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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求见帖 ...

  •   当日,薛漫天立马写了封求见信,托于嘉越去皇城司寻杨淑妃手下的小吏,再由那人送入宫城。于嘉越果真什么也没问,利索地接过信收在怀中。

      西市里几个方士被抓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于嘉越言辞恳切,让薛漫天务必好好呆在府里,安生休养,莫要四处走动。

      薛漫天嘴上答应得轻巧,心里的算盘却噼噼啪啪打个没停。

      杨淑妃久居深宫,对她而言,同李贵妃过招简直再熟练不过。杨淑妃定然知晓这事里弯弯绕绕的内情,即便如此,还硬是要掺上一脚,只怕是寻到些可趁之机。

      李贵妃打着为三殿下声讨公道的名号,大张旗鼓地号令大理寺,于街巷上公然抓走灵物铺几人。一切的一切,落在杨淑妃眼里,那便是不折不扣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不知是什么心思。

      至于李贵妃为何把刀口落在她们身上,此间,淑妃可出了不少“力”。

      薛漫天依淑妃之请入宫两回,二人不相为谋,各执己见,薛漫天甚至违逆了淑妃的要求。然而,甫出宫便被贵妃派人绑走,暴力问话,直至打算逃离京城时,又被李贵妃绊住手脚,索性连小命都要赔出去了。

      杨淑妃一开始邀约灵物铺,出于她有所确信,却无处施展。而她这会儿伸出援手,肯施予几分恩赦,便证明她背后不缺依仗,只是,这回她更聪明了些,想靠滴水恩情换作涌泉相报。

      向孤立无援的阴沟小舟伸出无可抛却的金枝,是个人都该顺杆爬上来了。

      这位娘娘倒是想得轻巧,薛漫天暗叹,她们之间的账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了结的。

      薛漫天自然搬不动大理寺这座大山,她一开始便没打算螳臂当车。祸水自淑妃而来,不论那人能否有任何一丝愧疚,薛漫天势必要把吃的亏补回来。

      如此一来,薛漫天成日干等着消息,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不过,这也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安稳日常。

      她整日整日呆在府里,望着廊檐框起的一方小小天地,靠侍弄花草度日。

      早晨,雾气从脚底升起,带来植物的气味。她醒得也总是早的,带着小丫鬟在院内瞎晃,一处处地探看都是些什么植物。等到了午后时光,阳光充足,万籁俱寂,就缩回廊庑下小憩,偶尔同丫鬟一起下棋。这般,用不上多久,擦着檐角洒下的斜阳就会转到她最爱的傍晚。

      白昼消失,光线散开,夜幕就要来临。她静候府门处的动静,等着于嘉越下值后与她一齐吃晚膳。

      这座空荡的府邸暂时由薛漫天一人享用,于嘉越每天例行公事般用过饭便走,薛漫天同丫鬟南朱相依为命,在平常里找乐子。

      薛漫天用膳时总是很安静,甚至故意憋着自己的话。有如拆开礼物般隐忍的惊喜,她在静默中等待于嘉越开口,主动呈上从皇城司返回的好消息。

      过了有十日,薛漫天记得很清楚。

      如她所料,于嘉越率先开口:“皇城司有消息了。”

      她瞬时放下手中汤匙,怵然抬眼。

      于嘉越偏头,伸手给她夹菜,几乎能想象出她亮亮的眼。笑意快要冲破接下去的话,他堪堪压回:“你说的那名官吏找不见了,他从皇城司里撤职已经很久了。”

      肩头在瞬间垮了下去,薛漫天不可置信地圆起眼。她分析道:“……恐怕又是李贵妃干的。看来,她还真打算斩草除根、一朝定案,了结二殿下身旁的风言风语,连皇城司的衙吏都不放过。”

      大路条条,再找便是。她转念,继续说:“那人多半也遭遇了不测,竟要花费这么多时日才勉强寻得踪迹……我的信呢?”求见帖要另找他人帮忙才行。

      闻言,于嘉越将一封叠好的纸笺置在桌案上,催她动作。

      薛漫天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失落,叹着气接过薄纸展开。不是密密麻麻,威胁哀求掺半的见帖,取而代之的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字迹,出自杨淑妃。

      ——明日见。

      事已至此,双方都能立刻看破对方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因此,再也不用多言,再也无需遮掩,淑妃这回留下的话没有赘言。

      薛漫天本以为会有冰雹般狂落的讥讽砸来面上,没想到,塞到手里的却是希望的绳端。

      她的心情飞到云端:“你是如何办到的?皇城司走不通的话,还能是哪里?”

