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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银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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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把随身物什都收整到一辆车上,选择了更宽敞的车轿落座。
薛漫天坐在二人对面,拍拍身下软绵绵的席垫,摆出副立时要陷入美梦的姿态。
“薛娘子好生无趣,”吴宣急忙打住她,“后头的路长着呢,一会够你睡饱的。”
“现在,你倒不如同我说说此行为何?”
他一双眼在触及于嘉越时变得更加锋利,游移间,就快放出深山妖狐那般幽幽然的青白光芒。
许多事吴宣并不清楚,就如其他人一般,只观其表,无得其实。薛漫天的本意不是隐瞒,却也是真的捡不起乱绪的引。她撇撇嘴,只答:“这么久了,自然该去看看西京的模样。”
此番停顿落到吴宣眼里,便成了不二的胆怯心虚。
他转脸,无视薛漫天敷衍的答复,转而问身侧之人:“你呢?你又是为何?”
于嘉越盯着他,吐出句无法辩驳的情深至言:“为你送行。”
吴宣半张着嘴,愣在那一刻。他才不信来人的鬼话,这人昨晚绝无半点依依惜别的惆怅之意,今日一反常态,同薛漫天东打西锤,他猛地觉察了——其中定然隐藏着不为他知晓的大事。
见他不再说话,于嘉越转回去,给对面的人送关怀:“可有什么不妥帖之处?”
薛漫天正在往身后塞上好几个软垫,听见问话摇了摇头。
吴宣心里乱糟糟的,却也没忘记掺和一脚:“我倒是觉着腰背颠得生疼。”他努努嘴,示意空荡的周身。
半晌,没人应他的话。于嘉越倏然动作起来,却是向桌案探身,将水斟好,稳当当地摆在案上。
吴宣夺走其中一支杯盏,自行翻过上一茬,挑起别的事端:“要我说,纯粹是于公子不够用心。京城到西京少说也要行上几日,但凡能支来于通判的车马,我们也不至于困苦如此。”
薛漫天没坐过所谓的上流车骑,身下轿厢在颠簸中还能保持个七八分的平稳,比起寻常车坊已然好上太多。闻言,她打趣回去:“听你的话,看来是惦记着于通判的家私许久了吧。”
吴宣咂咂嘴,缓而用力地摇头:“要说最让我挂念的,还属林府置办的轩车。”他伸出双臂,在空中比划:“那车长得高大,车毂被彩漆抹着,足比我双臂环抱还要庞大。车身四面皆用绸缎裹着,迎在前头的车帘比纱幔还要美。”
薛漫天不觉跟着他的手想象,路线却在偏离,仿佛看到的是个靡丽的金笼子。念想随着落下的话音驱散,她唯独留有一个疑惑:“你何时乘过林府的车马?我怎么全然不知?”
吴宣面上的惊愕还没有收回,听见她一如往常的问话,这种诧异放大得更甚。
刚才,一闭上嘴,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于府家学念书那几载,薛漫天同那位林郎君很是要好,要说教授还能认出课上的谁来,那必定得算上才貌双全的林府小郎林邱。
只可惜,教授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了。林邱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了西京旧岁里,没能成为“旁的人”中活生生的某一个。
那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迅速又突然,让人恍惚觉得过了许久。
府学再没开启,众友四散,于府郎君回了京城,重新顶上于通判之子的响亮名号,而薛娘子……她倒是没有立马离开西京。
吴宣的思绪突然变得费力。
她后来都在干些什么?她到底留在西京了吗?吴宣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些细枝末节。
他只记得,打从林邱出事后,他再没见到过薛漫天。后来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位薛娘子居然通得灵术,在西京随一个毛头师父上蹿下跳,全不顾忌名声。
吴宣抬眼,凝视着她。她眼中是昭然疑惑,剔透无瑕,像是真的执着于追讨一桩有趣而微末的旧日奇谈。
看来,时间确实是剂良药,她应当是不难过的了。
吴宣动动面上僵硬的肌肉,捡回几分自若:“那是自然。我同林邱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
薛漫天捧场地眨动双眼,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你但说无妨。”
果真如吴宣说的,现在还轮不到睡觉的时候。有些话埋在心底已久,陈旧,却不曾遗忘,拍拍泥尘再拾起来,不过就是一瞬的事情。他絮絮说个没完,身旁二人沉默地听着,间或接上简短帮衬,只言片语间,仿佛戏馆里专业的报幕小厮。
最后打断他的,是薛漫天打架的沉沉眼帘。
吴宣说得尽兴,便也放她一马,任由她睡去。尘封心底的箱夹终于打开,料想中的畅快没有如约袭来,他只感到莫名的虚空,像是曾经满溢的水被掀翻,瓷杯打滚,却什么也留不住的那种空落落。
他下意识要找于嘉越说话,那人却直直盯着对面熟睡的人看。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倒是想起先前那个惊天动地的猜想。他一掌拍上于嘉越的胳膊,低声问:“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为了带薛娘子回家见大伯?”
