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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休战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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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于床边直直杵着的人,他问:“怎么了,粥喝了吗。”他想了会,又问:“睡不着吗,屋里会不会太冷了。”
薛漫天摇头,晃了晃垂在床边的脚丫。发丝上尚未擦干的水沿着脖颈凝落,滴滴答答砸上脚边地面。
她不答只问:“你能告诉我,师父和尤舍在哪儿吗?”再也不能与悬浮无解的梦魇纠缠下去,她终归是要问的。
纱幔垂落,吞没光线,于嘉越倚在门边,在昏暗的屋内找她的表情。
他的沉默一点一点侵蚀掉薛漫天。
她昂起脸,找回不多的笑意:“于衙内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我想不出有什么消息能逃得过你。你我相识一场,虽说各有归宿,但好歹同行半程,于衙内总不至于藏着掖着,连些小事都不愿告诉我吧。”
她放轻语气,亲昵而熟络。脑海中存在已久的疑问就要得到回答,不再漂浮于模棱两可之地。感觉就像场学府考较,她最后一次凝视自己空白的答卷。
于嘉越下颌处的肌肉微不可见地绷紧,他整理措辞:“你大可放心,他们都没事。此案牵扯到皇嗣,没有皇城里那位拍板,大理寺暂且动不了他们。”
话语脱离刻意的小心,仿佛真的是老友重聚。
几近于无的期望落空,薛漫天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平淡地笑笑。
“……我去找过他们,”他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师父很好,同在西市时没差。他只让你照顾好自己,尤公子也是这样说的。”
薛漫天缓而用力地点头,适时给出满意的回应。吞咽间,她努力压制蠢蠢欲动的乱绪,借机消化他的话。
沉默抓住机会,再次迅速蔓延。
于嘉越不欲多说:“你快休息吧,别乱想。”
他直起身,伸手带门。薛漫天的声音遽然绊住他步伐:“过去多久了,距离我们动身离开京城那日。”
他顿了会,不知是在斟酌还是计算:“……明日就要立冬了。”
上回……上回还是暑意未褪尽的时候,她苦笑,还真在深不见底的牢狱中荒废了大半个秋。她不住地回想每次启程,每个秋日,她不断假设,在脑海里重复走过那天的路。如若他们踏出城门,会转向何方?会在哪里迎接冬日?
牢狱留下的残渍全被柔滑而香气四溢的皂角洗净,此刻,黏在身上的悔恨缠绕扭结成一阵阵剧烈的痛。
水渍在脚边晕开,还不断有水珠落下,溅起波纹状的灯火。不知何时,颈项处的湿意蔓延到面颊,风刮过来,肌肤一阵冰凉。她后知后觉地眨动眼睫,泪水逃离眼眶和面颊,涔涔下落。
按在床沿的手松开,她埋着头,飞快抬袖拭脸。深深呼吸间,她的胸膛起伏着,试图把喉口酸涩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脚步不停,离得越来越近,直至立在她身旁,被满目泪水糊上琉璃般的影。
她看见他在动作着,头埋得更深了。长发从肩头滑落,遮掩她爬满泪痕的脸,也拦住他的视线。
突然间,视线全被白色填满,前额和颈后传来柔柔的触感。身旁宽大的巾帕覆来发上,裹住她,他的手抚在上面,轻缓地摩挲。
她想起在西京时,于嘉越很爱逗学府里那只黑一块白一块的小花猫。他总是耐心十足,蹲在墙角看小猫撒娇翻滚。
游离间,她抓住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和他逗猫那样捧在手里的话:“怎么还和以前一样马虎,爱麻烦人。”他的视线笼在她身上,自言自语般:“这点倒是没变。”
她张口,反击的话音却不可控地沦为断续的抽噎。他的坦诚似乎抽掉了任何阻碍,情绪在胸膛漫溢,撕破表象。再也忍不住了,她泪流不止,捂住脸大哭起来。
……
一夜无梦。
薛漫天醒来时,房里仍是一片暗色。窗帘被风带起,滑出浪的形状,方才能抓住几许橘色光线。
被角实实地掖着,睡了沉沉一觉,身上有些泛热。她掀开被巾,恍惚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温暖的触感,身下柔软的寝榻,无不在提醒她早已逃出牢狱。
收手时,她触到干燥柔腻的发尾,忽然一阵发颤。说实话,她全然不记得如何睡下的了,只恍惚听见自己哭个没停、呼吸急促的鼻息。她索性抛之脑后,把自己收拾个清爽干净,踏出房门。
小丫鬟不在,她独自沿着廊庑往外走,顺道打量四周的草木景物。
正厅里飘来香味,惹人垂涎,薛漫天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声。昨夜的汤粥她还是没喝,等她哭完再想起那碗粥,热气早就散尽,应是被于嘉越一齐带走了。她加快脚步,往正厅里赶。
通向厅堂的门虚掩着,从门扉间透出人影和窸窣的谈话声。
