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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楠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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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屋舍坐落于城北,是于嘉越为吴宣寻的在京住处。吴宣还要等上大半载才会来京赴任,故这宅子先由于嘉越赁下,等到来年再另作商议。
吴宣今日一时兴起,取道城北查看,没想到能遇上薛漫天。
薛漫天干脆一把扯下头上帽巾,把脸前乱发拨到耳侧,咧开嘴冲他讨好地笑。
二人的重逢其实是在李府。但薛漫天当时气急,连多说一句都不愿意,找了借口糊弄住吴宣,转身就走。
她有些不好意思,希望吴宣能把她的仓促忘了:“吴公子倒是一贯的神采奕奕,气概不凡。”
吴宣笑纳她假惺惺的恭维,也夸起来:“薛娘子这会看起来顺眼多了,不输当年风采。”
“瞎聊什么呢,”于嘉越冷不丁打断温情重聚,“待会留在府上一齐用膳?”
吴宣想起自己被岔开的话,继续问起来:“你为何会同薛娘子在一起?还齐齐进出这间府邸?”他抬抬下巴,转向薛漫天:“我还以为薛娘子记不得于公子了,没想到啊,你们二人早就暗度陈仓,独留我一个局外人。”
薛漫天忙同于嘉越扯开距离,给自己搬来台阶:“我这不是有求于于公子才会追到门前,哪敢麻烦贵人亲自挪脚呢。”
她冲于嘉越挤眉,投来同谋的目光。
于嘉越啼笑皆非地偏开脸,没吭声。薛漫天悻悻追过去看他表情,这人却直接背过身,用气音冷哼。
她朝满脸茫然的吴宣摊手,悄然做口型:“君子量大,于公子不在意这些小恩小惠。”
“北旗,”于嘉越朝门外唤人,“给客人上茶。”
待得北旗安置好,于嘉越一刻不停地带着他走向门外。
薛漫天一愣,急忙追到门边,以身拦路。
“为何突然要走?”
莫不是因为她说的那番话?
她寻思着,方才说的也没差呀。虽然居于此屋非她本意,借他车马也实属无奈,随他入宫更是万不得已,她知晓自己占了便宜,于是好言好语补他几分面子,怎能料到他竟然百般不乐意。
“我会同吴公子说明白的,你不必担心。”
于嘉越停了步子,挥手让北旗先行出去。
“吴宣想听什么,你难道不明白?”
薛漫天上道地抢答:“放心,我定守口如瓶,没人会知道于衙内和一介方士厮混在一起。”
面前的人横抱起手臂,无言挪开视线。
半晌,他收回望天的眼,语气是一贯的淡:“我只是回府衙一趟,不时便能回来。”
原来与她无关。
薛漫天眨眨眼,“哦”了声。她利索地挪开身位,敛眸躬身,送别脚下府邸的主家。
行动之快,企图擦除先前对话的余韵。
于嘉越没有动作,薛漫天知晓那视线正顿在她身上。她直觉他有话要说,但沉默过后,他只是与她错身,踏向府外。
风穿透门檐,卷起袖边。她呆立几许,才往里挪步。
一步几思,她没留意到吴宣投来的如炬视线。
于嘉越一离开,吴宣再不避讳:“薛娘子,你和他到底是什么事?我还以为你记仇得很,早就不愿惦记人于公子了。”
薛漫天选择性忽略了前边的话:“此言差矣,我怎么会是个记仇的人,再说了,我同于公子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话我可不信,”吴宣摇头,说得头头是道,“当初,于公子离开西京后,你的脸色可比煤窟还难看。”
薛漫天敢于出口成谎,赌得就是对面这人记不起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但显然不是这样。
“吴公子何出此言,”她装傻找补,“如若你说的是学府里的事,那我的确每日面如死灰。”
提起以前的事,吴宣一时怀念又感慨。
他轻易地松开了先前话题:“说起这个,我来京城后还专程拜访过律学教授。他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副看不惯任何人的样子。”
“可惜他早就不再出山授课,记性也不大好了,说了半天才忆起我是何许人物,”说着,他忍不住轻笑,“他倒是主动提起了薛娘子,还夸赞几句。依我看,学府里的人都忘不掉你。”
得了好大的面子,薛漫天捧起茶杯掩盖自己的飘飘然。她意外又好奇:“教授夸我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吴宣故弄玄虚,话语间玩味地停顿,“他夸薛娘子既贪财又好学,脑子机灵得很,用书袋子换钱袋子,怎么都不会亏到自己身上。”
西京时,几家权贵互通,在于大伯府内设学,纷纷将自家小郎送来教养。吴宣是其一,于嘉越作为主家的小孩当然也在其列。
这类家宅学府门楣之高,是薛漫天够不到的。
然而,每到上学的日子,她一天不落地往于府凑。她可不是去学习的,她是去赚钱的——上课的都是些年纪尚浅的郎君,要么出身尊贵,要么家境富有,刚开始几日还熬得过去,日子一久,便再也不愿去学府里干坐着听天书。
薛漫天的摊就支在于府对面的巷子里。
她专程抓那些黏在府门外徘徊的贵公子,一抓一个准。抄书,十钱一次,代课,十五钱一回,当堂留下的作业要另外加钱。
如此,她明目张胆地蹭课,贪玩的小郎青天白日下逃学,但堂学的作业总是一次不落地收得齐整,搞得学府教授无处发作。教授受这些人家的嘱托办学,不愿多事,权当自己睁眼瞎,课上把薛漫天当作透明人。她听得认真,为难的问题也总答得上来,不比其他贵家公子输上几分,不知不觉间,反倒让人隐隐受用。
像是也想起这些事,吴宣没停下调侃:“薛娘子在京城的营生我也有所听闻,果真是个赚钱的好苗子。”
薛漫天心虚敛目,低低道:“吴公子谬赞了。”她想了想,没把灵物铺的惨状如实道出。
吴宣好奇起来:“如今,薛娘子做的可是方士生意?”
