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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墨笔字 ...

  •   最终,车在成衣铺前停下。紧挨在隔壁的纸坊业已清空,空洞的门面如黑暗巨口,想把门外来往的人潮吞进去。

      巨口里镶着颗金牙,那是张开双臂瘫在扶手椅上晒太阳的牙人。

      薛漫天与老板娘不约而同地转向彼此,两人立刻明晰了对方的意思。

      薛漫天让老板娘先回铺里等候,她独自走到牙人面前,顺道拿起叠在一旁的小册子问:“颇有打搅了,您可是管着这间屋子的人?”

      牙人收拢手臂坐正,打了个哈欠:“正是。”他睨她一眼,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你是来问价的,还是来给价的?”

      她没回答,自说自话起来:“我想同其他买主谈谈。”

      牙人嗤她一声,摆出副见鬼的模样:“我看小娘子是没做过生意吧,事情其实相当简单,要价者高便赢下屋子。姑娘有话同我说了便是,莫不是还要找其他买主闹事?还是要求饶?”

      薛漫天傻傻笑了下,熟练地装愣:“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您的朋友和家人。”

      闻言,牙人猛地抬头看过来,仿佛真的见着了鬼怪,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摇晃着脑袋,像生了锈的铁器,绕着她的脸面瞅来瞅去:“什么玩意儿。”说完,他还低低骂了声。

      她翻动起册子,指尖停在一行字迹下方:“这位,难道不是您的表兄?您不认得吗?”她转身,踮起脚,把脑袋朝外探:“方才我还见到他来着。”

      牙人不接这茬,咬牙切齿地反问:“你怎敢胡言乱语。”

      她忽略他的话,继续解释:“您表兄姓吕,名建,可惜您给他起了个化名,改姓为李,是为李建。”她疑惑起来:“以化名叫虚价,也能算得上数吗?”

      没等那人回答,她接着往下说起来:“斗胆劳烦您把建字写一遍?”

      牙人合手抱臂,撩起眼皮乜她,想把她钉进地底。

      于是,薛漫天自行补充道:“还是不动用您的金手了。”

      她点点册子上的字,用手指在空白处比划起来:“‘建’字以一竖贯通,您的写法却惯常停在横前,以横封笔,字形怪异,倒叫我认了许久。”

      “不过,这样也好,”她歪头,“到时候,只需往转运司去上一趟,再叫上衙门的人同往,比照着您表兄留在户籍上的字迹,便立刻能弄个分明。”

      这些小册子都是牙人亲笔落成的,依照附于纸笺上的物灵之口,牙人落笔熟练,不带询问,似乎是与买家们认识许久,又更像是由他之手直接胡编乱造的名字价码。

      薛漫天听得分明,心下立时清楚了,多半是牙人借身边人的身份造势抬价,可册子也无法提供更多确凿的讯息,恐怕难以止住牙人的恶劣行径。

      好在方才进门之前,成衣铺掌柜又带着她在周围乱晃几许,她惊喜地撞见了表兄本人——居然就是帮着牙人叫卖的商贾,两人早有勾结,她这才敢来问牙人的罪。

      见对方不说话了,她再进一步逼压而上:“虚张声势,凭空捏造,您此番造势哄抬赁价,提刑司应当还不知道的吧。”

      这事归不归提刑司管她也弄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现下里最好还是别往各处官衙里冲的好。不过,搬出来压压不通律法的牙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牙人深吸着气,竭力让面色看起来云淡风轻:“姑娘要是好好说话,这买卖还做得下去。”

      他话说的难听,薛漫天却惊喜起来:“我的要价自然公正,您不妨来听听。”她抬手,恭敬地引他起身,往隔壁铺子里走。

      牙人一下子反应过来,阴沉沉地盯着她,要把她的肩背凿穿。她才懒得管,左右是赁间铺子的事,出价妥当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便要看老板娘自己的本事了。

      薛漫天依着老板娘的吩咐,往成衣铺的里屋走去。丫鬟提着茶水糕点给她带路,将她安置在内院的圆桌旁。

      四面皆是布料,深的浅的,明的暗的,有的在阳光下反映出粼粼波光,有的在暗角落熠熠生辉。恍惚间置身的是画阁朱楼,布帛垂吊,环饰其间,而自己化身贵气的金珠,捧在手心都嫌不够。

      她甩甩头,把这些布料一片片往住在脑海里的人身上套。虽然他说了这些事不打紧,可她才不接受无缘无故的施舍。

      说到底,她才是最想算清楚的那人。

      一杯茶水见底,没有人过来。想来老板娘还要与狡猾的牙人鏖战几回合,才能夺得最终的胜利吧。

      她没多在意,起身拿壶,为自己另外斟上茶。

      也就在她起身这会,外头传来“嘭”的砸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薛漫天吓得动作一僵,立马放下茶壶,往门外走。没来得及踏出房门,外头的人先走了进来,旋即将门从里闩上。

