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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逃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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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高之人总能借权依势,将一介凡人打入地底,永世不得翻身。
大理寺狱不乏得罪权贵,被打入深渊的人,也不乏在朝野明争暗斗中,一朝不慎,落入下风的人。走在京城里,大家或尊或卑,泾渭分明,到头来,通通归于不见天日的监牢。
想要从地底爬回去,很难。
一怀愁绪,满腔志诚,又能如何?终究要被人踩在脚底,湮于沉默。
薛漫天有些看懂了,为何狱卒对看似平常的老妪总是谦让几分,为何老妪不出格的要求总能得到满足,为何老妪能一直毫不顾忌地盯视她。哪怕这人一直闭口缄默,一直暗地反抗,大理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她苟延残喘。
原是有位脸面大的贵人捞着。
薛漫天抬脸,在早已习惯的黑暗中迅速找到老妪的身影。她眼里失了温度,像在看一只不知好歹,明明见不得光却偏要在青天白日下穿街而过的贼鼠。
的确,它们敏锐觅食,连死水都敢喝。猫儿不在时,直接在阴沟里跳起舞来。
提审时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脑海——权、位就是层层压下来的。不像儿时爱玩的白雪,堆起来了,总在春临融化成一滩水,反而像是垒砌城墙的泥砖,积土成山,威压于顶。
哪怕在低至尘埃、众生平等的炼狱里,她还是个任人怜悯的低等生物。
薛漫天在心底苦笑。都进了大理寺狱,还要为些旁的烦恼,恐怕只有……撒手世间,才能寻得心安吧。
她照常将餐食咽了下去,没招呼来狱卒。
斜对面的人仍旧成日打量她,投来的视线露骨、寒冷,要凿开她的内脏。薛漫天感觉浑身汗毛都倒竖了,她缩回离那人较远的一角,阖上眼帘。
她又做起同样的梦。
自从提审之后,她的梦不曾改变。绯袍官人幻化成比她高出好几头的鬼魅,通体黢黑,厌气从体内抽出,随即朝她扩散,蛛网一样将她密密包裹在里面。而她,只会缩在墙角,以手掩脸,哭泣求饶。
她没梦到过京城里的事,或是西京里的事,就像从没经历过。
有时,身前的混沌体捏住她的脸,迫得她无法呼吸,有时,它穿透她的身体,像捅破一张纸,发出股焦臭味。这回,她被龇牙咧嘴的鬼魅绑住了手脚,它没停,拿着沉沉的铁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起先是温柔的,但瞬间,力度从后抽来,夺走她最后一丝气息……
随着喉间剧烈的一息,薛漫天睁开眼,近乎喘不过气。
应景地,耳旁传来阵铁链撞击声。
醒来如在梦中,鬼魅,怕不是逃出了梦境。鸡皮疙瘩爬了满臂,薛漫天迅速眨动双眼,把自己唤个清醒。
铁链的声音很近,没停。眼前不再雾蒙蒙一片,薛漫天看见层叠人影深深浅浅地洒在脚尖前面,有些恍惚。
白昼之光,给人世赐一份影。而这里不同,错落而置的灯火取代艳阳,每当狱卒走过来时,带着数道变幻的暗影,自脚底发出。走动间,它们此起彼落,或深或浅,重叠、分开再交错,如紧随其后的阴鸷随从。
缓了半晌,薛漫天才漠然抬起头看门外的人。
与往日不同,不再是狱卒孤身一人。他身旁站了两位身着锦袍的郎君,眉眼皆被暗影遮蔽,看不出表情。
深袍间低调而精细的素纹依旧鲜亮,衬得身材挺拔,更高不可攀。于嘉越立在门外,如清风朗月,涤荡人间炼狱。
薛漫天知道他在看她,她埋头,撇开眼。
随着最后的磕碰声,链锁被解开,狱卒捏着声音,忙不慌介绍起来:“这位就是薛娘子。”
于嘉越“嗯”了一声,让他去外边候着。
“公子恕罪,小的可不敢离开这里半步,”狱卒笑嘻嘻的,讨好又谄媚,“公子不用顾忌小的,上头……都和小的说明白了,您尽管动作。”
于嘉越不置可否,点点头,对跟在身旁的仆从说:“你,带薛娘子出来。”
那人领命走过来,停在薛漫天旁边。狱卒很有眼力见,立马挤过来解了薛漫天身上的枷锁,复立回门旁,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耳旁声音响起,薛漫天认出来,是北旗。
他冷冰冰的,却又伸出手来扶:“薛娘子,劳烦跟我走一趟了。”
没有犹豫,也没接北旗递来的胳膊,薛漫天沉默着起身表态。北旗见状,领着她往门外走。到门口时,于嘉越转身,随北旗一齐走在前面。
她正在往上走,往外走,她清楚地意识到。上行在逃出牢狱的阶梯上时,她没什么感觉,甚至头晕眼花、腿脚酸软,险些挪不动步伐。走在大理寺内,她不敢有什么想法,始终低着头,任由探究的目光扎在她乱糟糟的后脑勺和脏兮兮的衣裙上。
