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其除》张不胜

11、道歉 这边，皎月

　　这边，皎月开车带着司昶和池胤，也堵在了医院门口的长龙里。
　　“催什么催，催什么催！按喇叭有什么用，是我不想走吗？！”皎月暴躁的说道。
　　“我说，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心态要平和。”司昶在一旁慢悠悠的劝道，一脸随时准备坐化飞升的波澜不惊。
　　“谁年轻人？你才年轻人呢！我今年几千岁了我自己都记不清楚。”重度路怒症患者皎月暴躁的反驳，“我说了不开车，不开车，你非要开，现在好了吧，事儿也没办成，在这儿排队玩儿。”
　　司昶看着一脸不耐烦的皎月，说道：“现在是科技发展的时代，我们要选择现代的方式出行。不要动不动就飞呀跑啊的，吓着人怎么办。”
　　“现在还倡导绿色出行呢，你怎么不骑自行车？”皎月瞥了司昶一眼，不出好气的怼道。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大人还在这儿呢。”司昶拿一旁的池胤当挡箭牌。他知道皎月每逢堵车就暴躁，所以也不跟她计较。
　　皎月看了一眼后视镜，见池胤正望着窗外，显然并没有理会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在池胤面前暴露自己路怒的本质，于是她干脆开口说道：“你带着大人先下去吧，我停好了车去找你们。”
　　司昶难得见皎月如此温顺，挂着老父亲般的笑容就下了车，接着颠颠的跑到另一边，给池胤打开了车门。皎月第一次见司昶如此狗腿的模样，忍不住回味起了褚旭炎昨天跟她说的话。
　　“我跟你说，这次那条老黄龙那么殷勤，绝对有鬼。”当时皎月全没当回事，现在看来，褚旭炎那鸟这次竟然说了句中肯的话，皎月眯缝着眼睛想到，路怒症瞬间好了一大半。

　　瓷镇最著名的三甲综合医院里，人来人往。到处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神色凝重的家属，还有行色匆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气喘吁吁的老人在身旁人的搀扶下，缓缓地走进了心内科的一间医生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男医生闻声抬起头，刚要习惯性的开口问需要什么帮助，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怔住了，脸上的神色一变。他站起身来，走到老人面前，拦住了老人缓慢前行的脚步。
　　“不好意思，这里是医生办公室，闲杂人等免进。”年轻医生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就是来……”老人一句一喘的说道。
　　“不好意思，请您出去。”年轻医生没等老人说完，便接着说道。
　　而老人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一旁的实习女医生见状坐不住了，冲上来开口说道：“江医生已经死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女医生的声音凄厉，仿佛一声悲鸣撕裂了办公室粉饰的宁静。
　　“我们不是，我们……”中年女人试图开口解释。
　　女医生见状情绪愈发激动，还好有一旁的男医生拉着。办公室里的人闻声也都站起身，凑了过来。
　　“你们出去吧，别再到这儿来了。小江已经去世了，希望你们能留给他身后的清静，别再来打扰了。”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说道。
　　“可……我的大福也没了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小声说着，生怕别人听到似的，眼里流下了两行浊泪。
　　老人正是路大福的父亲，一旁的是路大福的发妻，老人的儿媳。
　　女医生听完老大夫的话，再也掩饰不住悲伤之情，别过脸流起了眼泪。其他医生仰头的仰头，抿嘴的抿嘴，强忍着不想让眼里的热泪流下，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如斯。
　　他们的同事，朋友，并肩作战的战友，前不久就倒在了他们的面前，倒在血泊里，倒在他们救治的患者家属的刀刃下。
　　医患关系日趋紧张，这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诊断标准和诊疗思路的限制，科室分化严明配合却很难到位，种种问题都在加深医患之间的误解。导致有些患者对医生或整个医疗行业都持有偏见。
　　更何况这之下还有很多看不到的问题，包括医生也包括家属，总有些处理不当的问题。就算一中心的医疗环境很好，但总有些问题无法避免。
　　平时的一些摩擦他们可以接受，患者家属关心则乱情绪激动他们也理解，可是江寒的事实在不该演变成这样。
　　他们早就和心外科会诊过了，老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开胸手术。医生不是神，人也不是机器，不是所有脏器出现了问题都能修理一下或者换个新的，就恢复如初了。
　　这件事让他们觉得荒谬，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江医生，副主任医师，35岁，再给他十年，他一定能成为心内科领域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他的生命竟然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戛然而止在了35岁。
　　“死便埋我”，虽然他们每次加班的时候都会这样开玩笑，可是，死也要死的壮烈，而不是像这样倒下。尤其是专业能力过硬的江寒，他本来还可以将更多在生死一线的人拉回人间。
　　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舆情不断发酵，评头论足的声音混杂着袭来，这些事一件件一刀刀，都割在了他们的心上，血肉模糊。
　　他们恐惧，悲哀，难过，他们椎心泣血，却哭不出又喊不得。
　　老人看着眼前一屋子的静默，挣开了儿媳妇的手，颤颤巍巍的，在一众人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啊……”老人哭着说道，“我替我家大福，给各位大夫……磕头赔罪。”
　　老人俯身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下，费力的抬起身，不顾一旁儿媳的阻拦，接着说道：“我儿糊涂……我儿糊涂啊……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我不求……不求你们原谅，我……”
　　老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今天执意来这里道歉，是因为他虽是一介乡野村夫，却知道一个道理：古不可寒忠臣良将之心，而今亦然。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颤巍巍的走出了办公室。
　　随后，一个沧桑的声音哽咽着响起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简单的八个字像某种触发机制，让屋里穿着白大褂的人瞬间就流下了两行热泪。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意外总会来。
　　满目疮痍的日子也许不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也许是杀不死的，比如埋在深处的滚烫的赤子之心。

