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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假文牒 ...

  •   西京的雨天不多,但下起来,和自天落下的飞溅瀑水没什么差别。

      没能如夫子之意,薛漫天的营生依旧红火。她频频现身府学讲堂,对那道质问的目光忽略不见。

      她深谙恩恩相报的至理,不再用律学教授的提醒,便自觉跑去唤于府公子登学。夫子的话其实没错,主家的郎君不来上课,这府学属实是办不下去。

      那段日子,薛漫天见到于嘉越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清楚,大多时候都被拒之门外。

      所以,雨天?
      到底是哪个雨天,她说不清楚。

      雨天里上学的小郎更少了,那是薛漫天最不发愁生意的日子。因此,凡是遇上雨天,她总归是要在于府里消磨掉几许时光的。

      她不信自己会缺席,贫穷的口袋可不允许当时的她徒生怠惰。

      况且,那人烦于见她,心底多半还隐约怪她扰了清净,更不会念着她来没来。

      薛漫天用玩笑堵住灯台胡编乱造的嘴:“讨好的话要当着你家公子的面说,可别单单说出来糊弄我。”

      她整理好衣裳往外走,时辰不算早了,也该去找于大伯问个好。

      门在身后闭合,夹缝中钻出灯台委屈的惊呼:“什么呀,我可不会撒谎。”

      脸上笑意一僵,无数个画面掠过脑海——艳阳里的,潮湿雨季的,她在门口演独角戏的,他开了门盯着她看的,她调笑着讨好的,他往她手里塞来纸伞的……
      薛漫天眨了眨眼,驱散乱绪,加快脚步离开房间。

      物灵不会说谎,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她只是害怕自己轻易相信罢了。

      于大伯起得很早,等她走过去,案上的昼食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府吏们正在呈上热汤。

      “那小子不在?”他绕着她周身打量一圈。

      薛漫天心下一跳,迟疑地摇头,努力装出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方才我没见到他。”

      守在厅外的管事接过话:“于公子一早就出了门,同小的吩咐说要赶去西京府衙。”

      于大伯了然颔首,招呼薛漫天到案旁坐下。

      他笑吟吟的,冲几盏精致的糕点和面食示意:“薛娘子,这是多久才回了趟西京?倒叫我快要认不出你了。”

      薛漫天抿唇微笑,回答这个无须思索的问题:“我随师父离开西京游学,之后再没回来过。”

      于大伯撩起眼皮,突地上下看她几眼。半晌,才继续问:“敢问薛娘子,你是何时离开的?”

      她不自在地笑笑,答:“也就是府学停办之后的几个月。”

      她仗着府学做生意的事于大伯是知道的,这么多载过去,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提起来。

      “如此着急离开?”于大伯呵呵笑了声,感叹起来,“一个个都要逃离西京啊。”

      “都是随了师父的意思。”她把帽子扣到师父身上,不讲客气。

      于大伯乜她一眼,带着数落:“我虽不识你的恩师,但以我之眼,薛娘子才是最迫不及待的那位。”

      退路被断,薛漫天思绪暂时阻塞,不知该说什么。
      于大伯确实猜得准,当初,是束师父带她离开的,也是她央求师父离开的。

      他望见她愣怔的神情,顿时笑开了。于大伯端起姿态,扬手催促她动箸:“看来我运气不错。”他揶揄地眯眼:“只一次就猜准了。”

      “是我要离开西京的,”她缕缕额边碎发,决意如实相告,“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该出去走走,不论散心还是故意逃避。”

      于大伯抿了口热茶,另一侧的指尖轻轻击在桌案上:“你说的可是林府郎君?”

      薛漫天思索片刻,还是点点头。

      “我同那孩子天南地北地聊过许多,”他晃着杯盏,像是看到了曾经畅谈斗茶的鲜活小郎,“怎么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见了。”

      “后来,林家爹娘来寻过我,”他垂首,笑得牵强,“我也是个胆小如鼠之辈,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好,再也没敢去见他们。”

      心跳乱了拍,薛漫天呼吸有些错乱,心底起起伏伏尽是恐惧的潮。她惧怕听到的字眼,惧怕见到的人,没想到都会在这里提及。

      “他们向我问起你,”于大伯冲她颔首,“说是有话同你说。”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问句:“他们说了什么?”