她生出些失望,习惯让她顺从于一切,扫平劫后余生的庆幸。
直至踏至府衙门外,只一步,她就失了步伐。她立在那里,终于肯抬起头,风刮过侧脸,光铺照全身,带来不真实的喜悦。她怔然打量眼前万物,如同初次招呼人世的孩子,车马来往,街巷生动,心底有什么东西冒了芽,破土间让她感到新生的悸动。
于嘉越吩咐北旗去驾车,他走回薛漫天身边,静默着看她。
薛漫天想说话,她想问问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她想吃那碗热乎乎的馄饨了。可惜,声带像生了锈的铁片,开口的时候粗砺地摩擦着,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得停不下来,苍白的脸憋得通红,眼眶泛湿,脖颈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不得不躬下身子缓气。
他的手抚上她脊背,轻轻抚起来。
“天冷了,回去多穿点。”
呼吸间,凉爽的空气袭入口鼻,薛漫天的知觉恢复了,慢慢觉得周身浮起冷意。
她抬手,拭了下脸,扫过对面几株凋零的树:“难怪,秋天就要过了。”
风卷起地上落叶,于嘉越离她更近了些,又往几步外的街角望过去。
薛漫天笑:“北旗不会看到是我,被吓跑了吧。”
于嘉越波澜不惊:“他可比你经得吓唬。”
挤过人群,马车从拐角处开过来,停在二人面前。于嘉越托着薛漫天上了车,旋即也坐进车内。
薛漫天靠在壁上,整个人都软下去。眼帘似有千斤重,静谧间,她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再睁开眼时,于嘉越正在对面看着她:“到了,先下车,回去再睡。”
薛漫天动弹了下,立刻注意到滑落至腰间的衫袍。她“哎呀”一声,想起件事:“上回的衣服我还没还你,怎么都给忘了。”
她把他的衣服洗净了,仔细晒好了,又给熏了她喜欢的香味,妥帖地挂在衣笼前面,都不敢留下多余的折痕。她怕他不要,还跑了趟成衣铺,咬咬牙,豪掷千金另买了件新袍子。
她悻悻补充:“不过……现在应当都找不着了,我晚些时候再赔给你。”大理寺早把他们的用品扫光了,她现在可真的是孑然一身。
于嘉越提起衣服上沿,展开甩甩,伸手绕过她的肩,又把她笼在里面。
“你要客气到什么时候,”他手上使了力,引着薛漫天往前倾,“车上凉,别再赖在这里,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薛漫天自己夺过衣襟捂好,跟着下车。
这里不是于府,是个她不曾来过的地方。于府和李府那些一道挤在京城中央,严整的街道,巡视的亲兵,华贵的门檐,是只用一眼就能认出的尊傲天堂岛。
从外面看,这间院子不算大,几支苍劲的枝丫立起,把屋子挡在里面。周围排着几户人家,不过都静悄悄的。
薛漫天循着于嘉越的步伐,飞快朝里走,害怕被旁人看见。
甫踏进府门,暖意从脚底烘上来,立刻有丫鬟上来问话。于嘉越让她领薛漫天去侧屋。
他朝她叮嘱:“你好好休息,屋里有热水热粥,吃完再睡觉。”顿了顿,接着说:“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
薛漫天不自在地敛眼,点点头。
侧屋里头更暖和了,氲着香气,丫鬟顺势接过薛漫天解下来的外袍,冲她介绍屋内陈设。
薛漫天哪里也不敢碰,仿佛才惊醒。脏乱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贴在身前,不知是被泥还是水浸染的鞋尖在裙下突出来,乱发夹杂着稻草丝杵在颊边,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与小丫鬟拉开距离。
丫鬟退出屋内,她才动身沐浴。
浑身浸在热雾里,任何感受都从身体抽离,一切都久远得像是上辈子。
脑海里被忽略掉的事正冲出来,像明晃晃的刀刃,精准刺破。薛漫天收手捂住脸,深深呼气,把露头的乱绪压回去。
她痛快地洗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候在门外的丫鬟听见脚步声,走进屋内帮她拭发。
薛漫天投去微笑,接过布巾,让丫鬟不必动手,回屋歇着便好。
丫鬟与她不熟,话很少,闻言碎着脚步退去。薛漫天坐在床沿,没了动作。
她的头发湿哒哒的,沿着胸前和脊背落下水来,新衣又被浸湿了,透出肤色。她像察觉不到,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睛没有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了叩门声。
起先还弱弱地敲着,后来,见无人应答,他唤了声:“薛娘子?”
还是没人回应。
于嘉越轻轻推了门,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