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55、茶话

　　随门边钻来的风一齐的，是衣袖间拂起的气流。像是灵魂猛然重归躯体，薛漫天从他的怀抱中抽离，撤到一边。

　　吴宣进来就见到倚案对坐的两人，有些近，视线却都撇开，气氛说不上来的怪异。尤其是满脸阴霾的于公子。

　　吴宣瘪嘴，用表情逗弄他：“于公子，莫不是真让我说中了？”

　　于嘉越不说话，眉峰锁得更紧，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薛漫天悠然转身，冲吴宣扬扬手中热茶：“吴公子来的正是时候。”她掀正案上空余的杯盏，敛袖斟茶：“于公子给府里添了上好的茶饼，正巧被你赶上。”

　　吴宣在另一侧坐下，同二人离得不远不近，足够免于卷入奇怪的结界中。他像模像样地抿茶，标准地扬赞几声，随即一清嗓子，问出那个抓心挠肝的疑惑：“你们方才聊了些什么？”能让于公子如此……怏怏不乐？

　　于嘉越掀起眼皮，往对面埋头喝茶的人瞧上一眼。那人用头顶发旋对着他，还真是不嫌脖子累得慌。

　　他转脸，直视斜刺过来的试探，刚要启唇回应，那片黑色发丝终于扬起半个侧脸先行出声。

　　“我们聊了些西京的事，”话里带上轻松笑意，像是回到快活旧日，“吴公子最是清楚不过。”

　　吴宣应景地哼声，接下她抛来的引子：“那当然。几载下来，我也算是练成了在西京横着走的本事，宽街窄巷都熟得不得了。”

　　薛漫天无视对面探究的凝睇，惊讶地圆眼，话里兴味更浓：“这么说，那条渣土堆起来的乱巷你也不曾忘记？”

　　吴宣用力点点头，就差把下巴砸在胸膛上：“那巷子是真破旧，没一处落脚的平地，也不知道薛娘子你如何受得了，成天耗在那儿做些不成器的生意。”他顿一顿，想起更多事：“那里啊，当时连张板凳都摆不稳当，说起来，要不是薛娘子成日站在摊子后面，我们也不会好奇去问。”

　　她嗤他一声，把帽子不客气地扣回去：“要不是你们成日想着逃课去玩，也不会扎进破巷乱逃。”

　　吴宣摸摸下巴，悻悻端起茶杯猛灌几口。上学那几载，他可没少同薛漫天“做买卖”，除了于嘉越，恐怕夫子最眼熟的学生还属薛娘子，也怪不得律学教授上上下下扫了他半炷香也对不上名字。

　　他转移话题，谈起最拿手的事：“西京的破巷早修了，你那见不得光的据点也早就寻不见了。”

　　惊讶之下，她不觉提起些熟悉的人：“于大伯应当很是欣慰。”

　　西京于府承载几代人的年岁，有些年头。那幢府邸外表不算华贵，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汇聚于氏族人平生搜罗到的珍宝，或人或物或财，绝对不虚于家的顶高门楣。于大伯自小生长于西京，绕着西京于府的几条破巷是他一大心患。他对那些毫无排面的破烂泥路骂骂咧咧好几载了，听得她耳朵起茧。

　　“你倒是还念着大伯？”游魂般消隐的人突然出声，吓得余下二人俱是一怔。
　　于嘉越挑眉，要笑不笑，继续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打量她，仿佛一个陌生人在糟蹋好茶：“我还以为……”

　　聊得正欢的话题凝住，两人屏息等着他的话。

　　“……算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落成无言的休止。

　　“什么啊！”吴宣歪头阖眼，满脸都是失望。他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入局，同这两人居于一界，再也不必瞎猫捉耗子。

　　“于大伯当初那般喜爱薛娘子，怎么忘得了，”他续回一派轻松的趣谈，借此封上某人无趣的嘴，“是吧，薛娘子。”

　　这回，薛漫天求知的眼眸却没能再正视吴宣。她半咧着嘴，小幅度点头，随即抬手缕着颊侧的发，一切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半晌，她才接着问：“于大伯身体可好。”

　　她埋头盯着茶水看，也不知问的谁。
　　吴宣望望事不关己的于嘉越，牵紧的唇线谁也撬不开，于是，他莫名作答起来：“还和当时一样，健康着，连点小伤病都没有。”他意有所指，专程补上一句：“也爱上各处搜罗好茶，闲时自己摆弄茶具，邀人斗茶。”

　　“那就好。”她答，脸上带起的笑意转瞬消失。

　　吴宣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手支案，端起茶盏掩面，顺道将视线困在方寸茶汤间。头皮有些发麻，表情也快要脱离控制，他从没觉得和老相识聊天是件如此耗费心神的要命事。

　　看吧，但凡他不说话，果真也没个活人再开口。沉默像泼洒四散的水，沾在身上，胶着言语。吴宣酝酿起措辞，他直觉，就此告别，才是上上策。

　　“……旁的人，现下可都还好？”

