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张不胜

9、霞光 司昶回去找

　　司昶回去找褚旭炎的时候，天已经要亮了。
　　褚旭炎正一只鸟独自在路轩家的楼顶飞来飞去，见司昶终于回来了，便凑了过来，一人一鸟走在了回招摇局的路上。
　　天边已经被晕染成了红色，第一缕霞光就要划破夜空，白昼即将代替漫长的黑夜。
　　司昶突然停住了脚步，望向东方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神情近乎虔诚。褚旭炎难得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身后，陪着他一起等待第一缕霞光照耀天地。
　　这是司昶这么多年的习惯，招摇局里的人都知道。他虽然喜欢偷懒睡觉，却从不赖床，每天太阳升起之前，他一定会站在招摇局附近的那片空地上等待，风雨无阻。若是赶上阴天，他就会一直等到天地间都亮堂起来，才会离去。
　　每次这个时候，褚旭炎都会觉得他是靠晒太阳活着的。
　　几分钟过后，第一缕霞光终于撕破了天空，司昶闭上眼，任由橘红色的霞光映在他的身上。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恬足的笑容，仿佛获得了某种新鲜的生命力量，睁开眼，接着朝招摇局的方向走去。
　　涛生云灭几千年，第一缕霞光，是他仅剩的，和暻耀的一点联系了。
　　“那个人你认识？”山鸡大小的褚旭炎飞在司昶耳边问道。
　　“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了。”司昶回答。
　　“那他怎么好像认识你？”褚旭炎接着问。
　　“哦，那天徐阿婆跑出去，差点儿被他抓了。幸好那天我出摊，来得及把阿婆抢回来。”司昶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他只是出去遛了个弯儿。
　　“？”褚旭炎一脑子问号，“那你刚刚追过去那么久，什么情况？”
　　“刚追过去……”
　　司昶一番描述，听得褚旭炎炸了毛儿。
　　“竟然真的是女丑？！等等，不对，那你干嘛还要和他联手啊？阿公阿婆怎么办啊？你清楚他的底细吗？而且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和那边扯上关系吗？”
　　褚旭炎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司昶脑仁疼。
　　“好啦，我你还不放心吗？”司昶不愿意再被念叨，敷衍着回答。
　　“我不放心有用吗？你给过我机会拦着你？”褚旭炎反问道。
　　司昶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不太一样。”
　　褚旭炎闻言，开始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打量着他。
　　司昶瞥了褚旭炎一眼，说道：“看什么？我是说，感觉他和那些阴官不太一样，身世应该不一般。现在女丑突然出现，万一要是真的乱起来，我们总得知道点儿那边的情况。现在送上门一个能探听消息的人，不得拉拢一下吗？”
　　“是是是，你是上古神君，你说了算。”褚旭炎学着司昶的语气，敷衍道。
　　“当然，什么事不是我操心。”司昶没有在意褚旭炎的敷衍，轻声感叹道。
　　“是是是，那现在你自己慢慢走吧，我先回去补觉了。”
　　褚旭炎撂下话，又是在司昶面前一通舒展翅膀，飞了几十个圈，这才朝招摇局飞去。
　　而司昶依旧不紧不慢，晒着太阳缓缓朝招摇局走去。

