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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环银链 ...

  •   想来应是早有吩咐,居于马上的兵吏闻言无甚错愕。他接过尺牍,旋即调转马头,朝护在浩浩行伍间的轿厢行去。

      薛漫天眼见着小吏翻身下马,于车侧抱臂行礼,嘴里小声说了什么。布满金银绣饰的车帷从侧边撩起小角,尺牍由探身出来的侍婢拿走了。

      不多时,那人驱马返还,停在薛漫天面前。

      “淑妃娘子有请。”

      薛漫天点头应诺,抬步从乌泱泱的官兵间穿行而过,双手局促地交叠于身前。

      帷帘应时地掀开,刚好容得她通行其间。薛漫天从脚踏处登上车,甚至不及给自己寻个妥帖的站处,车轿立时驶动起来。

      厚重的车帘在身后垂下,吞没借机投来的光线,窗幔禁闭,车内一切都湮于黑暗。

      视线被遮蔽,耳鼻更显灵敏。随周身而来的新鲜气体早被淹泯,轿厢内浓郁的香味袭来,缠在鼻尖,一时让人感到昏眩。耳旁……只剩下轿轮碾在地上的碎响,如此看来,淑妃确实依言带来了三皇子的遗物。

      能感受到,脚下车厢行动得飞快。

      薛漫天倚靠在身后的厢壁上,没有更多动作。贵人安然端坐于轿厢另一头,惬意地品着茶果,似乎不打算开口。

      “淑妃娘子,您可是准备好了。”薛漫天知道,淑妃娘子早看破她的急促,她便顺势拿出昭然姿态,懒得再行伪装。

      淑妃娘子没答话,只让随侍的宫人引薛漫天入座。

      从皇城来的马车自是豪贵些,车行得又快又稳。淑妃侧了侧身,于黑暗中端视她。

      “薛娘子,我信你是个说话算话之人。”

      她话音平平,不带丝毫疑问,反倒像是宣战前的最后通牒。

      薛漫天依样学样,原话奉还:“淑妃娘子也必定无所戏言。”

      淑妃轻笑了声,终于话入正题:“东西我带来了,薛娘子,你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要耍些花招。”

      车马不歇,方向未明,命运在腾挪间变成随波逐流的浮萍,风里浪头,任其自流。

      不得不承认,淑妃的安排很是巧妙。薛漫天抬眼,直面战局:“小女定知无不言。”她扬手,以掌心示人:“淑妃娘子请便。”

      年深日久,两枚成对的金叶坠终于在今日齐聚。淑妃将物事呈上桌案,随即倚坐于雅座上,不再多言。

      薛漫天居于淑妃侧首,她谨慎伸手,将金叶分置长几两端。随后,她抽出袖中符文,裹置在神鸟图样的坠子外,这下子,耳旁终于能听见些渺然细声。

      是附着在另一只坠子上的物灵。

      车厢静谧,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薛漫天。沉默间,眼见她眉梢不虞地皱起,唇线紧绷,连空气都快被凝住。

      她一指三皇子的重明鸟坠,符文裹着它,看不出原状,她问道:“这坠子本就缺了配挂于颈项的银链吗?”

      金叶坠上沿的圆形洞口空荡荡的,与二皇子的麒麟坠子区别分明,麒麟坠的色泽虽不如前者鲜亮,但配置齐全,环扣样式的银链正好端端串连其上。

      思索了会,淑妃沉吟:“恒儿……一直戴在身上,这坠子他宝贵得很,从不离身,又如何会有缺漏呢。我记得,打从大理寺拿回来的时候,坠子就是这副模样。”

      “淑妃娘子,三殿下的坠子是从湖底捞出来的,”三皇子出事那日,二皇子一直同他呆在一处,眼见得这坠子沉入了水底,“是……宫城西面的碧湖。”

      “依我看,与之相配的银链应当还沉在湖底。”

      线的一端握在手上,薛漫天知道真相就在尽头,轻轻一扯便能牵动全局。她偏开眼,不知该如何继续。

      这回,淑妃没能立时搭腔。

      时间因静默变得难以觉察。薛漫天登车的地点离城墙已经不远,这会车马开始减速,应是驶近了城门。

      余光里,淑妃突然向案几伸出手,灭掉燃着的熏香。香味没法迅速散尽,薄薄萦绕在室内,但直冲鼻端的浓烈到底是淡了下来。

      她缓声开口,话里藏着不易觉的艰涩:“你还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我有一事想问,”尽管有言在先,薛漫天仍感犹豫,“三殿下可是薨于落水?”