　　走廊里的池胤和司昶，目睹了这场道歉的全过程。
　　池胤抬起头，见江寒的照片还挂在墙上。江寒，35岁，心内科医生，副主任医师。照片上的年轻人笑的温文尔雅，岁月就永远定格在他的脸上。
　　池胤和司昶目送着老人离开的背影，都没有说话。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会面临意外，面临飞来横祸。与天地相比，无论人还是神，终究是短暂而渺小。也许对于有些人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如何死亡也不重要。若是将生命注入进其他什么东西里，那么生与死，也许就不再有什么界限了。
　　比如江寒，比如刚才屋子里那些长歌当哭的人，比如千年前，倒在招摇山上的暻耀。
　　“我的精魂散落天地，是我最好的归宿。”
　　“世间皆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司昶听着楼道里回荡的宣言，久久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难得的沉默了许久。于是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的下了楼，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天空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身上，也有了一些融融的暖意。司昶深吸一口气，像活过来似的，脸上又挂上了平日的笑容。而走在后面的池胤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老人。
　　阳光下，楼前的长椅上，路大福的父亲正坐在上面休息。
　　“娟儿啊，我渴了。”老人轻声说道。
　　“哎呦，我还真没带水，”中年女人懊恼地说，“您坐在这儿等会儿啊，我去给您买一瓶。”
　　老人点了点头，儿媳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老人看着儿媳离开的身影，又抬起头看了看明媚的阳光，费力的露出了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出来的太阳晒得他有些发热，他突然觉得眼皮有些沉，于是便闭上眼，打算休息一会儿。
　　恍惚间，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刚去世的大福回来了，还给他端洗脚水。
　　“爸，洗脚了，多泡泡脚，对身体好。”
　　他欣慰的笑了起来，刚脱下鞋，而眼前的大福却越长越小，一时间变回了刚结婚那会儿，撒丫子朝他跑过来，激动地对着他喊叫。
　　“爹，娟儿有娃了！我也要当爹了！”
　　他听闻自己要当爷爷的好消息，刚激动的放下了锄头，站在他跟前的大福又变成了七八岁的模样，拽着他的手，撒着娇找他要糖吃。
　　“爹，我想吃糖，爹——”他被大福磨得没办法，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糖，塞进大福嘴里，甜的大福兴高采烈地围着他转圈。
　　大福蹦着跳着，转眼又变成被他抱在襁褓里的小娃娃。瘦骨嶙峋的一个孩子，却皮实得很，给口米汤就能养活，伸出手逗一逗就咯咯地笑。
　　老人逗着怀里的大福，笑出了一脸的褶子。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眼泪渗出来，流进了他眼角的沟壑里。
　　这时，回过头正要开口说话的司昶突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响，是池胤手腕上的铃铛。
　　他一时有些错愕，却见池胤神情复杂的盯着不远处。他循着那目光看去，正看见阳光下的老人一脸安详，带着笑容，安静的好像睡着了。
　　老人过世了。
　　他含着笑，死在了这个雪后放晴阳光明媚的上午，死在了自己幸福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