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外族人 ...
-
闻言,淑妃冁然笑起来,再也不遮掩她的满意。亲历此行,倒是没白费功夫。
“所以,李府小吏究竟如何丢掉的性命?”薛漫天等不及要刨根问底。
“你可知道李相为何专程寻人捉鬼?”淑妃伸出纤长手指,朝薛漫天的方向点了一点,压低声,“在你们去之前,那排屋子便埋着好些人命。”
听着,薛漫天瞪圆了眼,倒吸一口气。她回想起那天的事,经过现实的折散,一切都变得怪异。喉间立时泛起股无名的反胃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也不用耗费这些气力,”淑妃嗤笑了声,比起调侃更像是嘲弄,“谁让堂堂李府也被不具名的恶鬼缠上了呢。”
“恶鬼?”薛漫天重复道。
耳旁的巨响像是不曾消散,她想起那排阴森的矮屋。恐怕淑妃娘子说的就是当时要寻找的怨灵,没错,那怨灵附着在一副几寸长的符箓上,把门头撞得哐哐响,还差点摔到她面门上——这些东西她记得清楚。
原来,怨灵是死去小吏不愿散去的幽魂,难怪当时李相不愿多说,想来是惧怕自家的丑事传得到处都是。
“李府的恶鬼恐怕是散不尽了,”淑妃又叹一声,然后回答起薛漫天先前的疑惑,“李家人向来豪奢无度,皇城内尚且如此,到了皇城外更是不加避讳。他们府上,从坊市里采买奴婢从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你猜猜看,李府每载要收进多少无籍奴婢。”
薛漫天弄不清她话里何意,嗫嚅着伸掌比了个数。
淑妃见了立马笑起来,仿佛看了出笑话,抿唇摇头:“李府换掉的小吏,比城东一整排郊户的贱民还要多。”
震惊的感觉再度袭来,喉头梗住,薛漫天的表情也僵在那里。
“……他们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她猜到几分,但留有的侥幸让她复而发问。
淑妃抬眼,冲她灵妙地眨眨,随即扬唇:“方才我都说了,‘换掉的’。新买来的奴仆都是换上去的,拿去补缺的。”她把字咬得越来越重,一句话说得跌宕。
这种高门大户里的奴婢往往以身契作押,一辈子都要耗在别人的宅子里做牛做马,惟命是从,抹灭人格沦为贵人家里一颗任人践踏的杂草。李府实属望族,还是管家眼里的红人,里头服侍的奴婢只怕比寻常富贵人家要多上不少,他们的日子,想来也严苛不少。
薛漫天记起上回为她引路的小吏,身量低矮,肤色深暗,不像寻常京城人。
“李府上的奴婢可都是从京城买来的?”
淑妃摇摇头,尔后答话:“李相最是懂得变着花样折磨人,府里头不少从草原押来的奴仆呢。”
这事情不稀奇,甚至有很久的传统。外族奴隶被当作年贡送到京城,人数稀少,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上,给自己贫瘠的后花园施点带着异域香气的肥料,以为就能氲得自己浑身馨香。
“既然李府惯常如此,为何这次要把罪数全加到师父头上?”
终于,来客问到了淑妃酝酿已久的问题上。她直起身,有些迫不及待:“李府的赏菊宴办得不是时候,客人亲眼见到那小吏被活生生打死,而且,这位贵客才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寻常蝼蚁,他呀,就是那位与李相隐隐作对的副中书令”
薛漫天眉心一跳,对上人物——居然是周歆然的爹爹。这下子,他确实大有文章可作了。
“谁叫他心生贪婪,想借群聚的贵客给自己赚面子呢。”淑妃哂笑出声,像是出了口恶气。
“如此下来,李相既已身陷泥沼,还非要贼心不死地心系你的恩师,妄图借力于人,把仇敌一起拉进池底,然后自己潇洒脱身。”
淑妃缓了声调,送来难得的夸奖:“所以,薛娘子方才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她眼神飘远,定定说:“诸罪加身,我倒要看地狱还容不容得了一介畜生。”
*
结束对谈,薛漫天往城北走。
变故突兀,一路上她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能做到什么,在权势滔天的李相眼皮子底下,又真的能成功吗。
她自觉是个无甚用处之人,顶多有点营商的小聪明,够遛遛西市那群闻风聚散的财迷掌柜,放到宫城内闱,便成了翻花绳的小把戏。淑妃的起意她不愿再猜,留在心底的只剩万分谢忱,感恩自己还能帮上师父的忙。
思虑间,一眨就回到了城北府邸,车轿正停在门外。
薛漫天推门进去,冲里头循声望过来的人摆出个笑脸。
“你回来得真早。”离散值还有些时候,往常日子里才见不到他。
于嘉越冲她颔首:“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早。”
薛漫天走到他身旁坐下,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尖:“我还能干些什么……无非是打发时间罢了。”
