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48、酒楼

　　于嘉越一愣，思绪旋即疏通。不过，他话里没什么好气：“难得，杨淑妃这回倒肯说话算话。”

　　穿过城门，车轿没做停歇，径直往大理寺驶去。距离拉近，车外人声喧杂，将飘然心绪拽回地面。循着街角转过几处弯绕，车停了下来。

　　薛漫天撩起车帘查看。车停在大理寺右首的巷道里，距离府衙门厅还有些距离，对面是间车坊，楼高三层，可做歇停。

　　她打定主意，正伺机而发。

　　于嘉越看破她心思，摆出台阶：“我不走，你大可在车上等着。”

　　薛漫天知晓他庶务繁忙，肯留她停候多半是出于那点君子之仪，她也不愿总拿自己的事情耽误他。

　　话到嘴边，却转了些意味：“多谢于公子的好心，我还是不脏您的车了。”她加重咬字，依样奉还。

　　只不过，自己反倒又欠他件衣裳。她掀掉罩在身上的墨色外衫，在椅座上叠好。

　　“衣服……我想我总会赔给你的。”这是真的，可听起来像是欺骗的幌子。薛漫天叹气，没想到，无需为钱财愁苦的日子竟是在深狱之底。

　　于嘉越想起些旧话，笑答：“眼下这般，薛娘子还敢说你我早已两清？”

　　她面上一怵，有些难以置信：“于公子，你知晓我说的是什么。”

　　于嘉越不接茬，又说：“衣物，吃住，出行，薛娘子向来算得明白，这回便算算你几时还得清？”

　　同谋撕开友善面具，开始论起区区斤两。薛漫天理亏在先，依旧板起脸反击：“新仇旧帐如何能混淆一处？以前的事就当一笔勾销，现在的事便应从头再算，无论财币还是人情，我都不会欠于公子分毫。”

　　他不置可否，自语般低声道：“你还敢提些旧账……”他摇头，接着调侃：“薛娘子这时候算起旧账来了，我倒是看不出你是个念旧之人。”

　　叹息传来，然后是他的声音：“罢了，就依你之言。过去的事既已作罢，你我之间皆从头来过。”

　　他转过身，往前室吩咐几句，才回头问：“薛娘子现下何意？”

　　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凉下来，骤然如夏夜里倾盆的暴雨。薛漫天识时务地起身：“我在对面的车坊候着便好，于公子将我送至城中已然仁至义尽，我不会再添麻烦。”

　　下了车，她直奔一早意中的据点。车坊很大，比西市那间阔绰不少，看得出是同行里数一数二的店面。楼上有专供贵客饮茶相谈的雅座，北旗为薛漫天付了定钱，顺便对她客气地笑笑。

　　她的脸嗖的红起来，为自己的没完没了，还不知好歹。也不知方才对话被北旗听去多少，他笑得明媚，直直戳到她的心窝子里头，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拨起来，没歇的脆声撞得脑袋一阵眩晕。

　　她戚戚地想着，如此下去，宿账确实是还不清楚了。

　　雅座以屏风相隔，花草绘饰，廊内熏香四溢，韵如江南，哪有点车坊的样子。

　　落座的位置恰巧临窗，窗沿边堪堪能看到大理寺前头的街巷。薛漫天倚在窗边，一瞬不眨地望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人影。

　　街对沿的油灯亮起，如初升新日，人潮来往，灯火在视野里明明灭灭，走过之人都染上同一轮艳阳。

　　过了几炷香的时间，薛漫天抓住了尤舍的身影。不待再多打量，她倚在窗框上的手立时用力，支起身朝外疾奔。

　　踏出坊门，转向，冲赴街口。裙裾擦在脚边，绊住步伐，薛漫天不耐烦地停顿，用手心提起裙摆，更大步往前跑去。

　　身影倏然冲出里巷，拦在行走之人跟前。

　　来不及平复呼吸，她喘着气，绽出比灯火或是艳阳都更抢眼的笑容：“尤大公子，等你好久了。”

　　埋首搓着脚步之人，错愕扬脸：“师姐？”

　　薛漫天认真地回望他，仿佛来到初见：“走。”她拉上尤舍胳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二人扎入小巷，朝远离大理寺的方向奔行，夜风穿过，薛漫天把尤舍拉得更紧，步履不停，奔赴属于二人的冒险。

　　尤舍身上的衣物很脏，带着牢狱的污腥，像块破布挂在身上。就在他几番犹豫着拂开薛漫天的手时，前方的人忽然回头问话。

　　“束师父呢？”

　　尤舍不解反问：“你还不知道？”

　　她一头雾水，收回风筝般飞了老远的心情：“什么意思。”

　　“师父被刑部带走了，一开始就被带走了，”他顿了会，黑暗与禁闭削弱他的五感，记忆如涨潮的浑水，他正在艰难拾起，“不过，方才大理寺的衙内说了，刑部程序森严，案牍销定要花上些时日，师父不久便能……同我们一样了。”

　　这下子，薛漫天安下心来，拖着他继续走。加在腕间的力量越来越大，她狐疑地扫过去：“你身上可是有什么不爽利的地方？”

　　借着街边的灯，她来回打量：“可要先去趟药铺？”

　　想法设法摆脱薛漫天“魔爪”的人闻言猛摇起头：“我没什么事，薛娘子不必担心我。”