      “没错。”传来的声音柔而干脆,砸落在车厢内,也正是这样,心底愈加发凉,被悲戚环绕。

      事情过去许久,就算是物灵也没法一下子整理明晰。薛漫天边听,边挑拣着有用的说:“三殿下并非薨于单纯的落水,那日的事,分明与这枚金叶坠子有关。”

      薛漫天指向淑妃口中殿下日日相伴的珍宝,又言道:“银链沉于湖底,是因为遭受外力拉扯而断裂,与金坠分离。如此一来,三殿下便是被人强行按于水下,才会生此悲剧。”

      “李贵妃派人打捞三殿下的坠子时,定是疏忽了银链。”

      霎时间,淑妃抬眼盯视而来,话音急迫:“是二皇子干的。”

      跋山涉水,终至于此。她呼吸变得剧烈,粗喘间,脖颈处的经络起伏明显。脱口之话更加尖厉,高扬的逼问压入耳廓:“告诉我,是那个贱人干的。”

      翻滚的苦痛让怒火烧得更甚,薛漫天抿着唇,寻找更温和的措辞。

      物灵提供的音讯止于此处,往后的事,它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如它所言,眼见得三殿下被颈间绳链拖拽,却无从知悉何人施加了暴行,因为——同一时间,眼前的物灵也没入水面之下,视听混淆间,什么也看不分明。

      如此言毕,一种强烈的确信攫住淑妃。悦耳的百灵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逃离迷境的困兽嘶吼。

      “好啊,二皇子同恒儿一齐下了水,我说呢,那日他衣袍尽湿,还偏要遮遮掩掩……他还能做什么……他就是凶手,就是害死恒儿的人……”

      她目光毫无焦点,无措地逡巡着,最后定在桌上的金叶坠上。

      “我就知道是他,一定会是他,”获得了满意的答案,她没歇地确信着,“小小年纪就怀着颗歹毒心肠,害死自己的兄弟,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他如何狠得下心……”

      碎语絮絮,说到最后,淑妃的声音颤抖起来。

      车子在城门处停下,前方的兵吏正同驻兵交涉,糊在一起的字句远远传来。薛漫天没有动,她面上不显,心底依旧紧张着,她的所求还没能得到承诺。

      身侧原本还只是钝钝的呼吸,待得车轿提速启程,断续的抽噎隐在车辙声中传来。

      有宫人走上前去,揽过淑妃靠在她肩上。淑妃将脸埋住,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

      言已尽,剩下的事应当留由他们自行处置,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对她不重要。薛漫天咽下欲语的话,埋首静坐。

      等到淑妃缓和下来时,车队已经驶出很长一段距离。

      宫城内闱,皇室相争,丧子之痛,都是薛漫天不曾触及的百态风云。不过,当一切近在眼前,身历其景,她仍有悟透肝肠寸断的致情。

      “薛娘子,”淑妃的声低且颤,全是哭泣的余韵,“委屈你在城外下车了,皇城司的车马随后便来,你大可依我的名号拦住来人,他们会送你回城。”

      薛漫天侧身看她,另起话道:“淑妃娘子,你答应我的事……”

      淑妃以帕巾遮面,招呼宫人为她斟茶。她捧着茶,抿上几口,才启唇:“一切都打点好了,到底是些无凭无据的捏造,大理寺不敢乱来。”

      她清咳了声,不自在地捡起体面外壳:“让薛娘子见怪了,大理寺晚间便会放人,你不用担忧。”

      心情在瞬间飞上云端,薛漫天咬唇,为难掩的情绪披上斗篷。

      她诚恳道谢:“多谢淑妃娘子。”
      ……

      不多时,薛漫天下了车。

      确如所料,所处之地是京城北面的荒郊,周边地势低平,没有什么难行山野,却是被丛丛密林覆盖住。

      路沿皆是些低矮的野花杂草,薛漫天无所顾忌地蹲在绿地间,掐了根落枝在手里左晃晃右摇摇。

      心情甚好,眼前尘土翻飞的泥路、看不见影子的城墙、不知身在何处的皇城车马都不需要放在心上。

      草枝从脚边窜出来,绿墨夹杂着星点落叶,连气味都是青涩的,恍若置身人间仙境。无甚再值得着急的,她松了心神,大喇喇盘坐于丛间。

      悄然袭击的睡意被沿路而来的轰响打断。

      薛漫天撩起眼皮查看,看见的却是于府的车轿。还真是送佛送到西,她心底没甚意外,只感叹自己寻到个好同谋。

      车停在跟前,来人掀起窗幔,冲她扬首:“上车。”

      她站起身,拍掉沾满衣裙的草芥,跃步而行。甫登上车辕,她被于嘉越熟练地用外袍裹住。

      气候入冬,外面的风比起先前大了不少,更寒了不少,尤其城郊荒野里,风穿林袭来,湿意夹杂,侵入骨间。只不过,她心上乐得高调,连寒冷都无处侵袭。

      “我不冷,别脏了你的衣物。”她推拒起来。

      于嘉越冷冷扫她一眼,伸手取下发间突兀的几丝碎叶:“薛娘子可别脏了府里的车。”

      薛漫天被他噎住,老老实实扯好衣物,把自己裹成粽子。

      “天气如此清冷,为何呆坐于城郊,”他犹豫几许,还是问了,“莫不是杨淑妃另有所图。”

      薛漫天摇头,嘴角噙着笑。

      于嘉越松了口气:“剩下的事回家再说。”他伸手,复将车帘扯得密实。

      她又对他摇摇头,笑意蔓延到眉眼:“我要先去大理寺一趟,于公子在城门处将我放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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