      她戒备地后退,借先前的观察为自己寻了根防身的铁针。

      “你是谁,别想偷东西。”来人走近了,她看清他漆黑的穿着,以及面上附着的黑纱。

      她又往后靠了些,对着小窗放声:“来人啊!有贼——”

      “淑妃娘子有事相求。” 粗粝的声音从喉咙里擦出来,他居然还分得出时间朝她拱手。

      薛漫天抬脸,微微张唇,变成了无声地尖叫。不多时,她迅速掩好几近崩溃的神情,正色回望。

      “何事?”果然应了先前的猜测,以灵鬼之卦测算,随风漂泊便是最好的营生,从来不需要什么稳定的主顾——譬如纠缠不休还引祸上身的淑妃娘子。

      “淑妃娘子就候在外头,请您随我来。”抬手间,他朝后院的门踱去。

      薛漫天再也掩不住气愤,她指指方才他进来的门扇:“你做了什么?为何要对无辜之人下手?”

      要是她没听错,他可不是用什么太平的方式进来的。自己受到牵连就罢了,还要惹到无辜的客人身上,她忍不下去。

      来人不慌不忙又是一揖,四平八稳地回:“那人只是晕了过去,不时就会醒来,还请您速度离开。”他从腰侧提起枚布袋,隔在两人视线中间:“里头装的是钱币,已经放在那人身上,不会引起他人察觉。”

      说罢,门外倒真的传来几声响动,似乎是摇晃的脚步声。薛漫天握紧双拳,一扭头,唤那人赶紧带路。

      二人从后院进货的大木门处溜走,再多走上一个拐角,就来到车马前。薛漫天不带停顿地掀帘钻上去,鼻尖顿时被香味填满。不是先前闻过的那种,但依旧闷得人头脑发晕。

      “淑妃娘子好。”她假模假样地问好,语气拖拉。

      淑妃没如往常那般调笑,脱口的话有些凉:“你师父出城了?”

      薛漫天本还缕着散发的动作停下,愣愣望过来。

      淑妃不客气地补充:“你可知道他们到哪儿了?”

      她喃喃重复:“他们到哪儿了?”

      淑妃不可置信地哼笑一声,斜眼压过来:“不出意外,再过上几日就能驶入李相的天罗地网里了。”

      “李相?”她还是重复,震惊中全然失了自持,“他要做什么?他凭什么抓人?”

      她停一下,抛出最不愿相信的答案:“还是又要给师父加上什么罪名?”

      一连串的询问扑过来,淑妃没答,也问回去:“你师父的事你还不够明白?”

      薛漫天僵在原地,面色苍白。茫然让她挫败,更让她惶恐,她翻找起回忆,逼迫自己回放一切。

      淑妃没让她苦恼太久,很快抛出谜底:“李府的小吏死了。”她拨弄起自己的长指甲,眼神欣赏地落在上面:“死在你们去李府驱鬼的后一天。”

      心乱跳起来,突然间,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像是才觉察到身体的局促,她躬身,剧烈地呛咳起来,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着,触到软席时,她立刻仓皇落座。眼睛不自觉闭起来,黑暗中,布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在动作间晃来晃去,她有些头晕,嗓子也好疼,但感谢急促的喘息,让她分不出空气胡思乱想。

      在车轿突然驶动起来时,薛漫天蓦地抬眸找向说话的人。

      “你想要什么。”她嗓音嘶哑,像是才哭过。

      淑妃怜悯的目光立时收回,换了副打量的神情:“不愧是薛娘子。”她话音是赞赏的,甚至收起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倒不如……就在此局同谋?”

      她细细地梳理起来,柔缓的话带着魔力,让人不知不觉间信服,甚至想要继续听下去:“起先,李府一家想借你的商铺消些陈年旧疾,不巧的是被你识破了,捅到我面前,还暴露了自己不堪的野心。这下子,便不得不除掉你们,不论用什么手段,或许——就是那微不足道,连姓名都没有的李府小吏。”

      “二皇子是我的敌人,李贵妃同样是我的敌人,”她字句落得清晰,砸在薛漫天心里,“大名鼎鼎的李相,也是我的敌人。”

      “薛娘子的师父被控于李相手中,你若是还想着一切都会相安无事,那就是执着痴念,无可救药了,”淑妃朝薛漫天招手,像在招服她的灵魂,“那人覆手就是无尽深渊,而你我,居于一线,这很明显。”

      “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出乎意料的,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好。”

      “薛娘子不妨再多想想,”淑妃挑眉,竟像是在阻拦她,“事情一旦答应,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回头路?她还有什么路能走呢?

      有些事情,她必须去做了断,不论为了自己,还是师父,或许还有她托付了身心的依靠。

      她定定开口,语气决然:“淑妃娘子大可放心,话已出口,我定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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