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张不胜

2、鬼市 凌晨三点半

　　凌晨三点半，夜色如水，不见繁星。
　　寂静的夜里杳无人迹，而瓷镇的鬼市，却是与夜晚显得格格不入的热闹。
　　鬼市上就地摆着一些摊位，卖着一些老物件，还有挂着泥土的碎瓷片等等。周围零零星星有着三两成群的人在来往。他们手里拿着手电，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
　　这种在黑暗中进行的交易，已经延续了百年之久。有人一夜之间淘到宝贝发家致富，也有人顷刻便倾家荡产。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博弈，凭借的只有眼力。
　　池胤漫无目的的在鬼市上走着，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的低低的，几乎看不到脸。他的手里没有手电，再加上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这身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活像个随时准备抢了东西就走的亡命徒。以至于他在哪个摊位前蹲下，哪个摊位的老板便不自觉的屏息凝神，生怕他随手从兜口里掏出一把刀来，抢了东西就走。
　　池胤在一个摊位前蹲下，随手挑捡着摊位上的碎瓷片。最后，目光在一个小瓷瓶上流连。
　　“好眼力啊，这可是雍正年间的瓷瓶。”这摊位老板非但没有因为他这身装扮而紧张，反倒和他闲聊了起来。
　　老板拿起瓷瓶，用手电照着，递到了池胤的手里，接着说道：“这可是我这摊子上最好的东西，看看这色泽，这花纹，您真是好眼力。”
　　池胤没有搭他的话，只是问道：“多少钱？”
　　“不要钱。”
　　池胤奇怪的抬起头，却正好对上那老板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电光火石间脑子里闪过了好些模糊的画面。他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群山之巅俯视脚下。可这场景倏忽而逝，没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丝毫痕迹。他正在出神，就感觉到身后凉飕飕的。一阵阴风吹过，他手腕上的铃铛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的精魂经过！
　　池胤立马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瓶子就追了上去。
　　他一路追着那孤魂跑，只见那孤魂看起来像是个年迈的老妇人，可跑起来却丝毫不含糊。他一路尾随那老妇人进了一片林子。偌大的林子杳无人迹，只立着几座孤坟，地上还有些新撒的纸钱。
　　寂静的夜里，老妇人的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池胤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他见老妇人朝着其中一座新坟跑去，只见那坟头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年，像是才死不久，精魂刚刚离体。他余光又瞥见了远处黑衣黑帽的引魂使，正朝着少年走去。
　　只见少年见了引魂使，便乖乖的走上前去。引魂使见少年如此配合，便没有掏出怀里的锁魂绳，只是引着他往鬼门去。引魂使心里乐得很，难得有一趟不费吹灰之力的差事，这下后半夜可以得闲了。可他才走了三两步，却不知那少年怎么突然挣扎起来。引魂使见状便掏出锁魂绳欲将少年捉住。却被赶上前的老妇人一把抢了去。
　　老妇人身手利落，三两下，竟然将引魂使给绑住了。
　　池胤见状十分无语，这年头，引魂使竟然被区区一个孤魂给制服了，实在是太丢鬼脸了。他这才离开多少日子，怎么阴间这些东西的业务能力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池胤想着，掏出了锁魂鞭，眨眼就闪到了那两个孤魂面前，沉声呵道：“锁魂鞭在此，谁敢造次！”那声音极具威严，让听的人不由得一颤。
　　虽然池胤对于这么丢人的事儿，多看一下都觉得眼疼，很是想闭眼假装看不见。可他毕竟在还算在阴间当差，有些鬼当着他的面欺负他手下的鬼，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儿脸疼。
　　他挥起鞭子就朝那两个孤魂卷了过去。却不料那老妇人机灵得很，拎起少年就跑。可是再快也快不过池胤的鞭子。他又一鞭过去，直取那老妇人的脚踝，老妇人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少年被老妇人一拉，也摔了一个狗吃屎。
　　池胤见状走过去，掏出锁魂绳，将两个孤魂齐齐一绑，拎着绳子一头，拖着两个孤魂便要回“大使馆”。
　　这时，一旁被绑住的引魂使终于明白是救星来了，赶紧喊道：“大人！大人！大人威武！”
　　池胤却假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哎，哎哎！大人别走啊！大人帮我解开吧！大人，大人！”
　　而池胤旁若无人的继续朝前走。引魂使突然觉得身上一松，他赶紧使劲扭动了两下，发现绳子已经解开了。
　　另一边，池胤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手中一轻。他立刻回头查看，却发现绑着的两个孤魂竟然不见了！
　　他瞬间警惕起来，环顾四周。他察觉到身后有风声，猛一回头，却见有个人正站在他身后，竟是刚刚要卖给他瓶子的那个老板。而那两个孤魂，正齐刷刷站在老板身边。
　　池胤心里更觉得奇怪了，这个人到底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了这两个孤魂。
　　在夜色中，池胤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看身形，池胤能感觉到这是个年轻人。方才在摊位上池胤没注意，此刻他面对着眼前的人，却发现自己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人的气息。他既不是孤魂，为什么没有一丝人气？
　　“你到底是谁？！”池胤问道。
　　而那年轻人却并没有搭他的话，只见他转过头面对着老妇人，含着笑意说道：“哟，阿婆，速度不减当年，老当益壮啊！”
　　阿婆无声的笑了笑。
　　“这小伙子谁啊，阿婆，敢情您喜欢小鲜肉啊？不是，您这个爱好，阿公知道吗？”年轻人指着旁边的少年打趣道。
　　“你这个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越说越离谱，小心你阿公听了要打你！”
　　“那您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嘛啊？”
　　“还不是你阿公啊！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曾孙子今天过世啦。就闹着非要我把这孩子领过去，给他见上一面。真是，活着的时候连孙子都没见着，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哪出！”
　　“我总是说，阿婆。没事儿就待在店里不要出来，没事是没事，但是看今天，这不是就，遇上事儿了吗？阿婆，可不许有下回了。”年轻人的语气里不见了刚才的调侃，他沉下声音说话，听起来有着一丝和他年龄不符的威严。
　　只见阿婆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那年轻人好像才想起来面前还有池胤这么个人，转过头对着池胤说话，语气又轻快了起来。
　　“这位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大半夜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不必这么客套，还请将这两个孤魂交给我。”池胤漠然道。
　　年轻人闻言从恋恋不舍的阿婆手里将少年的手抽了出来，交给了池胤。
　　“大人，少年可以，阿婆不行。阿婆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在阳间作恶，眼下，还望大人……行个方便。”年轻人故作恭敬的说道，可语气却不容拒绝。
　　嚯，这是要收买阴官吗？池胤心想。
　　“不作恶又如何，阴阳有别，精魂自有归处。更何况，精魂不能在阳间久留，没有□□依附，日久便会消散。你以为你是在帮她吗？”池胤问道，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年轻人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满不在乎的散漫。
　　池胤见说不通，于是掏出鞭子就要动手。
　　年轻人见状立马伸手揽过阿婆的肩，一转身，两个人飞速移动，眨眼间便在池胤面前消失了。
　　“我叫司昶，古董街招摇局，大人随时可以来这儿找我，”司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伴随着几声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道歉，“不好意思啊，大人，事出有因，多有得罪了！”
　　司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在林子里激荡一圈，最后消散在了风里。

