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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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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李乔住在九栋一楼,一到楼道直走,正中间那扇挂了个深红色大花门帘的土黄色门就是她家。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破地方,就算把门整天敞着,也没哪个傻不拉几的小偷摸进来。她家的这扇土黄色门倒还真的成天开着,不为别的——通风。
李乔一进屋,书包甩手一扔,整个人扑到了床上。她鼻翼翕动,没几秒坐了起来,又凑上去闻了一下,“……被子又要拿出去晒了。”
一股潮湿气味。
半天没人应她,除了不远处乒里乓啷,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弹起身,走过狭窄的小道,看陈彤背对着她坐在小床上,佝偻着背,脑袋左右摆动。
李乔的眼珠骨碌转向小床旁边的梳妆台,脸迅速热起,快步走到女人身边。她往人身后站定,向下一看——
果不其然!
“妈,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不要看我的东西!”李乔伸手夺过陈彤手中的书,把它背在屁股后面,拧着眉冲人嚷嚷。
陈彤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拿起抹布,“哎哟,不就一本小说吗,‘霸道总裁爱上我’?还怕被我看到啊?”
“反正你以后别看我的东西!”李乔瘪着嘴一屁股坐回小床,把那本《霸道总裁爱上我》搁在大腿上,手指往封面一扒拉,掀开了几页。
“总裁,总裁好啊。”陈彤没理会她,拿着抹布把屋内四处擦了个遍,“以后你要是嫁个总裁,那我可要享福了。”
“只不过现实里的那些总裁哪有小说里写的这么帅?都是些老男人。”
李乔心里一阵不服气,身子里天生长了一处反骨,这下非要给她矫正一下思想,“怎么都是老男人了?世界那么大,我就要年轻的,不行吗?”
“是是是,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李乔懒得再继续说,上半身倒回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积了灰,生了锈的吊灯,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那本小说。
的确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二十平米不到,她称之为家的小房子,里面有一张大床,一张小床。陈彤她们为了让她有一点私人空间,在两个床中间立了一个大衣柜。
这衣柜的确足够大,头顶天花板,紧邻她的小床,又宽又厚,立在房间正中央,让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局促了几分,平日里经过都要斜一下腰。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小时候以为所有人住的屋子大概都是差不多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去了别人家,一看,这才有了新认识。人家的房子宽敞明亮,晴天有阳光,阴天也不用闻潮湿气味。不用和邻居共用一个厕所,也不需要用衣柜来制造私人空间。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有人住高楼,有人住蜗居。她不知道那些能住大房子的人能有什么烦恼,也不想去试图理解。
直到陈彤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腿,她才回过神来。
“今天不在家吃饭,你大叔大姨来这边了,等下去麻将室。”
“……哦。”
*
李乔家开的麻将室和九栋隔了几个蜿蜒的道儿,徒步走个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她跨了几个台阶,把门帘一掀,浓郁的烟草味成团地扑进她的鼻子里,她五官瞬间拧作一团,被这团“剧毒”冲击了个够呛。
怒火在心中窜起,李乔瞪着眼朝始作俑者瞧去。要知道,她至今十几年的人生里,最讨厌的气味除了阴冷潮湿味,就是二手烟味。
实在是搞不懂。男人为什么这么爱抽烟?
那不远处捏着烟的男人在麻将桌旁,黑色皮革公文包贴着圆滚的啤酒肚,两双腿往前大敞,坐得四平八稳。他望向李乔,立马眉开眼笑,眼角旁的细纹都展了开。
他猛吸了一口烟,厚唇大开,白雾熏了满脸,“乔乔,来啦?”
李乔人怂,一股火气再怎么肆意滋长,一旦面对这些长辈,也只敢憋在心里,唯唯诺诺。
门帘再次被掀开,陈彤抬臂支着帘子,等一伙人陆续进入,才紧跟着走了进来。街坊的餐馆伙计端着刚炒出锅的饭菜,放在麻将桌黑不溜秋的木板上,李乔混进人流,趁乱一屁股坐在了男人的对面。
家里人陆续到齐,李乔看了眼吐着冷气的空调,也就只有在大叔大姨来的时候,陈彤才舍得用一下这个老古董。而且他们每次到来,必有正事。
眼下桌前还空了一个座位,她看着那里正发着愣,陈彤的一声吆喝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神。
“看,我们的主角来咯!”
