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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白玉珩 ...

  •   像是沾染上恶臭的污物,或是些令人作呕的烂腐,薛漫天仓皇后退,尽可能同隐匿叶间的铃铛拉远距离。

      失措间,脚步绊在一起。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重重摔坐到地面上。

      铃铛早就收回了声音,静静躺在很近的地面上,距离脚尖不过寸尺。折射的银光落在视野之内,她将脸猛地扭开,面色变得比纸更白。手掌支在身后,碾过枯枝落叶,她无知无觉,拼命借力,搓动双脚往后腾挪。

      她想要向外呼喊,声音却被夺走了,余下的思绪只够她用来镇定呼吸,平复像是剧烈奔跑后粗重的急喘。

      手在往后探,带着身体一齐后挪,直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袭来,她再度凝固住。
      甚至来不及思索,她蓦地抽回手,双手裹在胸前,惊慌弹起身。

      好在,只是块夹在泥尘中的碎石块,不再是什么让她惧怕的东西。

      “发生了何事——”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来人停在她面前,低头找她神色。
      他气息还未平复,颈项间的脉络起起伏伏。

      方才他靠在门边唤她,可无论如何回应他的都是满堂宁静,进去的人似乎蒸发不见,他本就无意留她一人探险,便立即赶了进来。

      薛漫天盯向银铃,又立刻闪躲开眼神。于嘉越侧身看过去,脸上的表情随之凝住。

      须臾,他决绝地扭头,扯住她手臂朝门外走。

      “我们离开这里。”

      薛漫天还是说不出话,仿佛已经忘记了如何才能开口。

      他走得很急,她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大门就在眼前,就要逃出生天,身体却像浸入深水,被没有缝隙的压力裹挟,快要将血肉都揉在一处。

      眼前变得雾气迷蒙,像是晕了水的墨画,糊成一团,分辨不出细枝末节。她不断眨动双眼,试图揭开纠缠的影。

      缠斗间,她的视线来来回回,刮过于嘉越的轮廓。

      一切在瞬间明晰,她无声颤抖起来,甩脱他的手。她倾身,探向他腰间位置,一把夺下悬于虚空的鱼袋。

      于嘉越被身后袭来的力道牵着转身,满脸错愕:“你……怎么了?”

      薛漫天没抬头,紧盯着手心物什,一寸不挪。她动作急切起来,袋沿的布绳搅在一起,她的指尖纠缠进去,愈加不耐烦。最后,她用了劲,布帛撕裂开来,扬着屑散乱手边。

      她正要把里头的物什取出来,手腕倏然被按住。她不做理会,顺势要拂开,那人加重压迫,让她动弹不得。

      他凝着她,语气逼压而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问题出在玉上,”她就着交叠的手腕,将裂帛横在二人视线间,“你切莫再把它带在身上。”

      眼下,禁锢万物之声的反倒不是这方荒宅,而是于嘉越贴身携带的碎玉。碎玉之上,怨灵缠附,且这鬼神非同一般,是为恋世难移,仇恨刻骨,昼夜不舍。

      难怪他身旁总是煞气深重,万物沉寂,她又久久辨不清缘由。这妖孽徒留人间几载,未成一篑,却凭白修炼出瞒天过海的小伎俩,借血肉之躯为隐,叫人真伪莫辨。

      于嘉越深吸气,怒火蹿上来,燎烤胸腔。他深深不解着,更为无端生出的不解感到愤怒。

      她究竟在想什么?如何敢踏在林府之上,说出这番话?

      “这是林郎君的玉珩,你可记得?”圆月不再,唯剩下一轮弯钩似的弧月落在掌心。他用指尖衔住圆弧状碎玉的两端,相压之下,连指尖都微微泛红,像是要揉进血肉里。

      她如何会忘,又如何敢忘。倒是他,一朝蛇咬便再也不愿信她的话,总要方寸大乱,节节逼问。

      她按住他掌心,缓着声打算解释,侧方的门蓦地从外推开,止住话音。

      两人怔然回望,不期对上从门边探出的一双混沌眼。

      “何人——”
      “你们从哪里来——”

      双方都开了口,带着同样的戒备。

      先前,薛漫天钻进林府时就被迫黏上不少探究的目光,即便她挑的是人烟稀少的时候,走的是掩于窄巷的侧门。

      林府迁居一事落得诡怪,连带着脚下上佳的大宅也沦为鬼府。众人听在耳里,瞧在眼里,却不会往心里去。他们抓耳挠心,想为这桩比话本更跌宕的闹剧找个句点罢了。

      林父以经商为生。商贾讲求投机,更讲求机缘乍现后的魄力。虎胆加身,棋局落定,林府就此乘风而起,财富盈门。
      落在西京,便成了段顺风顺水、一朝飞升的佳话。
      说者眼红,感叹时也运也,听者幸喜,翘望好运临幸,成就另一段人人艳羡的美谈,腾达为陌路人嘴里的熟客。

