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张不胜

1、楔子·神落 数十万年前

　　数十万年前，天地一片混沌。
　　创世神盘古开天辟地，自此，天地始分。盘古上神因此力竭而亡，精魂散落天地。
　　后又数万年，天地间至清之气孕育出天皇暻耀，为众神之首。
　　天皇暻耀命夸父一族追逐日影，丈量天地各处太阳照耀树木留下的影子。绘制成图，名曰阴阳图。自此，天地秩序初定，始分昼夜阴阳。夸父一族族长在逐日过程中因路竭无水而死，精魂散落天地。
　　彼时，天地间群山密布。诸山皆有山神，庇佑一山生灵。山间生活着各种奇兽神木，多有神力。
　　每日太阳初升，第一缕霞光照射在招摇山之际，天皇都会站在群山之巅，招摇山顶，接受众山神的朝拜。陪他一同接受朝拜的，还有他的神龙——应龙。

　　“天地鸿德，暻耀千秋！”
　　暻耀才站上山巅，诸神便山呼朝拜，那声音响彻天地，久久回荡。
　　晨风清爽，吹的暻耀通体舒畅。他俯视脚下，见群山之间草木蓊郁，鸟兽飞走嬉闹，一派生机勃勃。
　　他清朗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诸神免礼，今日诸山可有异动？”
　　“无——”众神齐声回答。
　　“那今日便到此，诸神各自散了吧。”
　　“是——”众神再度齐声。
　　暻耀接受朝拜过后，就回到了招摇山半山腰，他的小屋里。
　　那小屋是神木祝余幻化而成的，四时可随意调节，精巧舒适。
　　暻耀走到门口，便问道：“应龙去哪儿了？今日晨起就没见他，怎么朝拜也没来？”
　　祝余还没回答，门外就有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是在找我吗？”他说着，朝暻耀跑了过来，“我来了！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急着寻我？”
　　暻耀闻言并不急，缓缓转过身问道：“你又跑到哪儿胡闹去了？”
　　“我没胡闹！你不是爱吃昆仑丘那沙棠树结的果子吗？我一早起了，特意去给你摘的。”应龙说着，已经小跑到了暻耀跟前，把怀里的果子递给了暻耀。
　　暻耀接过了他的果子，轻轻笑了笑，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甜吗？”应龙凑了过来，盯着暻耀问。
　　暻耀拿起一个果子，塞进了应龙的嘴里，笑着说：“你尝尝。”
　　只见应龙刚嚼了两下，立马神色一变，皱着眉头把嘴里的果子全都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涩？！”他喊道。
　　暻耀见状笑了起来，倒了水递给应龙，“你三天两头去人家昆仑丘偷果子，人家山神能愿意吗？”
　　“怎么会！今早他特意站在山脚等我，都没等我去摘，就递了这袋果子给我。我……哦！我知道了，这长翅膀的怪鸟儿糊弄我，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暻耀在一旁乐不可支，劝道：“好了好了，别去了！都让你给摘了，人山里的鸟兽吃什么？”
　　暻耀见应龙一脸郁闷，于是忍着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
　　“耀，我说了别再拍我的头了！我都已经长大了！”
　　“好好好，不拍了。别气了，走吧，我们去兜风。”暻耀哄道。
　　“我不去！”应龙显然还在生气。
　　“那——我自己去了。”暻耀说着就出了门儿，并没有等一等的意思。
　　应龙见他越走越远，转身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去。暻耀远远听见脚步声，抿嘴笑了起来。
　　“怎么又去了？”暻耀明知故问。
　　“我不去，你怎么兜风？谁带你飞啊？”
　　应龙说着，摇身变成了一条生着双翼的金龙，金光闪闪的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炫目。他伏在暻耀身边，让暻耀上了自己的背。
　　“走了，我的天皇大人。”应龙话音才落，便振翅摆尾，腾空而起。他载着暻耀离开了招摇山，在云雾之间穿梭。
　　风在暻耀耳边呼呼吹过，而暻耀只觉得神清气爽。他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应龙的背上吹风，遨游于天地之间。天大地大，何其自在。
　　“应龙，你说，这天地之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暻耀在应龙背上问道。
　　“嗯？有你有我，不是挺好的吗？还少什么？”应龙随便回答。
　　暻耀含笑道：“我说的是天地，不是祝余的小屋！”
　　应龙不答反问，“哦，那少了什么？”
　　暻耀说道：“这天地间飞禽走兽不少，却唯独少了些像我们一样的东西。”
　　应龙有些不解，“像我们一样的东西？”
　　“对啊，像我们一样的东西。”
　　暻耀的话被吹散在了风中。

