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44、飞鸟图

　　薛漫天被引至老位子坐下，她舍了那些弯弯绕绕，径直开口：“淑妃娘子，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淑妃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使眼色，那人立刻撤身，隐去殿角。桌上的熏香氲出几道烟影，缠在二人周身，她方才悠悠开口：“你的信我看过了。”似是回想了一番，她突然发笑：“一开始倒是没能看出来，薛娘子好大的脾气。”

　　“如你所言，我们确实没法两清，”她眼睫扇动，如同轻巧的蝶翼，有种不染尘俗的美丽，“但薛娘子说这些话前，不妨多想想，自己如何还能在皇城内与我对谈。”

　　听了她的话，薛漫天心里火气更甚。她不甘示弱，拿出早早备好的说辞：“我来见您，不过是因为贵妃娘子将我错放在您的独木舟上。你我都清楚，其实不然。您要干什么，贵妃娘子又想知道什么，我清楚着。小女只是一介听凭风吹浪打的浮萍，潮水往何处涌，我自然就往哪处去。”
　　她加重无奈语气。

　　淑妃白皙的手指抚上金叶坠子，来回拂动，眼神流连于其上，如看稀世珍宝。

　　再开口时，她语气柔和下来，婉转又悦耳：“都到了这地步，薛娘子竟还是个难缠的角色啊。”她把刻着麒麟瑞兽的金叶坠子放下来，扬起脖颈：“你的难题，我能给出千种万种解法，至于如何出手……就要看薛娘子的诚意有几分。”

　　薛漫天垂眸看着尊贵内敛的金叶坠，灿灿的光映到瞳孔，喉间反上一阵欲呕的恶心感，那种呼吸困难的感觉又缠住她。

　　官家命京城巧匠打制金坠时，一定料想不到如今之景吧。成双成对、吉兆相依的神灵瑞兽，护佑两位初临人世、举世无双的小皇子，此番定是皇城里百年难遇的喜事。

　　时过境迁，金器依旧，人却是散了。

　　淑妃娘子想要的再也找不回来，她在深宫里隐忍这么多年，无非是为了心底几分灭不掉的余烬。

　　薛漫天试图显得更加诚恳：“三殿下的内情……您应当知晓不少。”

　　淑妃的视线追来薛漫天脸上，她平静地眨眼，没有否认。

　　“我可以帮您弄清当年发生的事，”薛漫天砸下诱人的筹码，衡器倾斜，她不慌不忙，“不过，我需要您的帮助。”

　　淑妃没急着回答，她凝眉盯视着桌案间的物事，半垂的眼帘遮住她淡漠厌恶的眼风。

　　半晌，她发出叹息般的回应：“你需要什么。”

　　一字一句都听得分外清晰，薛漫天喉头滚动，吐出她排练过千百次的话语：“金叶子。”她颔首，示意桌案：“不光是二殿下的，三殿下那枚也要找回来。”

　　淑妃的神情有片刻茫然，但她立马找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恒儿那枚……莫非薛娘子是要借机把自己的罪名给驳了。”
　　她语气扬高，撇走才裹上的和洽。

　　不错，薛漫天既要销了自己莫须有的罪名，更要抢走唯一的“物证”，让李贵妃无可怪罪。届时，任凭大理寺再怎么信口胡诌，三殿下的事终究要依淑妃做一份主，束师父和尤舍就能免除牢狱之灾。

　　“淑妃娘子说对了一半，”薛漫天剖开来解释，“此举既是解我之困，也是为了三殿下。大理寺同我说过，三殿下的神鸟坠子从不离身，只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寻不见踪影，如今突然现世，才以此认定我们的罪名。”

　　三殿下的坠子被怨灵纠缠，对薛漫天没有帮助，但留在李贵妃手上便是几分祸害，她打定了主意要让金叶坠子重归主人淑妃之手，以绝后患。

　　“有了这两枚坠子，我便能借由灵鬼，寻回那日发生的真相。”

　　淑妃端起茶杯轻抿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她才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随后，她伸手将金叶坠子收起来：“恒儿的坠子消失得蹊跷，我早就猜到是被李氏拿走。呵，她能干什么，无非心底有鬼，要遮掩当时的事。”

　　“不过，我也没想到，恒儿最珍视的宝贝……会这样重新出现，我甚至快要忘记它了……”

　　淑妃唤来殿内唯一的宫人，命她起笔落字：“用不着薛娘子先说，恒儿的遗物我定是会取回来的。我手里这枚，却也不能由着薛娘子带走。”

　　她盯着动作的宫人，又凑过去指点几声。待得宫人收笔，淑妃将纸笺折好，递给薛漫天：“下个月，我会先于官家动身，出宫往南行，寻看转运司新建的几方殿宇。到了那日，你就在城郊等我，我们车上详谈。”

　　薛漫天刚要启唇回话，偏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守在门边的宫人探头进来：“娘子，殿外有人求见，是提刑司于衙内。”