　　另一边，池胤回到了大使馆。
　　池胤才进门，节小谷就迎了上来。
　　“馆长，您回来了。”节小谷问候道。
　　池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节小谷接着说道：“那位引魂使已经在办公室等您很久了，看起来像是有急事找您。”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池胤说着，就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许嘉木闻声抬起头，见是池胤来了，赶忙开口说道；“馆长，我查过了，监狱异常，女丑确实逃了出来。”
　　“嗯。”池胤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我还顺便去查了查城隍说的那户人家，发现……住在那儿的是杀害江寒那个人的儿子和儿媳。看来，江寒留在人间，很有可能是为了报复这一家人。”许嘉木接着说道。
　　“嗯。”池胤又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馆长，您……您都知道了？”许嘉木意外的问道。
　　“嗯，江寒附身在路轩女友的身上，昨天晚上被女丑救走了，现在不知去向。”池胤如实说道。
　　“啊？！”许嘉木疑惑道，这一晚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看来，自己这一晚上，不是查了个寂寞吗？
　　“但是情况具体是怎么样还不好说，他逗留阳间的原因……”池胤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现在女丑不知所踪，我们得尽快查出个头绪。你去告诉节小谷，让他调遣大使馆所有潜伏在阳间的人，全力追查女丑的下落。另外，江寒遇害这件事的具体情况还是要查清楚，还有他的社会关系，还有路轩一家的情况，我们得知道他留在阳间的确切原因。”
　　“好。”许嘉木答应道。
　　“我先回一趟阴间，你叫上节小谷帮忙，尽快调查清楚。”池胤嘱咐道。
　　司昶那句话说的没错，门都看不好，是该好好管管了。女丑逃出来这么多天，竟然还要他派人去查才知道。
　　池胤交代完，就走出了办公室，从这座深不见底的建筑内部穿过，来到了大使馆深处的鬼门前。
　　那门有数米高，泛着古旧的铜色，上面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巨龙，用来震慑阴间的恶鬼。门旁边站着两位守门人，左边的是神荼，身着斑斓战甲，神态威武，手里拿着金色战戟。右边的是郁垒，一袭黑色长袍，面容却是闲适自在。他手里没拿着任何兵器，但是据说，只要他探出一掌，便能召唤出神兽白虎，替人们消除灾祸。
　　这两位是上古神祇，据说是千年以前，天皇派他们到这里镇守鬼门的。岁月更迭，天皇都不在了，神荼郁垒二神却一直守在这里，让这座大门，看起来像是远古神祇时代的缩影。
　　这里女丑自然逃不出来，那就只有阴阳交接的那片彼岸花海。那里有花海隐蔽，甩开守卫便能逃出来。千年前池胤便想将那片花海焚了，以绝后患。但是碍于那些留在阴间的精魂要在花海里休养生息，所以一直也没能实现。
　　见是池胤来了，神荼挥了个手，鬼门便缓缓打开了。
　　一旁的郁垒热情的和池胤打招呼：“怎么样？这些日子在大使馆工作，还顺心吗？”
　　池胤笑着回答：“都是给人打工，有什么顺心不顺心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总得上心。”郁垒接着说道。
　　说着，池胤已经走过了鬼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郁垒的声音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在阴间这几百年，浮浮沉沉，经历了许多事，却唯独感觉不到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眼前是万丈沟壑，底下是湍急的水流，池胤从晃晃悠悠的吊桥上走过，朝阴间走去。

　　池胤从阴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嘉木见池胤面目表情的走进办公室，一时间觉得气压低到了极点。
　　许嘉木敲了敲门，小声试探道：“馆长？”
　　“进来吧。”池胤沉声说。
　　许嘉木走进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馆长？”
　　“哦，没事。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追查女丑一事，小谷已经安排下去了，目前还没有消息。至于江寒和路轩的情况，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这是资料，您过目。”许嘉木说着，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池胤。
　　小谷？是指节小谷？这两人熟络的还挺快。
　　池胤接过资料，点了点头，示意许嘉木接着说。
　　“我去路轩老家打听过了，还拜访了他的母亲。都说路轩的父亲路大福为人老实，一辈子进城打工养家，就是为了让娘俩过上好日子。路大福从小没有母亲，是他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很孝顺，一直对他父亲很好。路大福攒了一辈子钱，在城里买了房子，准备给路轩结婚用的。路大福父亲一辈子过的很苦，路大福本来想把他接进城享清福，可老人听说是孙子的婚房，说什么也不肯住。”许嘉木叙述道。
　　池胤边听便翻着手里路大福等人的个人资料，见路大福的履历简单，和许嘉木说的基本相符。倒是路轩……27岁，初中肄业，现如今待业在家，曾经打架斗殴，还在公安局留有案底，看起来全然不像路大福这个老实人的儿子。
　　许嘉木见池胤皱着眉头翻看路轩的资料，接着说道：“路轩……确实很让他父亲操心。据说路大福生前并不同意他和未婚妻的婚事，因为那女孩说要把房子过户到她的名下，她才肯和路轩结婚。路大福一辈子就攒了这一套房子，自然不同意，路轩为这件事曾经和他大打出手，但最终路大福也没有妥协。现在……路大福过世了，据说房子已经过户了，两个人已经在筹备婚礼了。”
　　池胤听了一耳朵的琐碎事，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生活就是这样吧，琐碎的事堆在一起，总有太多的意外和太多的不应该。
　　“嗯，那江寒遇害一事呢？”
　　“我正要说，这事基本上和我们了解的一样。路大福很孝顺他父亲，所以老人病了他很着急，他觉得老人家好不容易到了享福的年纪，却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他于心不忍，很想治好他父亲。所以听说了手术能治疗后，就几次三番求江寒给他父亲做手术。路大福没什么文化，不懂医疗知识，就认为是江寒见死不救。所以那次一时冲动，没想到失手……把江寒杀了。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杀了人，又害怕又后悔，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江寒，也不想连累家人，所以就……就跳楼自杀了。”许嘉木说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其实路大福挺可怜的，但是江寒也……哎……这个事……”
　　很多事阴差阳错最后万劫不复，可是回过头来，起因就只是这一粒小小的火种。可是在每一件事的推波助澜下，再小的火种也能被点燃。点火的人绝不是无辜，但却不一定没有自己的苦衷。可是有苦衷就值得被原谅吗？那些被这场无名大火剥夺一切的人，又让他们怎么选择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