      于嘉越没什么波动,神色稳定地揭露谜底:“几日前,我随提刑司一行入宫一趟,顺道寻了淑妃殿里的人。这份案牍便是淑妃娘子今日托人送来的。”

      对啊,薛漫天倏然在心底轻嗤,带着几许唏嘘,她差点忽略了眼前这位生在京城中央的贵公子。

      “依函件所言,淑妃娘子命我明日入宫,可是,”她很快意识到这封信与先前的不同,“没了淑妃的印信,我要如何跨入宫墙?”她现在还是半个罪人之身,哪怕拿着淑妃手信到宫城门旁求见也毫无用处,反而会是种粗鲁的自投罗网。

      于嘉越不置可否,淡声答:“明日,你随我一齐走。”

      *
      清晨,薛漫天初次踏离府门。

      车内已经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绯色公服,一眼看去正经而压迫。

      蒋喻笙见鬼一样睁大了眼,往车壁上缩:“你,你是谁?”

      薛漫天无语地垂眸打量自己,找不出能和怨灵相提并论的可怖之处。皇城容不得她自由现身,若是被李贵妃撞见,她的小命便是真的抢不回来了,如此,她熟练地打扮成女冠模样,长而顺的黑发披散在额前、颊边,将将露出眼鼻嘴,倒还真有几分脱离尘俗的妍婉气质。

      “我是薛娘子,灵物铺的薛娘子,”她自报家门,不甚在意地坐在二人对面,“蒋衙内真是贵人多忘事,才离了西市,就把我们忘个干净。”

      蒋喻笙拧着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仿佛赏的是庙里脱了漆皮的不知名佛祖,或是冠里爬出来的女妖:“薛娘子今日……打扮得很是别致,恕蒋某一时眼拙,绕过了您错落的,额,嘴鼻?”

      说完,蒋喻笙歪头,用脸填满于嘉越的视线,无声翕动嘴唇:“怎么回事?”

      于嘉越扯起笑,毫不留情地拂开蒋喻笙:“薛娘子今日随我们一道入宫。”

      今日恰逢百官朝参,在京的官员要入宫述职,于嘉越也在其列。应了官家的诏令,一行人出发得很早,都带着证验身份的符牌。薛漫天依于嘉越的话,遮掩容貌,以于府随侍的名义伴其入宫。

      蒋喻笙对西市的事自是有所听闻,他没再追问,心底了然几分:“原来,于衙内前些日子便是在忙这番事。”连最热爱的坊市都舍了几趟。

      他冲薛漫天挤眉,像在打趣,又像在挑衅。薛漫天无所畏惧,依样奉还。

      窗外,晨光幽幽泛在天际,从窗幔间逃逸的风都还带着黎明时特有的湿意。车程漫漫,好奇如蒋喻笙都没忍住倚墙小憩。

      身下椅轿摇摇晃晃,对习惯于此的人来说是个天然的补眠圣地。渐渐的,薛漫天打了几个哈欠,睡意也昏昏泛上来。她脑海里天人交战,一下子思考起应对淑妃的万全之策,一下子被睡神占据上风。

      于嘉越从椅凳下的木屉里捞出张雪白的绒毯,倾身递过来。

      薛漫天没接,指一指缩在角落的蒋喻笙,努努嘴。

      于嘉越不可遏地轻笑了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如石子落入水中,带来令人流连的凉意,随即将绒毯塞到她手上。

      “一会进了宫,车子会直接在淑妃的殿宇旁把你放下,”于嘉越压低了声,用沉沉气音说起来,“穿过柳亭便是淑妃所在之处,你切莫乱走。”

      薛漫天在他的视线里连连点头,仿佛回到学府里,谆谆教诲响在耳边,她生怕夫子瞧出她早跟着睡意神游天外。她没敢出声搭话,怕惊醒蒋喻笙。

      对面的叮嘱又响起,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低语,更似密语,沉而悦耳的声带似乎就颤在耳畔:“我知道你有得是法子应付淑妃,但皇城到底是她的地盘,她天生赢得三分。若有任何难处,你便来寻车夫,他自会去正殿唤我。”

      薛漫天彻底忘了该如何言语,又愣愣点起头。

      迎接她的,仍是一片未知。然而,不论狼窝还是虎穴,都不再波起无尽恐惧。她正要去冒险,哪怕是烂醉时也不愿冒的险,而有人与她并肩同行,为她披上所向披靡的铠甲斗篷。

      马车在路上奔波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驶入宫墙。熟悉而紧张的情绪席卷,薛漫天绷紧了每一寸神经。

      车轿在一处御道的交叉处停下,薛漫天没有犹豫地踏出车厢。她深吸气,飞快迈开脚步,沿曲折的石砖往前行。

      只是片刻,她就停在了熟悉的殿宇前。

      不待她先开口,候在殿门旁的宫人已经注意到她。宫人迎上来——是常随侍在淑妃身边那位年岁稍大的宫人,薛漫天跟着她往殿内走。

      偏殿沉厚的门应声拉开,门外的斜阳趁机洒下一片光亮。薛漫天双手交叠在身前,往里走,甫收回身后的脚步,殿门立刻不带犹豫地合上,毫不留情地吞噬狡猾的光线。

      眼前的画面同记忆重叠在一起。淑妃端坐在案旁,脊背纤柔,姿态袅娜。她摆弄着手里精致而小巧的金器,嘴角慢慢牵起。

      淑妃扬起脸,仍是那个角度完美的笑:“薛娘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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