薛漫天蓦地停在门外,捋了捋颊边的发,没再往里。于嘉越正靠坐在桌旁,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茶盏。他手指白皙修长,窗棂切开的光线洒在上面,明暗间,角度分明。
北旗率先注意到来人,起身招呼:“薛娘子早!”他动动下巴,朝桌案示意:“时辰尚早,不妨一起来用昼食。”
“薛娘子想必是饿了的,”北旗起身,径直将门扇推开,向她友好地抬袖邀请,“听闻你爱吃打西边来的面食,厨房特地多备了些饼面馄饨,都还是热腾腾的,快来坐下吧。”
薛漫天镇定神色,跟着北旗往里走。到了椅座旁边,北旗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咧到耳根:“薛娘子若还有什么想吃的、需要的尽管跟我提,当然,直接跟于公子提那是再方便不过。”他捡起先前放在案边的佩剑,脚下生风,往厅外吹:“小的早吃过了,对着这桌美食饱得下不去嘴,就先行退下了。”
“二位慢用。”黑影掠过,唯留下余音飘在空中。
薛漫天应声坐下,规矩地摆放好手脚。
于嘉越从几上拿起另一只茶盏,斟满推到她面前,然后,再将木箸搁在碗旁。
他敛着眼,睑底微明:“不必客气,一起吃吧。”
鲜香扑鼻,真如北旗所说,桌上都是些她爱吃的,薛漫天胃口大开。她埋头动箸,一碗汤面入口,浑身都暖和起来。
果然,佳肴美馔是放松或发泄的共同归宿。久违的痛快让她的身体完全着陆,摆脱一团可怕可恨的梦魇。
许是过于沉浸在美味的感动中,薛漫天停下动作时才察觉到,对面的人早早停箸,端坐着抿茶,时不时望过来一眼。
她擦擦嘴,没什么羞愧,反倒好奇发问:“于衙内怎么不多吃些?”谁家大清早的备上一桌子餐食,就算她是个爬出来的饿死鬼,一时半会也吃不完。
“你吃饱了?”他又捧起茶杯,波澜不惊,“还分得出闲情来关心我?”
行吧,算是她撑得慌了吧,大户人家才不稀罕这些事。
太阳升得高了些,光影斜斜转到她身上,今日应当会是个艳阳天。她循着太阳光里飞舞着的小小的尘埃看过去,许久未见的斜阳刺得有些晃眼,在所见处打出光晕。
她撇撇嘴,收回视线时飞快扫过对面之人。
那个念头又向她袭来,那个醒来后便思虑无数次的念头。她有些头疼,与先前的经历相同——于嘉越身旁从来没有物灵的声音,她无法擅自获知任何消息,满腔热血没处洒。这人还真是,同灵鬼结了份孽缘。
比想象中轻松,片刻后,她听见自己刻意乖顺的声音:“我有一事想问……你究竟是如何把我带出来的?李贵妃她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吗?”
于嘉越也比想象中坦率,他回:“你倒是记得清楚。没错,李贵妃要你的命不假,但皇城里旁的人可不同意。”眼风逼压过来,他轻笑了声:“杨淑妃从中作梗,给大理寺卖了几分面子。即便是承了李贵妃命令,大理寺两难间也只敢给你落个偷盗罪名,后来的事便容易得多。”
淑妃?她居然又掺和进来?这下子,她倒像个大好人了。思及此,薛漫天急切追问:“尤舍和师父呢?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于嘉越摇头:“依大理寺所言,束师父和尤公子都同宫城命案扯上了干系,没有皇城里的话,谁也动不得他们。”他把茶盏里冷掉的茶水换掉,示意薛漫天喝几口,才说:“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就在此刻,一个冒险的念头攫住薛漫天。她双手捧起滑而暖的茶杯,从茶汤里望见自己的眼,仿佛与并立心底的恶鬼辩驳着。
于嘉越冷冷的声音打断她:“收起你无用的想法,用不着犯险,你掰不动皇城的手。”
有些秘密已经心照不宣,薛漫天干脆摆出从容不迫的姿态,像已经投降供罪的敌犯,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作祟的野心:“你我早已两清,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事。这桩案子,我会想办法。”
他斜乜着她,无声却有力,让她忍不住补充:“事关我至亲之人,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薛娘子能有什么好主意?”他半咧着嘴笑问,“我看你都是一筐一筐的馊主意。”
“我不会拦着你,我只是希望你别再独自冒险,”许是阳光太好,又恰逢劫后余生,他才肯屈尊俯就,在晴朗的日子里向她抛出休战书,“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事。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只要你愿意同我开口。”
薛漫天错愕地僵住,手臂捧着茶悬停在嘴边。阳光刺破窗棱,风带着尘埃跳起舞来,将他的影子倾向她。
“不好喝吗?”于嘉越冲她扬脸,眉梢挑起。
薛漫天偏开眼,没有说话,片刻,只摇摇头。
茶汤的暖透过杯壁,传来掌心,没入筋骨。她笑起来,欣然定契:“于公子向来如此,何论这区区茶水。”
“我们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