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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木餐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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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漫天沉着声,答:“小女见过。”
官人嗤笑起来,幽幽追问:“说吧,你和三皇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金叶锃亮如新,镌刻细致,看得出是只栩栩如生的飞鸟,被藤蔓包裹着。器物的表面平整光滑,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更别说火燎的印记。
淑妃的话浮现在耳畔。她说过,二皇子和三皇子有一副成对的金叶,二皇子的刻着麒麟,而鸟儿的……应当就是赐给三皇子那枚。
怨灵仍依附其上,它澄黄的亮光不断变换,时明时暗,掩去了些傲然贵气。薛漫天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当初在炼坊见到的那枚金叶坠子,至于它如何乾坤挪移到了大理寺手上,则是另一番无所得悉的故事了。
大理寺的罪名安得真是轻巧。
薛漫天抬眸看向对面之人,绷着面色,语气生硬:“什么意思。”
尚且清晰的记忆被唤来,眼前一幕幕重合在一起,绯袍官人笑得更大了些:“你们几个倒是机灵,为这事想了不少吧,连反应都一模一样。”
师父和尤舍?看样子,他们也被问话了。
任谁收到大理寺的当头一棒,都不得不有此态吧。薛漫天难过起来,她想起师父在车里同她说的话,教她诚实,要她收敛。可惜,大理寺不问灵物铺,不问炼坊,连本末源流都舍了,只顾得上问她们的罪。
未经明堂审判,如何能草率地给人定下罪数?
一片火迅速在五脏六腑间蔓延,薛漫天启唇反击:“小女只是一介凡胎俗骨,不识三殿下其人,更从未见过三殿下,唯在京城中听得三殿下美名。我与金叶坠有一面之缘,或许,便是与三殿下唯一的缘分。我同天下苍生一般痛惜殿下的惨剧,除此之外,再无关联。”
官人撑开眼皮,貌似领情地点着头。片刻后,他继续说:“这就是你口中的毫无关联?”
面对他人心内种下的成见,再多言语也是苍白的。薛漫天神色没变,平稳着嗓音:“您的疑惑,怕是要去问问送上金叶之人。”
这回,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笑意肉眼可见地扩大。他回身,朝一开始就立于屋角的小吏摆摆手,小吏顿时抬脚向门外走去。
不一会,小吏带来另一个人。他身量不高,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袍,长得就是寻常京城人的样貌,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颊边全是刺出来的碎发,打眼看去,整个人都很潦草。
来人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对绯袍官人深深躬身,拘谨地问好。
官人随意拂手,让他起身。
“来给薛娘子说说,你是如何捡到金叶的。”
他站在桌旁,仍畏缩着身体,颤着声讲起来:“小人在城郊跑车,接送来往城中的客人。我经常看见这位娘子出入城东荒村,我一开始很是奇怪,那片地界尽是些荒废的茅草屋舍,根本无处安身,后来,我有幸搭过娘子几次,才知道……她们在城郊藏了间怪屋子。”
“再往后——”他说着,飞快瞟了薛漫天一眼,“那是我最后一次搭送这位小娘子,我也是过了几日才发觉,小娘子在我车上落下了贵重的东西。”
他把手从袖间抽出来,也不敢撑直五指,只就着蜷曲的掌心示意桌案中央:“就是这个。”
说话间,薛漫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怔怔的,不敢置信着,疯狂回忆起来。
那些从城东回铺的日子,是些平凡无波的日常,至少,这些旧事一直安静躺在她脑海里。她一个人时会在车上打盹休憩,遇上健谈的车夫,她便同那人谈天说地,消磨漫漫长路。更多的时候,尤舍会陪她一起。尤舍很懂事,看出她累了便闭口绝不打搅,等她慢慢陷入睡梦,如若她先挑起话头,尤舍便兴致勃勃地与她谈笑一路。
如此回看,有些令人寒心又反感的危机,只在咫尺之外。
薛漫天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来人是大理寺寻来的人证,字句笃定,让她无从摆脱偷盗之罪。
她记不起这人的脸,周身的物灵也不曾同她说过话。她知道这人在撒谎,但戏局已布,她早就沦为局中任人操控的傀儡。
脸侧投来冷冰冰的视线,像亮晃晃的刀刃,在薛漫天瞥见时收回。官人戏谑地看着她,补充:“薛娘子有什么想说的。”
薛漫天喉头涌动,有千万句诘问正要脱口。她按捺住脾气,整理措辞:“我曾见过三殿下的金叶坠子,但与殿下之死无关。”
三殿下出事时,她甚至还在西京,大理寺怕是昏了头才会把她同皇宫里扯上关系。
“宫里人可不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搭腔,早料到她无趣的把戏,“贵妃殿内的人见过你。而当时,你正从淑妃的殿宇里出来。”
“你偷了淑妃珍藏的金叶坠,并藏匿于城东荒屋内,自以为能掩人耳目。没想到,李贵妃查悉你们一行人借商铺之表象暗地作乱的阴谋,找你问话,而你心底有鬼,惶然挣脱,满口谎言。”
他又朝身后挥挥手,小吏呈上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具状书。
官人压住纸的一角,收回金叶,将纸笺替至薛漫天眼下。
“直至找见了三殿下的金叶,才终于水落石出。薛娘子,你的罪状已清,不妨自己读读?”
