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天空听不到 ...
-
4
李乔什么时候认识陈昭远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在她三年级的时候,她的期末拿了双百分,牵着陈彤的手乐呵呵地回家,还没进屋,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小男孩。
她看见那小男孩手里捏了张成绩单,两个方格里红彤彤的一对双百,格外鲜艳。陈彤介绍小男孩的来头,这是她的邻居——陈昭远。
陈昭远,李乔那个时候非常不喜欢这个名字。
班上除了她以外也有很多小孩拿了双百,但她不在意。她把这个当作荣誉勋章,送到面前给陈彤她们邀功请赏,在之后也的确吃上了一顿不错的大餐。
陈昭远离她很近,走几步敲敲门就能见到,自从知道有了这个邻居之后,她每天严防死守,见到他都要立刻警惕起来。
在没认识他之前,她以为她是南春巷第一优秀学生,毕竟麻将室的爆炸头谢婶,她的“野狗子”爹,都是这么说的啊!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和她同样拿了双百的人横空出世了,那个人竟然还是她的邻居。
她不再享有这唯一的荣誉,她讨厌他。
可到后面李乔又发现这陈昭远是个软柿子,好欺负得很。无论怎么逗他,扯他衣服,抢他作业抄,甚至是骂他笨蛋猪头,他都只会瞪着眼呆不拉几地看着她,有时候竟然还会看着她呵呵地笑出来。
她初一的时候当过纪律委员,不为别的,只觉得这四个字挺酷。当上之后也不干正经事儿,平时老师不在她假模假式管管,班上该闹的还是在闹,老师来了就板着个脸端起个官样儿。
她仍然记得有一次早上,陈昭远朝她迎面走过来,她跑上前风纪章一扯,以纪律委员的名义命令他给自己买早饭。陈昭远听了,张着一双小圆眼,眸子亮澄澄,点头说好。之后竟然每天给她带,初一到初三,没哪一天是落下的。
从那时候李乔就觉得,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软的柿子啊。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人,明明还是熟悉的模样,她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看啊看,发觉他的眼神是这场错觉的始作俑者:眼形狭长,眸子深而黑,朝她这么一掠过来,疏离又冷淡,带着股锋利劲儿。
这跟以前是一个人吗?她有点懵。
“小乔?”
李乔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盯着陈昭远发呆了好久。
幽深处的斥骂声不再,楼道一片污黑,好在有月光,陈昭远的那张脸清清晰晰。
她的视线转啊转,从他颧骨下淤青的一小片再到绷紧的手指。她的视线停了下来,一把握住他沁满汗的手,反身狂奔起来。
她们的身影快速闪过,如同黄鼠狼一般,咻地蹿进了对面的那一栋。
李乔拉着陈昭远的手穿过一层层楼,呼哧呼哧的,最后干脆松开了手,用力地甩着手臂向上。又恶劣地跺着脚,一层层楼的感应灯依次亮了起来。
她冲上了天台,一头扑到围栏边,仰着头看悬在头顶上的那一轮圆月。
“喊吧。”她突然说。
陈昭远刚跟上来,人还在轻喘着气,听了这话有些没会过来。
“有什么不开心的,对着月亮,对着天空喊出来,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李乔前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石栏上,她下巴撑着手臂,腿往前一摆,惬意地翘着脚尖。
“你看啊,夜空漂亮又宽广,还会包容我们说的所有话,你说给它们听,它们会把你的所有烦恼吸收、吃掉。”
陈昭远往周围瞥了几眼,有些犹豫,“但我们,是不是要结合一下实际?”
李乔收回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冷白的路灯是街道唯一的导向,光线洒在地面上,嵌着石子的路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一团污黑,楼房是黑的,挡了视线的树叶也是黑的,什么都是黑的。
李乔不想再看,又抬起眼,闷闷道,“你说的对。”
喊了没用,后果是会吵醒街坊邻居,来到天台将她们当场逮捕,把她们赶回家去。
哎,现实真骨感。李乔埋进臂弯,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点了点。她从臂弯里抬起头,朝人看过去。
陈昭远单手撑着下巴,低垂着眼,“你可以说给我听。”
“虽然天空现在没办法听到,但我可以听到。”
陈昭远的声音很轻,好像劲风一起,刚才的话就会和着风消散个干净。李乔愣愣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根羽毛挠了挠。
“我没什么的呀,那你说给我听,我也可以听你的烦恼呀。”李乔说。
陈昭远回答得很快,“我也没什么。”
谎话,李乔当即给他这句话贴了标签。她眯起双眼,试图发散出一些威胁的感觉,“真的吗?我感觉你在骗我。”
陈昭远好像被她逗笑了,“我骗你干嘛?”