      “林小郎给你留了礼物,只是还来不及送给你。”他顿一顿,才接着说:“还说要向你道歉,你是林郎君生前最重要的人,怎么都不会是伤害他的人。他们当时被悲伤冲昏了头,却没顾及你的心情,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你。”

      她沉默着,避开于大伯探究的眼。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于大伯猜想当中定然误会了什么,也安慰起她,“那是你和林府小郎间的事,其余人的话,莫往心里去。”

      她顺从地点头,其实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前恍惚见到了光,是种从梦魇中降落,身体落地时,包裹全身的暖华。

      于大伯轻咳几声,借玩笑打破冰冻的氛围:“我那愚笨的小侄却没我这番好运气,他三番五次来西京寻你,怎么也没想到你就好好住在京城里。”

      “说不准,你们早在哪个街角碰见过。”

      “于公子何时去的京城?”她迅速整理好心情,顺着台阶把话题岔开。

      “他呀,只能算是被迫离开的,”于大伯想起棘手的往事,时过境迁,放到现在也能当作笑谈,“他爹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害得他儿子被抓回去一并拿命是问。”

      “抓回去?”薛漫天疑惑地扬声反问。

      事情重叠在一起,如迷雾清朗,一切变得开阔。那时,包围村庄的兵吏原来不是从天而降的援兵,而是从京城赶来拿人的官骑。

      “也就是送离夫子那几日,我翻遍西京也找不见他,”于大伯摇头,带着唏嘘,“京城递来消息时我才明白,他哪是躲着我,根本是被皇城司关了起来。”

      “于通判可好?”她着急地追问。

      于大伯哼了下,朗声道:“他皮糙肉厚,好得很。”随即话锋一转:“倒是那没长进的小侄,从此变得……很古怪。”

      薛漫天被这话逗得想笑:“怎么个古怪之说?”

      “难说,”他神秘一笑,罕见地主动收回话题,“我也不敢说。”

      “薛娘子你啊,还是亲自去问问他为好。”他留下个让人心痒的引子,转头专心对付起满桌的佳肴。

      *
      于嘉越很守约,吴宣刚上值就接到了衙吏的传话。他去前院迎了来人,将他带入一处隐秘的书房,把门锁好了。

      “你说的没错,”吴宣从木架上抽出厚厚一沓泛黄纸笺,上头胶着模糊的章印,“这些来往西域的文牒确实是伪造的。”

      “制成文牒的官纸是西京府衙分下去的没错,其余的,都只是依样剽画罢了。”

      于嘉越皱眉,语气沉下去:“可与正常文牒难以区分?”

      “不至于,”吴宣拿起最上头那张,在桌上翻动展示,“文牒上的字符和章印都不对劲,但纸笺的质感和纹理最难伪造,我猜他们就是看准了这点,凭借关键一击逃过关口审查。”

      “都是西域胡商?”虽是个问句,但话里全是笃定。

      “没错,”吴宣点头,长长叹起气,“他们果然目的不纯。”

      “要运制伤天害理的灵器,还要假扮成方士唬人,”于嘉越哂笑,“他们还真是来者不拒。”

      他接着沉吟道:“恐怕,那些从草原来的奴隶也脱不了干系……”

      门在此时叩响,轻轻几下,却如雷声贯耳。两人没再言语,迅速将文牒藏入书屉间。

      “吴衙内可在此处?”外头是小吏恭谨地问话。

      吴宣敛着嗓音回:“找我何事?”

      来人顿时变得放松,话音明显轻快几分:“小的找您好久了。有位官人正在寻你,是京城来的——”

      不待他说完,另一道沉缓的声音截过来:“我亲自同吴衙内说。”这人听起来年纪不小,于嘉越同吴宣对视片刻,脸色都不太好看。
      须臾,声音变近,似乎就站在门外:“也不知吴衙内能否赏光?”

      吴宣同于嘉越点点头,深吸气上前揭开门闩,攒起的笑脸在见到门外之人时僵住,仿佛戴了张不知变通的假面。

      “提刑司推勘于嘉越见过周相,”倒是于嘉越先声问好,“没想到能在西京碰见您。”

      吴宣赶忙跟着躬身问好,报上名号。

      “我就猜到你们俩在一处,”周相打量着二人,语气友好,“于衙内很久没往府上来过了,原是跑到了西京。”

      于嘉越垂首回:“等回到京城,定携礼去周府探望。”

      周相好脾气地应声:“就等着你这句话。上回过后,小女可没少念叨你家厨子,吵得我耳朵不得清净。”

      于嘉越知晓都是些客气话,只说大可带上周歆然再来府上做客。周相定然不会赶赴西京同他闲谈废话,他静候隐于暗侧的发落。

      果不其然,周相转身吩咐小吏合上门,立马点明了来意:“说说看,都查到些什么?”

      猝不及防被问及的二人一时都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轻笑几声:“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老滑头不是你们对付得来的。”只轻飘飘一句,便将自己纳入同盟之阵,两人更是疑云丛生,不敢轻易回话。

      他扫过两人不定的面色,喟叹一声,随即又抛下枚惊雷:“淑妃可都和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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