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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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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漫天别开眼,走到掌柜面前:“掌柜,劳烦给楼上送套新衣裳。”她往自己身上比划:“大概要……这么高。”
掌柜截住她的话,对着身后的人问:“公子寻的可是这姑娘?”
答案昭然,于嘉越的眼神正定定锁在她身上。他立于门外,身后是静默街巷,犹如梦魇的诡谲翅膀,店内暖黄灯火笼在面上,只是添了层脆弱的壳,驱不走沾染周身的寒气。
薛漫天听不懂眼前之人耍的把戏,只管继续叮嘱:“掌柜的,你可是听明白我的话了?”
掌柜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声朝薛漫天应诺。他走得近了些,送来过来人的忠告:“家里人都寻到这儿了,小娘子还是莫要再贪玩为好。”外头的公子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热闹已经品了个够,他抬手示意通往门外的路,朝薛漫天挤眉弄眼。
薛漫天狐疑地扫他,心底唾弃这人几句话就成了于嘉越的走卒,也不知能得什么好处。
她抬步朝外走,顺便借着酒香余韵卖乖:“掌柜你说错了。”
驿馆掌柜一头雾水:“什么错了?”
薛漫天眨眨眼,回:“他不是我的家人。”
掌柜的眼立时圆了一圈,心下的猜测蠢蠢欲动。他找回兴致,压低声音问:“那楼上那位……可是你家官人?”
薛漫天起势的肩垮下来,她撇嘴,话里无奈:“掌柜的,你当真无趣得很。”她的陈述只是番寻常解释,又不是给他设谜解问,演一出酒肆话本。
掌柜却不见气馁,眼神反倒越发闪亮,如觅知音:“难得啊难得,小娘子是个精通享乐之人,我当然是比不得的。”感叹之余,他求知若渴:“我见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彼此不加避讳……小娘子不妨同我一人说说,使的是什么奇招?”
闻言,薛漫天彻底结舌,就差拜倒在掌柜的想象之下。醉意未散,尴尬与恼怒扭结,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整片整片的红。掌柜看着更加乐呵,指着她直发笑。
薛漫天拂袖,越过胖掌柜疾步而出,不再同他唱无趣的对手戏。
她径直朝楼外走,跨出潇洒的几步才想起候在门边那人。脚步顿住,她急忙回身。
于嘉越仍站在原来的位置,他转身望着她,身后暖光沿着轮廓倾泻而下,面孔隐回黑暗之中。
两人中间是无际的黑,她抓不住他的目光,浑身依旧打了个大大的寒战。
于嘉越今日有些不同——她分明知晓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这一瞬的身影犹如清净易碎的琉璃,又好像断线迷航的纸鸢。
心底被揪住,她呼吸滞涩,脚步不自觉地往回挪。她开口,话音裹着水露,是她也不曾预料的柔柔讨饶:“今日属实贪多几杯,误了时辰,皆我之过。”她鼻尖红红的,分不清是寒意还是醉意:“夜深天寒,一起回去好吗。”
于嘉越借着越过肩头的光打量身前之人。她面色潮红,一直染到耳畔,看来也不只是贪多“几杯”。她正仰脸看他,睫毛像小帘子一样不住闪动,触及此,于嘉越蓦地移开视线。
他没答话,只带着她转身,往候在巷口的车轿走。
上了车,薛漫天说起尤舍和师父的事,语气沉稳,不输提刑司的衙吏。话到最后,她想起尤舍踏出大理寺的模样,神情茫然恍若再世,思绪不禁飘回自己的逃离幸运日。
“跟着我,尤舍的时运向来没好过,”她笑笑,随即释然,“不过,今晚终得好眠,他定然与我一样,一觉便忘却前尘,往后的路再也不会比之前的难行。”
于嘉越垂着头,淡淡应声。
薛漫天手掌支在腿上,局促滑动几下。她舔舔嘴唇,另生一计:“于公子可曾看望过律学教授?”
“……不曾,”果然,于嘉越抬眸望过来,“为何突然提起先生?”
“吴公子都同我说了,律学教授久居京城,离于府近得很!”她扬起语调,尽力表演趣事,“你那时候是教授眼里的大红人,你们二人久别再聚,他肯定攒了很多话想要同你说。”
于嘉越扬眉,漫应着问:“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他看破她的企图,言语脱离温馨关切。薛漫天仓皇接腔,直接摊牌:“于公子怎么一天一个样?这会儿又不爱听西京的事了?”