脑内似有雷击闪过,余下白茫茫一片和满耳轰鸣。薛漫天僵硬地垂头,瞳孔覆上层迷蒙白雾,无法聚焦,隐约看见纸上写着些大不敬的罪状。
她抓住最后一点神思,问:“……什么叫谋害三皇子?”视线下移,角落处熟悉的字迹砸入眼眶,让她无法呼吸。她努力吞咽着,再开口时,嗓音已近干涸:“为何,为何……会有师父的签押。”
官人回给她一个平淡的微笑,仿佛再没必要隐藏:“薛娘子,你还没明白吗?”他指尖点点桌案,接着说:“看清楚了画押便好,别再多嘴。贵妃给你留了几分面子,只追究你私藏皇宫珍品的贼心,不然,你定与那位不知好歹的犟嘴老翁同罪。”
薛漫天挣扎着,尽管知道她的话不会起任何用处:“你们凭什么治师父的罪?就凭区区一个人证?你们什么都没查清,只是想给三殿下一个理所当然的凶手,草草了结事端。”
对面的人恍若未闻,他兀自对身旁小吏使一使眼色,小吏立马心领神会,绕过桌案,拉拽起薛漫天的手臂。
薛漫天甩动身子,抗拒地躲避。动作间,她从凳子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像一尾在干枯河渠里奋力跳动的鱼。
官人撩起袍角,慢悠悠走至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那眼神出现了——玻璃般冰冷残酷,蓄满敌意。
“若是再闹腾下去,上头的人就不再像现在这般好说话了。”
无形之手操纵着棋盘,腾挪间,棋子再不具备任何反抗的力量。
小吏抓起薛漫天的手掌,不管不顾地将红泥按上她指尖,近乎恶狠狠用着力。旋即,状书从身前递过来,小吏再将她的手指朝纸笺戳过去,一气呵成。
万事俱备,官人再不搭理地上的人。他转身,愉快地摆脱掉黏糊糊的脏东西,带着侍从迅速离去。
很快,她也被带离。回去时,还是同样的路,却让人觉得更暗了些。薛漫天愣愣踏着步子,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像踩在幻境里。
大理寺的官吏再没来寻过她。
恍惚间,日复一日的囚牢禁闭将她惊醒。若是幻境也早该消散不见,而不像眼下,看不见尽头、盼不到来日地腐烂在深狱里。
那之后的几日,薛漫天才敢细细回想提审时发生的事。师父怎样了?莫非真要担了谋害三皇子的罪名?尤舍又在哪里?和师父一道吗?
李贵妃究竟要干什么?她向来与淑妃水火不容,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如何轮得到她为三皇子伸张正义。
薛漫天后悔又后怕。她本以为被绑那日从李贵妃手下逃生,是她求也求不来的幸运,而如今,她巴不得回到那天,自己被捆去贵妃面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地低头下跪,哀声求饶。
大理寺狱每日会送来两顿饭食,一部分是未决犯的亲友送来的,由狱卒转交给犯人,剩下的人便只能吃官衙每天剩下的残羹。
这天,狱卒端至门内的餐食不复往常,薛漫天很快注意到。
她疑惑,小心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狱卒指一指斜前方老妪的牢门,随口解释:“那人说她吃不惯家里送来的饭食,点名送给你吃。”
大理寺纪律严苛,尤其注意未决犯的伤残情状,以防范狱卒失职。狱卒见老妪当真不吃亲友送来的饭食,每次都剩下大半,狱内敷衍的餐食反倒能一扫而光,他便没拒绝老妪的要求,将她的饭食换来给薛漫天吃。
薛漫天没能再问,狱卒已经放好餐盘,不耐烦地走开了。
送给罪人的餐食总归是不敢太过奢侈的,但到底比牢里捞不出几粒米的汤水好上太多。薛漫天没动,狐疑地找到老妪的身影。
果然,她正看着薛漫天的方向,同往常一样。
两人不得言语。薛漫天静静望着,视线一寸寸挪移,想要把她看透。
老妪仍是无所畏惧,神情不变,始终稳稳抬着眼,从不避开薛漫天的审视。她的眼神很轻,总是淡淡的,像是立马就要从面上蜻蜓点水般拂过,绝不多作停留。
这是最令薛漫天疑惑的。她看不出这眼神的意思,因此,不可遏地猜测着——老妪难道有求于她?要引起她的注意?或是……要讨好她?
她想不出来。眼前坚实的木栏,门外的铁链,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死水般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自打那日起,老妪的饭食便一直送到薛漫天这里。
每日的饭食是最大的盼头,至少薛漫天是这样认为的——她以此度日,悄悄算着飞逝的时光。所以,薛漫天更觉着过意不去,她回绝了老妪莫名的好意。
可狱卒哪管得着她们这些跌入谷底还在惺惺作态的体面人。他不带理会,照常送餐,那位看起来垂危无比的老妪能把饭吃完,撑到定罪那日,便是他最大的功劳。
不时地,能听到铁链解开的声音。有人被带走了,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不久,又会有新的人填上空位,就像当初的薛漫天一样。
数不尽的怨灵纠缠此地,它们再不畏缩,如鱼儿归水般恣意地横冲直撞。鬼魅猖獗,薛漫天每日闭上眼,捂着耳,缩在角落休息。
像是听见了她的祈祷,突兀地,今日送来的餐盘居然同她说起话来。久违地遇上寻常物灵,耳旁脆脆的声音把她拉回世间。
她捡起些兴致,问它:“你可知道你为何会被送来我这里。”
“当然是因为她有愧于你,才不得不补偿你。”
“她?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你对面那位老妪吗。”
餐盘笑嘻嘻的,难得遇上了可以聊天的人,它话多了些:“反正不是那位送饭来的官人。”
“官人?哪位官人给她送的饭食?”
“啊——”它拉长声音,卖着关子,“大名鼎鼎的于通判——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