　　她更不再客气，拉着尤舍加快节奏。鸟雀虽被放归，受伤的翅膀却是久久难以修复，大理寺的一檐一瓦比梦魇更可恨，她不愿多看任何一眼。

　　好在，滚水的热、烹饪的香总能最快激发感官，让人活过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薛漫天带尤舍在一处酒楼落座，吩咐上两碗热乎乎的馄饨，还叫来几壶小酒。尤舍呆呆地听凭她动作，神情恍惚，是种久不闻人间烟火后的怅然。

　　这副板滞的模样倒找回些初入师门时的样子。

　　最初，尤舍对家里莫名冒出的客人分外好奇。母亲偏要拦着他，心底兴致更如火燎后疯长的野草，他偷跑去侧屋，扒在窗沿看。

　　那时，薛漫天在尤家子女眼里只是抹透明状的，不具形的鬼影。

　　之后，薛漫天跟着束师父闯荡西京，她知晓尤家父母对子女的殷殷盼望，自是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带来尤家。

　　尤舍得与束师父缘起，多亏于他的不懈努力。

　　被久拘家中的小孩玩心更甚，到了尤舍身上，转为对薛漫天的无尽好奇。白日里，薛漫天甚少居于屋内，来去成疑。尤舍寻不见她的踪影，出门找她。这一找，便栽进束师父的师门里。

　　薛漫天把热乎乎的馄饨摆在尤舍面前，又将酒水排排列至桌边。

　　“师弟可曾记得师父交给你的第一条玄术道义。”

　　尤舍停下手里汤匙，眯眼思索。

　　“群生万象，皆有灵性？”他不确定地回答，还是那个时不时被她难住的师弟。

　　薛漫天摇摇头，说：“人为万物灵长，物本无情，人才有情。”她杏眼弯弯，眉目如画，尤舍看着她，也走回那条石板小路。

　　她却没继续抛来什么大道理，搓着手说：“尤师弟，开心着点，不然再美味的馄饨也会变成渣滓浊沫。”

　　她话音轻柔，带着难言的摄力，如母亲爱唱的摇篮曲，瓦解尖锐，忘却一切，于空旷间安然入眠。

　　尤舍垂头，很给面子地轻笑出声。薛漫天被他毫不遮掩的表演逗乐，向这番捧场道谢。

　　酒楼里人声嘈杂，一如往常，二人裹在杂潮间，相视而笑，自成一派。热汤下肚，尤舍像是捡回了开关，主动拾起话题。

　　“薛娘子，你过得可好。”

　　问句老气横秋，薛漫天闻言戏谑道：“过得很好，谢公子关心。你呢。”

　　一切到现在才有尘埃落定之感。灯火敞亮，尤舍借着光亮描画她的脸：“无论如何，我始终认为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她歪头：“什么决定？”

　　尤舍笑笑：“离开西京，跟着你。”他给瓷杯斟上酒液，分别放好：“师弟身无长物，危难临头，我自是做不成破局的光，却也甘愿做得庸常梁支，与瓦舍一损俱损。”

　　薛漫天敛去眼中情绪，只答：“师弟何必自责，你我早陷局中，绝非你之过。”

　　他直直看着她，重复被遗漏的陈情：“当初，我随师姐——”

　　“我知道，”薛漫天惶然截断他的话，以酒入口，浇灭心焦，“我知晓你的意思，此事其实无需解释，你随师父或是我离开的西京，都无甚差别，大家能同路便是难得的缘分。”

　　静默半晌，尤舍扯起唇，嗤笑了声。他举杯品酒，幽幽道：“往后，师姐无论去哪，我自会跟上。”

　　薛漫天只当听了什么气话，玩笑回去：“这话你留到师父面前说，才算有些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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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确是消愁的好伙伴。

　　夜渐深，酒楼灯火更旺。身旁的食客换了一桌，二人仍旧相对而坐，或互侃，或闲聊，夹杂的沉默不会生显窘态，反倒让人沉醉其间。

　　几壶见底，薛漫天觉得头顶就快冒起热气。尤舍扬手，却还要再叫来几壶，薛漫天急急拦住他，熟练地搭上他手臂，把他朝外带。

　　尤舍喝得迷糊，行动间，先前的忸怩早丢到九天之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薛漫天肩上。

　　酒楼一侧就是驿馆，薛漫天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跑到这食坊来饮酒。尤舍没有住处，她打算暂时把他安置在驿馆里，后头的事，等到师父来了再说。

　　两人身上的酒味缠在一起，连掌柜闻到都打趣起来：“还真都是些尽兴人。”他话里藏话，薛漫天挤出干巴的傻笑，全当听不见。

　　她给尤舍擦了脸，又在床头留了张字条才往楼下走去。窗外的天漆黑如墨，同陷入睡眠的房屋连成片，只有酒楼这边还热闹得恍惚白日。

　　睡意传染，薛漫天忍不住打起哈欠。她往前堂走，还想找掌柜送份新衣裳上去，然而，就这么一会，柜台后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阶梯上朝下四处望，掌柜的身影闪现在门旁。

　　她赶忙凑过去，却一眼看到立在对面的于嘉越。眼睛被睡意带来的泪水模糊，朦胧间，他的眉目同灯火染在一处，宛若幻景。薛漫天搓搓眼，用力眨眨，又看过去。

　　于嘉越早就停下了问话，沉沉盯着她。眼神如冰冷刀刃，这下子，连胖掌柜也循着他的视线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