　　外男如何闯得妃嫔的宫殿，更别说同淑妃私下相见了。又是一个没看出来的——于府小郎也是人来疯。

　　淑妃噗哧笑了，松散的笑音打破结界，将整肃的空气搅得温和：“不多说了，出宫前我必会取回坠子，给李氏下个面子，薛娘子无需担忧。”她扬眉，笑意扩大：“有人在外头为你着急，多好啊，还不赶紧去了。”

　　薛漫天尴尬地张张嘴，觉得这事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

　　淑妃“哎呀”一声，双臂倏然支在案上，掌心合在颈前：“我记起来了。” 她兴趣盎然地看薛漫天，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对面的人：“于府公子看起来很照顾你，莫非薛娘子也同他达成什么秘密交易？”

　　淑妃娘子无非是想起上回几人撞见的精彩场面，薛漫天腹诽，那人只是戏瘾犯了而已。

　　不过，她和于嘉越确实算得上一场奇怪的交易。

　　“淑妃娘子猜得没错，”薛漫天莞尔，留下句“方士味”很足的道别，“我同那人的账还未算清，灵鬼尚且不休，依我的脾气，更容不得自己错失良机。”

　　薛漫天循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外走。

　　湖边的柳叶已经变成浓郁的青黄，随风拂飞，几支稍长的枝条垂到湖面，带起涟漪。薛漫天的心如那叶一样，也飘到凉爽的湖面上，迎着风儿轻快起伏。

　　御道尽头，枝叶掩映间，她找到于嘉越宽阔挺拔的身影。他盯着脚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笑嘻嘻地凑上去，把鞋尖探到他眼底。

　　“在想什么？”她用方才的疑惑开场。

　　“怎么没听见你的声音，”于嘉越揉了下额发，与她并肩继续朝外走，“在等你，还没能想什么。”

　　薛漫天继续问：“你同淑妃娘子认识？”

　　“不算认识，我父亲帮过她，”雀跃的话音踩在他紧绷的神思上，他转了话题，“事情很顺利？”

　　“嗯，”薛漫天装模作样地撩起两簇长发，交叉着捂在嘴前，“防人之心不可无，车上再同你分享。”

　　于嘉越不屑于正脸给她表情，只从眼尾瞥见她的得意。

　　轻柔的风刮过来，拂走阴霾，擦肩而过时，又扬起她翩飞的发丝。他嘴角牵起愉悦的弧度，心也如镜湖那样，泛起涟漪。

　　*
　　蒋喻笙不在车上。
　　薛漫天左顾右盼一会，问：“蒋衙内呢？” 难道还有人愿意在呼吸也闭塞的皇城里多呆？

　　于嘉越“哼”一声，回：“去西市找李掌柜了。”

　　薛漫天悻悻闭上嘴，为李掌柜默哀。不过，李掌柜看起来畏畏缩缩，实则鬼点子一堆，总能以柔弱之姿把人耍得团团转。

　　薛漫天把淑妃写的信交予于嘉越时，她才第一次细看里面的内容。

　　不再有什么字迹，而是一副画。宫人画得很简易，只有寥寥几笔，墨色连在一起，形似展翅的飞鸟。

　　飞鸟，薛漫天一下子被点醒，这正是三殿下的金叶坠上刻印的神兽。

　　“所以，你还要与淑妃娘子见上许多面？”于嘉越的眉梢不自觉地皱紧。

　　“很难说清楚，”薛漫天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如若事情一次性解决那便是再好不过，如若事情变得更加麻烦……”那她还是要抓着淑妃不放。

　　于嘉越抿唇，没多评价。须臾，他接着说：“李贵妃……真的会放任不管吗。”

　　薛漫天再次耸肩。事情已不容许多虑还未发生的事，她只能抓紧眼前生机：“我只能祈求淑妃娘子能在贵妃再次出手前收拾好一切。”

　　回程的路，好像快上许多。

　　薛漫天率先踏进府门。大早上的过度紧张导致她消耗过多，急需一份温暖的饭菜挽救她无法聚焦的心神。

　　忽然间，正厅内闪过一道模糊而陌生的身影。薛漫天堪堪止住脚步，钉在原地。

　　于嘉越不明所以地走到她身前，边朝屋内探，边开口：“怎么了。”

　　吴宣惊惧的嗓音代替了回答。他颤着手臂指向门边二人，另一只手仓皇捂脸：“你们，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他回头扫一眼明显有人居住的府邸，疑惑快要突破话尾：“……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细看下，眼前人高了些，瘦了些，眉眼依旧熟悉。薛漫天站出来，话里难掩意外：“吴公子！”

　　吴宣沉默地睨她脸色。她也高了些，有些过于纤瘦，脸色在黑发的笼罩下更显苍白，其余的，看不出来了，也不忍心多看了。几日不见，薛娘子这头脸，这打扮……很是超尘脱俗啊。

　　吴宣觉得她实在是变了个人：“薛娘子何时与，咳，于衙内同进同出了。”他扫着她衣装：“薛娘子的品味，额，也改变许多，不愧是在京城里住久了的人，连我都快识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