      只是,林邱死后,再没人说起这些。

      来人上半身完全探进了门内,将僵立的二人来回扫视几圈。然后,他没再犹豫地踏进门槛,走过来。

      薛漫天这才看清他的样貌。来人长得矮小,比起她还要低上不少,身上套着不合衬的粗布宽衣,显得他更显暗淡,几乎同脚下泥尘连成一片。

      于嘉越侧身拦在她身前,压低声朝他警告:“不要再靠近。”

      来人恍若未闻,视线定定胶在二人身上,脚下不停。似是嗅到了气味,不知腥膻还是佳肴,他循着踪迹而来。

      他抬手,指向二人,面色是明显的惶恐:“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

      薛漫天循着他的目光追过去,最后,落回于嘉越手上。

      “最好离它远点,”他指着碎玉,指尖不住颤栗,“这块玉……它可不是什么玉……它能要了你的性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皆是错愕。

      “此话怎讲。”于嘉越攥紧了手,背到身后。

      来人走得更近了,歪斜脑袋靠过来,低语道:“你们可还记得……林府小郎?”

      他左右望几眼,像是害怕从鬼府里突然扑面而来的灵吏。

      薛漫天犹疑着点点头,摸不准他要说什么。

      白玉珩是林父做成第一笔营生时买下的,赠给林邱,饱含望子成龙的无限希冀。林邱从小长在爹爹身边,知晓家业不易,尤其珍视林父的心意,将这块其貌不显的玉珩视作无价珍宝,佩于腰间,从不离身。

      通晓此事的人不多,但也不算稀少。林邱遇上合得眼缘的人,总会以白玉开场,借机挥洒言语,同友人畅快地谈天说地。

      薛漫天睨着眼前老翁,愈发觉得怪异。

      “这是林府小郎的玉佩,”他撑了撑眼皮,冲近在咫尺的府邸示意,“就是,住在脚底下那位。”

      听罢,薛漫天发出无奈的笑音。果不其然,她就知道会被外人当作作乱的盗贼,只是没想到还会有正义之士冲到面前问罪。

      不待她解释,那人直接凑到于嘉越手边,咒文般急促落字:“我见过它,我肯定见过它。没错,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伸手去掰开锁紧玉珩的长指,仿佛想要撬动压迫记忆的巨石:“那孩子就是被这玉杀死的。”

      “这玉有什么好的,竟值得为此丢掉性命?”喃喃间,他不懈地往于嘉越靠近,无视对方的排斥挣甩,“生在林府,长在林府,还能有什么没见过的?林府小郎就是太贪心,要不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林郎君是被别人害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薛漫天脑海很乱,一时只能问出最难以置信的疑惑,“是玉……杀了林郎君?”

      “林府小郎出事那天,我就在旁侧,全看见了,直到现在也不敢忘记,” 来人努努嘴,不置可否,“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吓得我以为灵魔降世,化成了肉形。他就像团血影在荒郊窜动,像是在找什么。后来,我确信他是在找着什么,而且,就是这块玉。”

      于嘉越嗤他:“一块品相寻常的玉,你倒是记得清楚。”

      “若是寻常模样的玉,我定然记不分明,可惜这玉珩碎成几瓣,模样残碎,叫我实在难以忘记。”
      他继续补充:“林府小郎捡起这玉时,我很难说明白那是什么情形,他好像疯了似的,我都不敢相信那是平日里文绉绉的林府小郎。然后,然后……便是碎玉夺了林小郎的性命。”

      薛漫天立马追问:“玉如何能夺走人的性命?你此话到底是何意?”

      来人别过脸,眼睛紧紧阖在一起,在眼下压出一潭盛放阴影的深坑。随即,他转了回来,面色惨败:“我说不清楚,恐怕它们就是想叫我说不清楚。”

      “这玉可不仅仅是个物什,”他顿住,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句,“它掐住林府小郎的脖子,那可怜的孩子很快连一声呼救也发不出,脖子,面颊,还有肩膀都是黑色的影,一缕缕缠着他,像是非要拿走他性命。”

      黑影还能是什么,无非是附在玉上的怨灵。

      薛漫天忽地就反应过来——林邱确是被别人害死的,这“人”不是什么有血有肉的人,也不是什么素昧平生的事,正是她日夜相闻的物灵。

      她僵在原处,为了自己仅存的侥幸追问:“为何落此定论?堂堂死物,如何同活生生的人相抗。”

      那人面色变换几许,像是心虚,又像在犹豫。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这玉手里还握着条人命,我看你们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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