“你只需要注意你自己的情绪,那就够了。”
“那你痛不痛?”李乔问。
陈昭远知道她在说什么,没犹豫,“痛,习惯了就不痛了。”
“那你想离开这里吗?”李乔又问。
陈昭远定定看着她,“你呢?”
“我吗。”
李乔拄着下巴,开始思考。
她当然想。她想发财,想住大房子,想拥有能堆成一座大山的化妆品。
她没有回答,趴着看向前方,不知是在看对面楼的天台,还是南春巷身后的山。
陈昭远也没有讲话,只朝她看。
*
次日。
“三个勾子带一个皮蛋!”
火炉般的教室内,穿着白色老头衫的男孩捏着四张扑克牌“啪”地摔在桌面上。
地中海在最前边讲着课,呼噜着汗直冒的额头,口水洒水机似的喷。底下坐前边的人端坐着听课,后边的分成好几个帮派,乱作一团。
李乔刚好坐在前后分界的那一排、状态也跟这座位一样不上不下,低着头,一手掌心把弄着笔,一手挥舞练习册扇着风。
“炸弹!”后边的男孩最后几张牌一甩,语调不自觉高亢了几分,“你们几个乐色!”
“输了我这么多盘,还不给钱!?”
补习班终究是补习班,交了钱,老师就得把学生当祖宗。现在地中海憋着一肚子气不敢发,背着身子吁了好几口气才又转回来。
“嘭!”
苍蝇般嗡嘤的教室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下一秒瞬间静默了下来。
穿着白色老头衫的男孩仰着赤红的脸,瞪着一双闪动着惊异的眼,扑克牌撒了满桌。
“能安静点吗?”胡蝶单手撑着男孩身前的桌面,冷着张脸,细长的眼一睨,眼神厉得像把刀。她看男孩哆哆嗦嗦的,才转过身坐了下来。
地中海连忙清了个嗓子,手指朝黑板一叩,“各位同学听讲啊!”
重归于常,只是少了刚才的骚动声。
李乔垂着眼往她旁边人身前的笔记上看了好一阵,才轻声发笑,“暴脾气。”
胡蝶脊背挺得笔直,捏着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她微微侧头,扎在脑后的马尾左右晃荡,“也就你能忍。”
“我爸妈每天累得要死帮我交钱,我还能在这听傻叉吵个不停?”
李乔叹了口气,“的确,咱们没那挥霍的命。”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了,胡蝶一发狠,教室往后除了地中海的声音之外,再没有任何干扰。
地中海后半程也乐呵呵的,都托了这小祖宗的福,发试卷的手都飘逸了起来。
“这是你们上一次小测的试卷,已经改出来了。”他抬起头,视线四周晃荡,“我特意把难度提高了点,所以这次你们成绩普遍偏低,也别灰心。”
“不过前几名发挥还是那么稳定,比如咱们胡蝶。”
经刚才一役,班上人都对胡蝶怵了几分,这下一看她站起来去讲台拿卷子,一些喜欢插科打诨的立马把嘴闭得严丝合缝。
地中海把卷子发给了胡蝶,面对面时端着一副谄笑,胡蝶看他满面油腻腻的光,略恶地别开了视线。
“咱们第一名有两位。”地中海拿着手上的卷子,抬起眼,一脸意味深长。
“李乔。”
教室里静了一瞬,只三两个人朝她那看,没多久又窸窸窣窣了起来。
李乔站起身,慢悠悠晃到地中海跟前,试卷一拿准备往回走。
“深藏不露啊,这次和昭远一个分。”
“是自己做的吧?”
李乔停了下来,坦然回望,“是啊。”
地中海有些尴尬,“哦,是这样吗。”
“哈哈哈……一个女生物理成绩能接近满分,还蛮稀奇的。”
这话一落,李乔心里一下子有些不舒服,但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
她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
李乔回到座位,看胡蝶捏着红笔在试卷上勾勾画画,“你物理有进步啊。”
胡蝶应了一声,“陈昭远今天怎么没来?”
李乔放下笔,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空座位上望。
昨晚她看着到了点就准备回家,陈昭远只说让她先回去,没跟过来。现在这样一看,大概是去哪个地方待了一晚。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铃声刚好响起。
她拎起背包,挤入了窄长的人群,路过到讲台边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地蹿进了教室。陈昭远额头浮着汗,胸口剧烈起伏,在她身边经过时,彼此只快速地对视一眼。
李乔脚步顿停,喷吐着热气的人群河流一般被她分叉了开,绕身而过。她侧过头,看向陈昭远单薄的背,以及他蜷起的手指一节。
“老师,不好意思。”
“昭远,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可是头一遭啊!”地中海关怀地上前揽过他的肩。
陈昭远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