众人齐齐望去,一个高个子的男孩立在不远处。他唇边蕴着笑意,黑色镜框后的眼神在人群晃荡了一圈,微微弯了下腰,才慢悠悠坐到了位置上。
男孩将在座的每一位都问候了一遍,目光最后在李乔身上逗留,“乔乔。”
李乔面上端了个笑,这是她唯一带有血缘关系的堂哥,也是家里唯一真正算作亲近的人,每次这种家庭聚会,只要有他在,她才勉勉强强可以喘一口气。
吃饭的过程无外乎就是寒暄,但大叔明显意不在此。
他闷了一口白酒,又倒满,挺着肚子站了起来,“小恒,祝贺你啊!高考分数那么高,这消息一下子在我们这边传遍了,因为你,我们沾了不少光啊!”
“你志愿填哪儿了?”
堂哥跟着起身,低着头含蓄道,“填的都是首都的学校。”
“首都?!”陈彤双眼鼓圆,有些惊异,“那可离阳城有点远了啊!”
“这有什么!男儿志在四方,闯荡一下总是好的!”大叔脸色熏红,厚实的手掌在空中煞有介事地来回挥舞,他仰头又灌了满喉,眼珠一转,“乔乔前不久也中考完了吧?听说你成绩能上你哥那个二中?”
一提到成绩李乔就犯怵,她原本缩得跟个乌龟似的,男人这一点,她又要迫不得已把头从龟壳里伸出来。
“嗯……”
她此时此刻的声音和苍蝇嗡嗡的没差别,阳城一个小城,就算是最好的二中,每年能上世俗意义上的好大学的人也几乎是寥寥,以至于堂哥高考成绩一出,举巷震惊。
也难怪大叔这么喜悦。他搔了一下头顶稀疏的头发,眼边的纹路挤在一坨,笑眯眯地,“你可要跟你哥学习,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过乔乔你啊,上一类大学我们也不做指望。”
“你长得不错,以后当个老师,嫁个好人,再不济,叔帮你介绍一个,总不会过得太差。”
这话一出,堂哥面部绷起,若有所觉地朝旁边斜眼。李乔垂着头,顶光下的眼窝深陷,纤细的手指把弄着空杯,表情晦暗不明。
“那如果我就是想上一类呢。”
大叔一愣,又笑开,暗红色的厚唇闪着亮澄的油光,
“想上,那就努力啊。”
*
后半程,李乔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她自诩自己刀枪不入,通俗点,就是厚脸皮。只是没想到被人这么一定义,她整个人都不舒服了起来。
她被瞧不起了吗?被轻视了吗?可是身为自己的亲人,又怎么会真的伤害她?她现在只清楚地意识到,待在麻将室越久,越觉得这里于她来说是一座牢笼。所以没多久,她仓皇而逃。
路道阴湿,李乔掐着指腹的肉,艰难地徒步回了九栋。
她在楼道口停住,看到房门紧闭,手往裤兜一摸,一片空荡。她长舒了一口气,脚发泄似的往地上一跺,昏黄色的光扑向周身。光线加持,差劲的视力才有了一点补足,她注意到余光里停留的那一坨黑团。
李乔眼一斜,看陈昭远正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他也一径朝她看去,石壁拦住了光,他周身仍然昏暗。
“怎么不在屋里看?”李乔反身一屁股坐在了人身旁,瞟了一眼他手上的教材书。
陈昭远抿了抿唇,“你知道的。”
他显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眼神在李乔身上一扫,最终停留在她泛红的眼角,“你……怎么了?”