“嗯,没错。”
他兴致更高:“我当时怎么看不出你有这般本事。”他抬手,隔空描画薛漫天的轮廓:“难怪你一心出走西京,执意遍寻他方。原是通得卦算,言出必中,京城的生计根本难不到你。”
语毕,脑海里冲出个更有意思的念头。他追问:“难得一遇,不如薛娘子为我算上一卦?”
“当然可以,”薛漫天笑盈盈地回望,“只要吴公子不嫌弃我才学鄙陋便好。”
吴宣歪头,微微眯着眼,好半晌没有开口。
深思熟虑过后,他慎重抛出问题:“薛娘子不妨猜猜,于公子赁下这间大房子花费几钱。”
他指一指横在二人中间的楠木桌案:“就以这张桌案为赌注。”
手肘支着的桌案无甚雕饰,色彩均匀,内敛厚重。但凡细观其品相,能清楚地得悉此物绝非凡品。
薛漫天好笑地回问:“这番可得想清楚了,人屋主都没发话,木桌还能借着你一人之口直接送给我吗。”
吴宣信誓旦旦地用手敲在桌上,和着“嘟嘟”的叩击朗声道:“这桌子是于公子前些日子拍回来的,不是屋里原本的摆设。”他挑衅地扬眉:“你不想把于公子的囊中之物赢走吗?”
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薛漫天腹诽。
与之前一贯相同,薛漫天听不见附在其上的物灵之声。打往前,她定然猜想是怨灵现身,遮蔽耳边万物,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已经悟明白了——与于嘉越接触过的物灵无法发出声音,至于,花费多长时间物灵才能恢复如初,她也无从知晓。
于嘉越或许真的是怨灵转生?同灵鬼命里犯冲?
她暧昧地笑笑,讨价还价起来:“我可受不得这张奇贵无比的楠木桌……吴公子不妨换一样?”
吴宣没了先前的好说话,狐疑地睨来:“顾左右而言他,看起来你心底虚得狠啊。”
薛漫天吞了话音,脑海无形的算盘开始拨动。没了物灵助力,她没法直接猜得房屋的赁价,但她可不是吃素的——离京前,她才同西市牙人胡侃一番,记得不少有用的东西。
能让于嘉越动手赁下的屋子……应当不是凡品。她斟酌着抛出第一次价格:“三千贯钱?”
话音落下,吴宣逮住了她的小尾巴,浮夸地拉出大大的表情:“低了——”
薛漫天忍住把五官揉成一团的冲动,依旧含笑为自己找补:“吴公子真是着急,卦算不可急于一时,否则会适得其反啊。”
她又把价格朝上抛。
听后,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吴宣发出了笑声。他摇头:“还是低了。”
就这般,两人一来一回,以回合制相互反击,猜个没完。于嘉越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奇异的光景。
“何事落得如此开心。”他扫过吴宣笑得皱在一起的脸颊。
吴宣拿手比着薛漫天,欠欠地告状:“薛娘子到底如何在京城混下去的?靠一张走火入魔的嘴吗?”
于嘉越掀眼看向薛漫天,没有否认:“她的本事你在西京还没见识够?”
吴宣立即颇为赞同地“哼”了一声。
“在下不得不服,”他率先止住二人没营养的竞价,捡起那些在西京求学时的趣事,“薛娘子的本事有增不减,是吴某小觑了。”
何尝不是呢?
有些令人寒心的阻碍悄悄升起,堵在心里。她总是这样,靠近你,讨好你,让你松懈、再松懈,直到抽走任何防备,她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花言巧语,孜孜不倦,偏要有始无终。
于嘉越始终分不清她的动机和终点,只知道这人对他毫无兴趣。
吴宣饶有兴味的大笑回荡在厅内,于嘉越更加兴致缺缺。他烦躁地打破看不见的结界,转身吩咐下人上菜。
吴宣用过饭就离了府,还邀约有空再聚。
于嘉越坐在对面懒散地抿茶,一副不着急上衙的样子。话在舌尖徘徊几许,薛漫天还是打算趁此机会一探究竟:“便宜也不能白占,于公子可有什么想要我算算?”
“话先放这,我绝不收您的东西。”她不遮不掩,把诱饵昭然甩下。
于嘉越嗤了声,淡声答话:“你如何觉得我会请灵鬼之卦?”
很好,薛漫天悄然雀跃起来,要的就是这种不屑的态度。
她毫无气馁之色:“于公子不闻灵鬼之声,自然不通灵鬼之情。只是这副模样落到旁的人眼里,就成了于公子胆小如鼠,惧怕些连血肉都无的魑魅魍魉。”
于嘉越放下茶杯,端量起她:“惧怕也好,喜爱也罢,都与我无关。人鬼本就两立,并行间互不打搅,我信千般万般人间事,绝不信无稽无理鬼神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漫天半咧着嘴,对他逼压的话音恍若未觉:“常人因无形而恐,无形之鬼未知且无所定论,故而令人生惧。反之,若能见其形、究其影,没完没了的恐惧就会消散,这也是驱散灵鬼的关键。”
“于公子可能不知道,单论降鬼,你比铺里的符文还见效,”她声音放低,将他高高捧起,“莫非……藏着什么好法子不愿分享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