他长臂一揽,将她收进怀中。薛漫天浸在他的气息里,双眼不自觉阖上。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厅里,他的手沿着她轮廓一下一下地抚着,想要带起属于二人的温度。
不知不觉间,身旁的怀抱已不再陌生,甚至让她陡生贪恋。
恍若在澄澈的梦里环游了一圈,薛漫天愣愣睁开眼,低声呓语:“我要同你说说……西京林府的案子。”
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却字句砸在心上,犹如山间滚石,轰然直落,锤捣耳畔。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想要确认,想要抓住更真确的字眼。
“你该不会都忘了吧。”回答他的是比无风湖面更静的声音,她语气平而缓,毫无询问之意,倒像是在逼问她自己。
“我什么都没忘。”
她默了会,像在寻找合适的回应,好半晌才回复。声音落得更低了,从喉咙里紧巴巴地挤出来:“我也什么都没忘。”
他扶上她肩头,将摇摇欲坠的人固在怀里:“我知道。”
往后的,又是长长沉默,像戛然而止的戏剧,或是断章截句的残书。可惜,她和他这一页是跳不过去的。
她寻到肩头的大手,覆在上头,把他的重量轻轻挪开,动作柔和,生怕惊断了绷紧的弦。于嘉越蹙眉,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脸上表情在瞬间隐去。
她直起身,抽离温热的怀抱,随即转向他,目视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当年给林府……驱鬼作福的‘法师’我认得。”她寻了合适的措辞,絮絮说起来,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认得的不是那些人,是他们手头的器物。”
她瞥见对面的人神色顿住,想是也记起了什么,于是立即逼迫自己往下说:“我想你也觉得奇怪,那些物什在中原难得一见,恐怕寻常人根本分不清它们确切的模样。”
“的确,哪怕在泱泱京城也寻不见踪影,”她用手指沾了冷掉的茶水,以案为帛,兀自描动起来,“它们本不该现于世间,不过是些活在话本里的流言而已。”
“流言?”
“没错,”她还在画着,记忆在眼前浮动,马上要冲出心口,把她带回无尽的轮旋中,“我在师父的录本里找到了,那些所谓的‘方士’用的不是寻常方术,他们以草原外族的诡谲怪谈为凭,制成各色驱邪物什,遮人眼目。那些怪谈能有什么真的效用,只是……足够唬人了。”
于嘉越夺过她的手,烦躁地止住她毫无章法的动作,她还要往回挣扎,手腕已经被紧紧拧住。
他有些恼怒,但还是稳住语调问:“淑妃和你说了什么。”
情绪冲破最后关卡,像潮水翻涌着挤上来,薛漫天望着他,鼻尖止不住地发酸。她撑着眼皮侧过脸,把滞涩咽回去,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压在腕上的迫意松懈下来,力度转而带着她前倾,回到温暖的港湾。
他还是那样,沿着她的肩侧抚摸,安慰,也为自己汲取力量。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声音从胸腔传到耳内,她忍不住靠得更近,“我们现在都好好的,不是吗?”
“一切都过去了。”他语气很淡,重复着自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倒是薛漫天在他的喟叹间落得迷茫,喃喃追问:“真的吗……林府郎君的事情……真的能过去吗。”
于嘉越克制地放缓呼吸,怕自己的心跳泄露一切。他再也不想踏进同一片棘丛,便寻了旁的事开口:“我同西京的府衙问过。”
怀里人有了反应,扬起湿漉漉的眼黏上他。他牵起唇扯出个难看的微笑,语气还是快要结冰:“那几载确实有商人经由西方莽原递送外族物什,以此博人眼球。通关文牒也都批了下去,上头写的不过是些异香瓜果,与灵鬼玄术无关。”
两人相视,很快从对方眼里抓住同样的疑忌。他没多等待,淡淡证实她的猜测:“至于商人究竟运了些什么,西京府衙可就说不清楚了。”
“从草原来的商人?”话说半句,她不得不清清喉咙,才接下去,“都是什么人?”
他半合眼帘,默了会。周身被寒意包裹,仿佛只有两人相接的方寸还带有暖意,衡器在砝码移挪间,将层叠情绪压到薛漫天头上。
她赶忙泛出点笑,寻到他双臂摇晃几下:“你怎么——”
“你知道他们是谁,”他也笑了,带着剔透的恶意,“是那些无所不能的胡人。”
臂上动作僵住,失了力,随即垂落到身侧。像是又回到先前的断章,不知如何接续的残篇断简,一塌糊涂。
外族小吏,胡商,与贵妃勾结,又于李府谋生……一切原来是从西京开始的吗?
她……还能再逃走一次吗。
……
良久,门板上传来的叩击将凝固的结界惊碎,紧接着传来欢快的问好。
“有人在吗?”
“薛娘子在吗?”“于公子在吗?”
“——或者你们二人在一起呢?”
吴宣的喊叫越挑越高,最后变成贼兮兮的试探:“也不知是不是打搅到二位的好事,我就不请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