不说还好,话一出,李乔瞬间失了禁,眼泪冲破枷锁,洪水猛兽一般地溢了满脸。她鼓圆了双眼,连忙抬起手臂,用衣料揩拭去泪水。可她眼眶酸涩得很,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陈昭远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境况,慌张无措地抬起手臂,悬空了一阵,又堪堪收回。
李乔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这么丢人了,干脆大剌剌地哭了起来,她抽噎着,鼻子里鼓出鼻涕泡,又被她伸手揩去。她看向身旁人,一边落泪一边问,“你说男的为什么这么讨人嫌啊?”
陈昭远愣愣地看着她,眉毛抬起,嘴唇抿紧又张开。
男的,他不就是吗?
他看了人半天,一句安慰的话都憋不出来,最后直接把书往地上一搁。
“小乔,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陈昭远揉搓手指,有些紧张,“你说出来。”
他歪过身子,垂下头想要看清她的表情,“我们一起找解决的办法,好不好?”
李乔吸了下鼻子,“我不想说。”
陈昭远一愣,“你不想说。”
“没事,那就不说!”
“小乔,你知道路铭周有多搞笑吗?他之前把一个还没熟的李子直接往嘴里塞,最后那表情,五官直接被酸到出走。”
身旁人描述得绘声绘色,李乔一瞥,男孩眼眸亮晶晶,两只手撑着脸,努力地挤着表情。
这哪是被酸到了啊,呆死了。
李乔笑了出来,抹了一把泪,“你演技好差。”
陈昭远还在努力还原人家当时的表情,一看人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怎么样,你觉得我以后可不可以去演相声?”
“相声得口条好吧,喜剧演员你可以去试试。”
“我的口条难道不好吗?”
“那不然呢?你是个笨蛋。”
“你才是。”
“反弹。”
“那我就是笨蛋,你是爱哭鬼。”
“……陈昭远!”
陈昭远抿着嘴笑,酒窝深陷。
李乔收回故意威胁他的眼神,紧接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咦?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陈昭远从女孩的小动作里看出了她的想法,弯腰凑近,隐隐有些得意,“怎么样,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才没有。”李乔当即正色。
女孩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陈昭远一下子有些无措,“啊?”
“那,那……”
“除非你答应我,以后给我看物理作业。”李乔努力克制着笑,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陈昭远顿觉自己被耍了,也不生气,只无奈地淡声道,“不答应。”
“哦。”
“哦也不答应。”
“……哼!”
*
夜晚,李乔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门被开启,连忙闭上眼。
她听着那步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好像又来到了她的身旁,弯下腰,抚弄着她的头发,张嘴,烟酒味喷洒了她满脸,
“乔乔睡了?晚安。”
“睡都睡了,别又把她弄醒了……!”隔着厚重的衣柜,陈彤的气声传了过来。
男人这才收回手,逐渐走远。
第二天大早,陈彤来到小床旁,看被子里隆起的一团,大掌悬了一阵,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用力地朝李乔的屁股挥去。
“起床!看看都几点了!”
李乔大叫,背部拱起,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呲牙咧嘴地摸着屁股蛋,眼睛朝挂钟一瞥,“这才八点呢!”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在这里睡,还不如帮我把家里打扫了!”陈彤叉着腰吼道。
李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转头朝窗户看去,发觉后面那条巷子的邻居不时经过,还往里面瞅几眼,一下蔫了。
穷是真的,而且还到了一定境界。她家不仅隔音不好,还要一不小心就接受无关人士的注视。李乔总觉得,她跟动物园里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她灰溜溜地下床,掀开门帘,眼睛不由自主往房门旁的牛奶邮箱瞟。
怎么还开了?
以前她是订了牛奶,只是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星期也喝不上几回,陈彤见状干脆就断了。现在时间一久,这小箱子也积了一层灰。
李乔往箱子缝隙里看,窥见里面白乎乎一团,伸手将箱门扒拉开,果不其然里面有一瓶牛奶。她面色古怪地拿下牛奶,视线往下,发觉底下还垫了一张纸条。
她摊开纸条,泛黄的纸上有一行晕了墨的字——
“收下,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