了过来,她一看——幺鸡。李乔看她把那块幺鸡往桌上一扣,就知道她这是猜对了。
她这麻将室算得上是家传,耳濡目染久了,细丫头年纪不大,摸牌的技术老练得很。
“不饿,你吃吧。”
胡蝶一声落下,李乔眼神立马往碗里面瞟,那碗红烧肉肥厚油亮,吸饱了汁,实在让人咽口水。她也不跟胡蝶客气,一把将碗捞了过来,支着筷子把肉块呼噜往嘴里塞。
李乔吃得快,风卷残云一般的架势,胡蝶看了眼,“怎么,你爸平时把你饿着了?”
那倒还真没有。她家穷,但她爸又对生活质量要求得高,俗气点讲,就是爱面子,在内可以抽几块钱的红塔山,在外必须得蓝楼起步。吃饭也不外乎是,他喜欢吃好的,也不愿意让她羡慕别人家,平日里大把的钱都花在了吃喝上。
南春巷就那么大,每个人的底裤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就被扒得一干二净,胡蝶当然也知道,现在也只是随口一说。
她看着李乔捧着的那碗快见了底,“吃完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胡蝶的家在七栋,李乔跟着她上楼,走进了屋子里。她们屋子面积一般大,不像李乔家有柜子阻隔,显得空荡了许多。李乔一屁股坐在胡蝶的床上,看胡蝶俯着身,在梳妆台上掏寻着什么。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李乔拄着下巴,胡蝶转过身朝她靠近,托着布袋往前一倒,五颜六色的小东西扑了出来,摞成了一座小山。
“化妆品?!”李乔抓起一个口红凑上前看,看到顶部的标志后一双眼瞪得像个铜铃,“这个牌子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胡蝶嘿嘿一笑,光着脚丫踩在了凳子上,“怎么样?我妈出差完回来后给我的,你要不要试试?”
李乔捏着那只黑管口红翻来覆去地看,视线胶水般地黏在了上面。她虽然没用过,但电视上的女明星都涂着这种艳色的口红,明媚又漂亮。
胡蝶看李乔没动作,只眼巴巴地打量着,伸手将口红抢了过来。她旋出膏体,捏着面前人的下巴,在人唇瓣上仔细地抹。
几笔下去,李乔感觉自己真快要成电视里的女明星了。
“喏,你看看。”胡蝶拿起镜子,掉转到她的面前。
她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尤其是刚涂抹完的红色唇瓣,忍俊不禁地展开了笑。
胡蝶知她是喜欢的,弯着眼豪迈地朝大腿一拍,“你喜欢,就拿去用几天。”
李乔捏着那管口红,垂着眼看了一阵,还是把它推了出去,“算啦。”
借她几天也没什么用,而且是别人的东西,她拿在手里怎么样都觉得有些别扭。
“乔乔,你知道吗。”胡蝶涂完最后一笔,站起了身,对着梳妆台摆弄着姿势,她伸手将凌乱的发丝扒向肩后,一头长发瀑布般地倾泻了下来,单薄的背往前一挺,回过头,那抹红绽了开。
“我好想当模特,穿着好看的衣服,化着漂亮的妆,往那儿一站,就有好多人过来拍。”
胡蝶漂亮,这是李乔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实。大人们不会直白地评价一个小孩长相如何,再平庸也能找着一个点来夸,可他们每次看见她,都会不约而同地吸一口气,说:“这个细丫头是真漂亮。”
李乔自己同样也毫不怀疑,甚至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天生就是当模特的料。
……
她们两人拿着这一堆化妆品摆弄了一下午,各自都化上了妆,又顶着这副模样去麻将室吃饭,黄色爆炸头的谢婶指着她们乐呵呵地逗,陈彤看自己女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有她们自己觉得十分漂亮,两个人眉来眼去,傻乐地笑。
饭吃完了大叔大婶们开始围坐在一起打麻将,李乔胡蝶两人趴在空桌上用蓝色的方块堆房子,玩过家家,那是她们从小就开始玩的游戏,直到现在还觉得很有意思。
墙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吹,她们一群人赤红着脸,打得正在兴头上,麻将叩得震天响,后巷的王婶突然从后门蹿了进来。
爆炸头谢婶眼一斜,“哎哟,稀客呀,是来打麻将了?”
“打屁嘞,哪来的钱霍霍?”王婶挥着扇子,红色的指甲扒拉着上衣领口,“前面那家又开始闹起来了,吵死个人,我家狗一听这动静就跑出来不停地叫!”
不远处的胡蝶正捏着小人躺在麻将床上,眼皮一抬,看李乔动作顿停。
“你是不知道,他家叮铃桄榔的,像是要把那屋子都给掀翻了!”
“大抵是那男将开始撒酒疯了,哎……可怜了那么好的小伢……”
“哎……?!乔乔怎么跑出克了?!”
天色昏暗,唯有一轮冷白的圆月悬在南春巷的上空。李乔在巷道内狂奔,呼哧呼哧,一时分不清心跳声和脚步声哪个更响。
她抬起眼,看不远处的九栋楼道内亮了一瞬,又暗了下来,一道身影借着光亮的空隙在楼梯上闪动。她停了下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接连不断的斥骂声在幽深处响起,顺着楼道滚荡了出来。昏黄的光应声亮起,扑了李乔满脸,她站在台阶下,看坐在楼梯上的人掀起眼皮,目光刀锋一般径直射了过来。
他看了过来,冰凉的月光一般,浸了她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