　　后千年，神女华胥在雷泽受孕，诞下伏羲和女娲。
　　天皇命女娲创神，女娲用泥土仿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了“人”。可这些人木讷笨拙，有形无魂，于是天皇又以天池水点化众人，人始有精魂。
　　而人有寿数，一朝身死，精魂不散，聚集于至阴之地，而后再入轮回，投胎转世。自此，人间有了阴阳之别。天地之间，自此有了天皇、人皇、地皇三皇。
　　天皇又命神农和伏羲带领诸神去到人间，统领众人学习耕作生活。
　　从此，人居群山之间，众神居招摇山之上。人神之间，靠一株万年古木——建木相通。
　　自此，天地之间有了新的生机与气象。

　　应龙虽不知天皇为何要命女娲创造众人，但是暻耀喜欢，所以应龙也不多问。他依旧日日载着暻耀遨游在天地之间，吹风，俯瞰众生。
　　应龙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陪着暻耀，千秋万岁，直到天地覆灭，又或者是他们二人神力消散，身化混沌，精魂散落天地。
　　可天地之间总是充满变数。
　　后千年，水火二神之间的关系愈发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二神战斗，水神战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后力竭而死，精魂散落天地之间。
　　水神及其部族因此被罚，入人间轮回。水族众神因不满战败被罚，在人间死后不入轮回，化作恶鬼，聚于阴间至阴之地。
　　后百年，水族众鬼通过建木进入招摇山，意欲报仇，颠覆神界，一统天地。天皇率领诸神迎战，诸神战胜，可却因此损兵折将，神族元气大伤。天皇亦在此次战役中神力耗尽而死，身化混沌。
　　应龙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场景。
　　招摇山遍地狼藉，诸神战胜，却无一人欢呼。因为天皇暻耀，众神之首，就这么倒在了应龙的背上。
　　应龙化回人形，将暻耀抱在怀里。
　　“耀，耀”他轻声叫着，声音不受控制的哽咽，“醒醒啊，你醒醒。”
　　暻耀费力的睁开了眼，正看见应龙的脸上有眼泪流下。他对应龙笑了笑，抬起手擦了擦应龙的眼泪，“别哭。”
　　后面暻耀说什么，应龙一概没听进去，他只能看见暻耀的嘴唇在费力的一张一合。他整个都是懵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他不相信，一届天皇，众神之首，怎么能就这么陨落在自己的怀里。
　　暻耀像往常一样对他笑，对他说：“能不能再带我兜一圈风？”
　　应龙化龙，载着他飞向云端。应龙说：“我带你兜风，你能不能不死？”
　　暻耀失笑，他躺在应龙的背上，没有说话。
　　众神抬首注目，天皇暻耀，就在神龙的背上，精魂散落天地，归于混沌。
　　天地间一时阴云密布，众神哀恸，风雨悲戚。
　　最后，还是风将暻耀留下的话送进了应龙的耳朵里。
　　——小龙，不要难过，你已经长大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坐在你背上兜风吗？因为我爱这天地，万物有灵，我爱这天地间每一个生灵，每一株草木，怎么看都看不够。所以我走了，你也要守护好它。
　　你要明白，天地自然，诸神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盘古大神创世，却也免不了身化混沌的结局。
　　我的精魂散落天地，是我最好的归宿。别哭，以后，这世间的一朵花，一片叶，甚至一阵清风，都可能是我。
　　世间皆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这句话，应龙记了千年。
　　此一战后，伏羲怒砍建木。从此神界人间彻底隔断，只有应龙能自由往来天地间。
　　经此一役，天皇身化混沌，神界以应龙为首。
　　又百年过去，陵谷沧桑，山河巨变，招摇山早已不复存在。众神也纷纷身化混沌，精魂散落天地。群山之间的那些奇兽神木，千年过去，亦早已难见踪迹。
　　从此，神族陨落，应龙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