车在府前停下,于嘉越掀帘而出,留她呆呆打坐。
“你别给我装傻。”帷帘刮来漠然的话音。
她立时站了起来,躬身钻出车帘,追在他身后:“于公子要听故事,我能整日整夜地讲。方才我句句属实,都是吴公子——”
他倏然转身,截断她的话:“你呢?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只一句,她气势全无,变成夹着尾巴的狸猫。她不解,低声回:“……我能同你说些什么。”
仿佛面前的是什么不可理喻之人,于嘉越抬手抹了抹额发,深吸气侧过了身。半晌,他转向她,面色沉静,下颌线条在冷调月光下显得峻厉:“薛娘子说的不错,于京城重逢,定有很多话想说。你能同吴宣侃天说地,自在闲话,连成天对你发难的律学教授在口中都成了千古良师,我呢,我同你的过往算什么,连薛娘子一句问好都不值得?”
他拦在她身前,避无可避。薛漫天像个丢盔弃甲的士兵,在烈火焚烧的战场里不知所措。她几度启唇,无论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你无话可说,是吗?”他咬字很重,近乎恶狠狠地诘问。
薛漫天下意识要反驳,她想摇头,颊侧却突然被冰凉的触感禁锢,不及她出声,唇上覆来微微冷意堵住了话语。
她撞进他的眼,能看到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专注的眸吸走丝丝缕缕的神魄,所有知觉都停留在唇上。
鼻尖气息抽离,他很快直起身,只是双手仍笼在她耳侧。
两人相视,都没有说话。他的手掌移到她颈侧,拨开碎发,再度倾过头来。
贴来的唇带着夜幕的凉,但动作间,很快热起来。月亮映在天际,薛漫天着迷地看着,银白色淡淡罩下,那些畏光的野蛮困兽全跑了出来,搅乱心潮。
她下意识地回应他。
他动作一顿,立刻把距离缩得更紧。随即用力碾上她的唇,吮吸,撕咬,一切渴盼已久。
薛漫天觉得自己又喝醉了。脑袋被热度烘得眩晕,脚下失了力,化成游曳的鱼,不得不攀上他的肩背。起先她克制地拳着手,到了后头,掌心不禁完全贴合,感受着掌下肌肉的起伏。
分开时,薛漫天已经气喘吁吁。头重得抬不起来,她埋在于嘉越身前,收回手臂掩住方才炙热的双唇。
他的笑声低低传过来,本想逗逗她的,终究是收回了话头。先前的一切争执都不真实得如同幻影,心被填的很满,他愉快地勾起唇。
……
记忆被割断,薛漫天游灵般飘回侧屋,在晨光中转醒时,昨夜的事变得更加虚幻无实。
她踏出里间的门,又立刻烫到似的收回脚,随后贴在门框上朝外探看。
没人,只有小丫鬟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如此确信后,她才慢悠悠在府里自在地晃起来。
出了门,她赁了车往尤舍的驿馆赶。不知道于嘉越设下的“门禁”仍否作效,她想,就这样小小破戒一次,他应当……会原谅的吧?
胖掌柜守了个大夜,一早就歇着去了,剩几个跑堂小厮看着店铺。薛漫天上前询问尤舍是否还在店内,几人有的摇头,有的点头,仿佛她问的是一具幽魂。
万一师弟还在好眠,那她岂不是坏了他的好心情,她想了想,寻了处椅座打算在前厅里等候几许。
直至晌午到来,往来的人潮中仍不见尤舍的影子。薛漫天做了决定,就那么轻轻地叩一下门,万一尤公子喝得太多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她速度沿着驿馆的廊庑前行,停在昨夜分别的房门前,节制地敲上去。
无人应答。
她抿唇,加了力度再往上叩。这回再不应门,她便真的走了。
像是珍惜她多留下的机会,里头传来哼声:“可是有人在敲门?”
闻言,薛漫天展颜,直接放开力度叩起来。
门很快被拉开,来人是熟悉的面孔。薛漫天退开几步,不可置信地张嘴,无声惊呼。尔后,嘴角被笑意侵染,她冁然笑开。
“师父,”她先声问好,一如往常,“可要给您沏壶茶?”
束师父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换了新衣的尤舍站在旁边,倒显得仪态翩翩。
他无觉,笑得坦荡:“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