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张不胜

10、岁月是赋 “人间

　　“人间阳光明媚，但是……”池胤看了一眼许嘉木，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
　　“所以……馆长你觉得，江寒留在人间，是为了报复路大福一家吗？”许嘉木问道。
　　池胤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事情还没查清楚，没有定论。但我总觉得这件事……不该是这样。”
　　许嘉木赞同的点了点头。
　　“江寒的个人履历和社会关系呢？”池胤问道。
　　“哦，正在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许嘉木回答。
　　“好，幸苦了。”池胤由衷说道，他见许嘉木平时状况百出，本没对他抱太大期望，却没想到他工作起来效率高的出乎自己的意料。
　　“馆长也忙了一天一夜了，休息一会儿吧，资料小谷正在汇总，我去帮帮他。”许嘉木说着，关上门走了出去。
　　池胤合上资料，靠在转椅上，有些疲惫的闭上了双眼。刚才在阴间就颇费了一番口舌，回到大使馆，又听了满耳朵许嘉木的汇报。他本打算闭上眼休息一下，可大脑却开始不受控制的自己运转了起来。
　　女丑逗留阳间十几日，却什么也没做，是为了什么？她又为什么对江寒出手相助？女丑踪迹难寻，那就只能先从江寒着手了。江寒的信息太少，还是得再查，有必要还得去医院和学校一趟。还有那个江寒墓前的少年……
　　池胤想着想着，司昶周身闪着金光的身影却出现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池胤突然觉得觉得万念具静，那些琐碎的事和想法就这么在脑海里烟消云散，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他侧过头，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瓷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万物在静默中，化作了茫茫一片的白。
　　司昶一早起来，天还没亮，就见窗外雪色映着灯光，衬的院子里很是亮堂。天寒地冻，代烟也搬进了屋子里，整个院落寂寂无人。只有一株参天古木静静伫立着。祝余的枝条上也落满了雪，在灯光的映衬下，美的古朴雅致。
　　雪还在下，漫天洋洋洒洒的雪花，轻飘飘的往下落。司昶知道今天肯定是看不见日出了，索性开了店，来到铺子里坐下，静静地看起了雪。店里摆着各式的古董，它们带着那些远去时代的故事，终日缄默着，与此刻静静坐在窗子前的司昶，显得无比和谐。
　　对面铺子的女主人，已经提着扫帚铁锹出了门，开始清扫门前的雪。那是一位五六十岁的母亲，经营着一家老式钟表店。年纪不小了，但仍然打扮的精致讲究。像她店里的老式钟表，虽然经受岁月霜风催，但风韵犹存，还平添了一种积淀而来的深沉的美。那美是有重量的，经得起琢磨。
　　岁月是赋，光阴作骨，美是不会老去的。
　　雪天出行的人少，古董街清净得很，几乎看不见人影。司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坐着，看着窗外的光线逐渐亮了起来，长街的尽头缓缓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来人穿着一身黑，在茫茫一片的白色中格外的显眼。
　　那身影越走越近，终于在招摇局门口站住了脚步。
　　“咚咚咚——”，耳边响起了敲门声。司昶庞杂的思绪一时间聚拢起来，站起身打开了门，一股寒流涌进来，池胤披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口。屋外冷得很，池胤一路走来，落在眼睫上的雪已经结了冰。他眉眼本就生的深邃，此刻有冰雪的加持，更显得幽深沉静。让望着他的司昶不自觉的想到了瓷镇城郊几里外的那一潭深水。
　　代烟闻讯走来，见状轻声问道：“店长？怎么不让客人进来？”
　　司昶回过神来，忙露出一个笑脸，将池胤迎了进来。池胤脱下黑色的大衣，抖落了一身的霜雪。
　　“大人这么早就来店里，是有了什么新发现吗？”司昶问道，接着看了一眼代烟，示意她回院子里看好阿公阿婆，别让他们跑出来。
　　池胤在司昶对面坐下，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难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位阿婆。我来只是为了女丑，除此以外，不会多事。”
　　“大人，果然是胸襟开阔。”
　　“算不上什么大人，叫我池胤吧。”
　　被一个上古神族每天乐此不疲的喊大人，池胤总觉得有点别扭。
　　池胤把手上的资料递给了司昶，说道：“我已经派人搜寻女丑的下落了，但女丑踪迹难寻，我们还是要先从那个逃跑的精魂着手。”
　　司昶接过资料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路轩和他父亲路大福的情况就不多说了，资料都在这儿，而且我想……你也在查。”池胤说着，看了一眼司昶。
　　司昶抬起头，回答道：“嗯，而且路家祖上和神族没有关系。招惹上女丑，估计就只能是因为那天那个精魂了。”
　　“江寒，35岁，心血管内科医生，未婚，也没有女朋友或者未婚妻。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再娶，母亲前几年远赴国外，他自己独居。土生土长的瓷镇人，从瓷城大学博士毕业后就进入了第一中心医院做心血管内科医生，没有不良嗜好或者不良社会关系，履历干净得很。他年轻有为，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是个受人敬仰的好医生。”池胤介绍道，他一早醒来就拿到了许嘉木递过来的资料，看过之后就来到了招摇局找司昶。
　　司昶听完合上了资料，抬起头说道：“嗯，我再让他们去查一查江家和神族有没有关系。”
　　“好，路轩家这两天没什么异常吧？”池胤点了点头问道，他清楚司昶肯定会留人守着路轩一家。
　　“没有，这一两天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池胤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落雪，接着说道：“这些资料只是皮毛，要解决这件事，江寒留在阳间的原因是关键。要是为了报复，他迟早还会再对路轩一家下手，我们只管守株待兔。但要是不是为了报复……”
　　“要是为了报复，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女丑留在阳间这么些日子也没有动作，显然是不想让人察觉，她素来行事谨慎，要是报复也会让他速战速决，不会让他弄出这么大动静。”司昶沉声说道，当初女丑悄无声息的领着那群脏东西闯进招摇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伎俩。
　　司昶平日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副没什么好在乎的散漫模样。而说这话时他的笑却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清澈的眸子里藏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让眼前的池胤分辨不出来。
　　“现在情况不明，我们在这儿终归只是猜测，”池胤说道，“我打算……去一趟医院和江寒代课的学校，看看情况。”
　　“一起吧，”司昶闻言答道，“先去医院吧。昨天皎月去路大福家打探消息的时候，听他爱人说，路大福的父亲……打算今天去一中心医院。我们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司昶说着站起身来，打开铺子的后门，见屋顶上一连串的梅花脚印，一只雪白的狐狸正兴高采烈地躺在一片白雪里打滚。司昶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皎月一定是生在北极。
　　“皎月！”司昶喊了一声，“别滚了，走了。”
　　皎月闻声连着从屋顶打了几个滚，翻了个身落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走进了店里。
　　“这就是皎月。”司昶介绍道。