　　一会儿功夫，司昶带着徐阿婆回到了招摇局。
　　两人才进了店，还没开灯，就有个声音从黑暗里飘了出来。
　　“哟，司大店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那女声婉转灵动，听起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
　　“嗯？今天不是褚旭炎值夜吗？怎么变成你了？”司昶答非所问。
　　“他呀，你还不知道吗。人家说，熬夜对他的皮肤不好，他要睡美容觉。”
　　司昶乐出了声儿，“行了，天快亮了，你也去睡吧。让我们皎月大美人熬出了黑眼圈，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还是我们店长心疼人！褚旭炎那只鸟，我早晚有一天拔光它的毛！”
　　皎月一句狠话没放完，徐阿公就把灯打开了。他一见徐阿婆，赶紧就走了过来。
　　“哎呀，阿深！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怎么……怎么还和小昶一起回来了？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儿吧？”徐阿公说着，偷偷瞟了一眼司昶，心知今晚阿婆偷偷跑出去的事情恐怕败露了。
　　“你还好意思问啊！都是你，今天要不是小昶，我就被那边的人给抓去啦！从此你我就要阴阳两隔啦！”徐阿婆愤愤的说。
　　徐阿公一听，吓得一机灵。赶忙又是检查徐阿婆有没有怎么样，又是赔不是。
　　司昶和皎月两个人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被塞了好大一口狗粮。
　　“好啦，阿公。阿婆没事，但是，今后你可不许再胡闹了。”司昶嘴里塞着粮，对徐阿公说。
　　“还不快给小昶道歉！”徐阿婆冲阿公大声说。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道什么歉。阿婆你也是，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由着阿公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昶你放心，阿婆以后一定不胡闹啦。”
　　阿婆是南方人，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带着一点点口音的普通话，还是有着南方烟雨的味道，好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