方才听吴宣说话时,于嘉越一直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准确而言,分明是面无表情。听得此问,他凝固的神情明显有了破损,却是往更不好的方向滑落:“你不要胡说。”
车行颠簸,睡意也是浅浅一层,薛漫天靠着墙壁动了动,巾被从肩背滑落腰间。于嘉越探身,将绵褥在她身前掖好,坐回来。
吴宣的神情更加变换多端,连五官都要脱离控制。
“……那就借你吉言,”于嘉越下颌牵高,借此绷住欲动的唇角,饶是如此,他还是换上冷冰冰的话音,“若是有了好消息,定然知会你一句。”
*
车先行至吴宣在西京的府邸。他下了车,还专程冲薛漫天招摇地挥手,笑里多了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车内那人冷不丁扯回她的注意:“我们要去哪?”
“先回大伯——”
“林——”
声音撞在一起,答案显然分走两路。于嘉越抿唇,朝她颔首让步。
她说完先前的话:“去林府。”
他揉揉眉心,话音挑高:“不如先稍作休息,路上花费不少——”
她截断他没说完的话,板起脸:“不论你我,都不要再逃避了。”
于嘉越动作僵住,半晌才收回手,将表情完全暴露在她视线中:“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漫天盯着他,神态未变。
他更加烦躁,甚至添进几丝恼怒,扬声对前室的车夫吩咐:“去林府。”
西京林府的位置不算好,却从不缺盈门贵客,即便已经是间空置的“鬼宅”,众人也愿意为它分去几分真切神思,时不时念叨几句。
车轿距离林府还有几个街口就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往目的地走。
身旁人始终冷着脸,就连她投去的目光也不管不顾。
“你候在这里,我先独自进去。”她指向马车的方位,先声叮嘱。
他面色更沉,像是风雨欲来:“我说过,你别再想着独自行动。”
她笑盈盈地讨饶:“这里人多眼杂,我需要你守在门外,免得他人误入。”她晃动指尖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符纸:“灵鬼无眼,可不饶人。”
她总是拿些神鬼为掩,遮盖自己昭然的心思,故意将他逼进死路。他不想接她烂俗的招数,但这回,终归是不一样的。
“那我就留在此处,”他叹息着,尽力让声音平和,显露难得的配合,“一旦生得异象便出声唤我……如果你需要。”
目的达成,薛漫天领了吩咐,认真地点头。脚下的路再熟悉不过,她转身,不带停顿地大步走起来。
檐廊巍然,如拔地而起的墨影,吞没晴朗天日。从墙沿探出错叠枯枝,像被吸光了色彩和筋肉,僵立其间,没有一点温和弧度。
薛漫天偏开眼,直直盯着紧闭的门扇。
往常,林邱总带着她在墙下打果子。起初她仓皇畏惧,说什么也要拉了他停下来,林邱笑得灿烂,直说她胆子真小,连自家人的果子也不敢抢……
散乱如墨迹般的枝杈扎入视野边缘,她走得很近了,同阴影连在一起的厚重门扇触手可及。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薛漫天有些诧异,随即升起阵荒谬,让心口发闷。
这等无所顾忌、毫无保留的抛却,他们当真是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吧。
她静心听着,耳边依旧肃然一片,毫无生息。薛漫天皱眉,捏紧了符文,一寸一寸往门内挪。
园内精心布下的石板路已被落叶的湖泊吞没,冬日寒风刮过,湖泊泛起旋动的涡流,伴着沙沙应和。
薛漫天围着偌大府邸环绕一周,耳侧依旧只有比寒风更刺骨的树叶鸣叫。脚步踏出的碎响,仿佛白骨断裂之声,幽然锁在周身。
她眉心紧紧捏在一处,眼睛转动,飞快搜索着。
她已然借机支开了于嘉越,却仍听不见物灵之声。这座宅子,怕是被怨灵纠缠已久。
刹那间,脚下清脆的撞击声截住她步伐,将思绪击碎。
这声音清亮,干脆,短促一声后是心底的悠然回响,放在浑厚曲乐里,怕是依旧抢耳。
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泛起来,酥麻的感觉从脚尖窜至面颊,几乎叫她窒息。她不可置信地往后退,眼睛锁在落叶间——那串美丽,鲜亮的银铃骤然刺入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