　　一中心的大门口，车辆进进出出。
　　雪天交通不便，转眼路口就堵得水泄不通。来往车辆焦急的鸣着喇叭，可眼前长龙却越拉越长，嘈杂的鸣笛声让空气也显得有些焦灼。
　　一位四五十岁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扶着一位头发斑白、颤颤巍巍的老人，缓缓穿过车流，朝前挪动着。老人本就腿脚不便，再加上雪天路滑，更是走的举步维艰。
　　“爸，您慢点儿。”女人轻声嘱咐道。
　　“哎——没事儿，你也小心脚底下。”老人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透露着久病的虚弱。
　　短短的一段路，两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女人扶着老人在医院门口站定，犹豫着问道：“爸，我们……真要去吗？”
　　“去……得去，”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大福糊涂，我们不能糊涂啊……”
　　“可是，大福都已经没了，我们……”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住了。
　　当时路大福失手杀了江寒，然后跳楼自杀。老人听说了消息悲痛难忍，一口气没上来就进了抢救室，江寒同科室的同事忍着情绪将老人抢救了过来，但老人却也再没脸在医院住下去，转天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处理儿子的后事了。当时江寒的同事情绪很大，差点就追到路大福的家里讨说法，被院里的领导拦住了。
　　“不能让他们……寒心啊……”老人低声说着，好像在叹息。
　　“可是，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爸，我怕……”女人尝试着阻拦道。
　　“别说了，走吧。”老人语声低微却坚定，不容反驳。
　　女人闻言低下了头，搀扶起老人，两人费力的上了台阶，走进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