　　确切投来的问句绊住脚步，吴宣循声望回去，薛漫天神色如常，眼里又被温和笑意填满。

　　旁的人？

　　薛娘子倒是比想象中念旧。不过，当时能入于府上学的非富即贵，都是西京里排得上号的显达人家。有着瓷实家底作陪，在座的还真是一个个生龙活虎，过着寻常人不敢想的好日子。

　　至于一朝沦为破落户这种遥远的稀罕事，轮到哪里都要被大作文章的，倒确实不曾听闻……

　　思及此，脑海似有轰然雷击划过，耳边是尖厉鸣响，眼前是刺目白光。他的呼吸滞住，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变成脱离血肉的诡异皮面。

　　薛漫天尴尬地扯起嘴角，努力填补谈话骤然的空白：“吴公子不是非要回答，我也是随口——”

　　“他们过的可比我好，”吴宣倏然恢复自如，再度头头是道地说起来，“有西京的天然水源，他们比起鱼儿还要快活，不少人甚至游到京城来了。”

　　她敛目，默声点点头。

　　“只有，”他瞅一眼薛漫天，又飞快收回视线，咬咬牙，一鼓作气全倒了出来，“林家人已经搬走了。”

　　两侧的人齐齐抬头，视线如炬，一时间全烫过来。紧跟着，于嘉越扬声追问：“他们去哪儿了？”

　　吴宣瞄他一眼，又转回桌案：“谁也不知道，他们走得悄无声息，甚至没人知道他们何时离开的。”

　　“……他们终究是离开了啊。”眼前像蒙着水雾，怎么也找不到落点。薛漫天有些后悔了，不该说西京的事的，千般万般，都不该再陷进来。

　　“他们能忍到现在也当真是不容易，”当着自己人的面，吴宣多说了几句，“林郎君的死……到现在也没算清楚，林家爹娘住在那里得多不是滋味。”

　　林府起势，就是他念书那会的事。一朝之间乘得东风，扶摇直上无可估量，林郎君就这样在瞩目中踏过学府门槛。

　　林府营生是一载比一载更好，怎么也谈不上家门破败，只可惜……鲜活的人已经没了，偌大一府的泱泱人心先开始腐败。

　　沉默再度袭来，不论吴宣如何健谈，今日的对话都无可救药地陷入死路。

　　薛漫天搅动的手指倏然被覆来的力度裹住，那人掌心很大，随即将她冰凉的手掌完全锁进指间。

　　她转脸，撞进于嘉越平静的眸子。他的眼依旧黑深，像要刺入内心，搅乱无波死水。许是他掌心太过炙热，许是吴宣还在旁侧，薛漫天怔然撤回手，几乎是摆脱他的禁锢夺路出逃。

　　她掂起瓷壶，不知第几次给众人斟茶。

　　“吴公子今日还有何安排？”于嘉越止住她的动作，却不再看她。他接过茶壶，径自斟好推至吴宣面前。

　　吴宣拍拍脑门，还真想起要紧的事：“哎呀，我原本是来同你们道别的。西京诸事尚待收束，明日我将启程返还，再等上几个日头，我便能毫无挂念的迁居京城了。”

　　“倒是你们，这么久也没能回去瞧瞧，”吴宣拉长语气，拿自己做起比较，“多可惜啊。”

　　出乎意料的，薛漫天接了这搭话，抛出个始料不及的问题：“吴公子要是不嫌弃，能否多捎上我一个？”

　　听罢，吴宣的眼睛张得老大，还不住来回眨动，提醒着薛漫天她这话有多么荒谬。

　　她学着吴宣先前的模样，把语调拉得老长：“看来，吴公子是嫌弃我了。”

　　“薛娘子倒是怪罪错了，”吴宣连忙摆手否认，话说得飞快，“我只是被你……突如其来的兴致吓到，从前可不见薛娘子稀罕西京这地方。”

　　腕上力道牵着她猝然起身，她错愕着，转脸找他的表情，却被他躲过去，徒留下凌厉的下颌线条。

　　“你跟我出来。”他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厅外走，还不忘同吴宣落下叮嘱：“我有话要问她，等不得了。”

　　吴宣木然点头，极力摆出自若的姿态，心底默念非礼无视、非礼勿听，把视线牢牢固在身前。

　　阖紧的门被甩开，尔后，在身后砸上。

　　脑后声响惊得她颤栗，连带着身前人也蓦地僵住。他后知后觉地松开紧扣的手，看她犹豫着往他靠近几步。

　　“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开了口，不再是最初的温和，反倒近似恶狠狠的逼问。

　　薛漫天本就没打算隐瞒，三言两语把淑妃同她商量的事说个清楚，随后闭上嘴，待他发落。

　　良久，他只问：“为何突然想回西京？”他搞不懂，一切都变得突兀又理所当然，她就此不再避讳久远的人，事，还有故土，就好像一直活在那段过去里，未曾离开。

　　“有些事，总该解决了，”她追上他目光，一瞬不眨地凝视，想要等到来自他的确信，“不后悔我们分开的时光吗？我只是，想要弥补，更想要看清一切。”

　　她从不害怕过去，只是，向前走，向外走，是从西京起，她给自己的高歌。过往之事，她都好好藏在心底，现在，是时候吹尽泥尘，重整源起了。
　　……

　　翌日，吴宣应约候在府前。里头静静的，赴约的人也不知身在何处。

　　这样的念头才冒出来，街角便传来车马响动。

　　薛漫天坐在前室同他挥手，对迎面的冷风无所顾忌，仿佛正要踏春而行，顺道寻花问柳。

　　她一指府内，说：“于公子同我们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