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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追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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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面上的笑意消逝,薛漫天看见尤舍眼里浮现出同样的惊讶与茫然。
西市,方士,还是正要踏出城门的方士。很容易锁定到位。
不清楚缘由,猜不到后果,只知晓京城官吏确实在追捕他们。
万难在前,固然有灵鬼相助,但城墙铁壁,兵甲死守,不是光靠伶俐的嘴皮子便能逃出生天的。除非像那些绑架她的贼人一样,借由皇城之手,操纵傀儡般的城防,才能一路通关。
城门已成死路,他们走过去便成自投罗网。
不再犹豫,尤舍牵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车脱离长长的出城车队,朝一旁的城郊岔路驶去。
薛漫天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城墙处的小吏在寻我们,今日恐怕无法出城了。”
外头的传报,束师父在车内已经听了大半。他嚼着她的话,很久没有出声。
纤细棉绳如何撑得住沉重铁刃,悬于头顶的冷冽利剑还是落了下来,一路破风,直冲面门,企图置人于死地。
铁刃冷光烁亮,是它发出的警告。束师父早就猜到会有这天,却还是意外来得如此之快:“炼坊……终究是瞒不下去的。”
火线已被引燃,星点传动间燃爆将至,区区踩灭线头又能补救什么。
薛漫天以为师父想了些办法,他却继续说:“往官衙走的一遭避无可避,我们现在也只是……苟延残息罢了。”
“说到底,皇城里的人在灵物铺身上耍弄把戏,炼坊成为他们的避难所,而我们却被推向不可复的深渊。我能猜到他们要追问什么,薛娘子应当也清楚得很,你莫要再耍你的脾气,也莫要再想花招,只管诚实道来便是。”
明明近在眼前,却在依依道别。师父的一番临别忠言惊得薛漫天愣在原位,她喃喃开口,忘了反驳:“师父,你何必说这些。”
他淡笑着摇头,又拍拍她的肩,像无数个以往那样。
束师父站起身,行至车帘旁,把尤舍拽回了车厢。他朝尤舍叮嘱几句,随即探身坐到前室,不可拒绝地替了尤舍的位置。
尤舍回头看了看,又迅速转向车内,面色难看:“束师父让我停车。”他深呼吸,平复着不能理解的怒气:“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任由那些兵吏打鼠般查缉追赶。他们不分黑白地赋上罪名,要抓我们,甚至还专程等到今天,就是要在京城里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我们坐以待毙,在他们眼里又成了什么。”
像是早有伏击,身下的车厢堪堪转过下一处弯绕,还没来得及停下,迎面袭来的兵甲车轿声如潮水喷涌,瞬间溢满车厢四壁,不留一丝缝隙。
薛漫天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师父的反常,但时局已容不得她多想。马匹受惊,发出刺耳的嘶鸣,穿透耳膜,惊得人浑身发颤。车厢急促地停下,力度大到将人甩离席位。
她只来得及对尤舍说出最后一句话:“相信师父,拜托你,也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她没什么底气,连自己都快信不过,但字字依旧笃定。
身着甲胄的士兵破开厢门,随着倾入车内的刺目白光一齐向薛漫天袭来。
她很快被围住,手臂也被扭缚住,动弹不得。多亏了特意挑选的好天气,车外的日光过分闪耀,眼前被洒上一层白雾。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陌生,不真实而且有如幻影,她努力睁眼记住眼前细节,不放过耳旁任何一丝声音。
薛漫天很快和尤舍分开了,确切地说,她根本不知道何时与他分开的,身旁全是甲兵,她再没找到尤舍和师父的身影。
她被塞进车厢里,周围密匝匝挤满兵吏。她认出来,也听出来,这些人都是大理寺派来的。
马车疾驰,很快停了下来。周围人声鼎沸,为车厢架起另一层市井墙壁。
消息传得真快,不过,大理寺捉拿的重罪之人从来都是惹人关注的。薛漫天往常走在街上时,甚至不用等到轰然车马声,总会有人沿街狂奔,提前兴奋地通报:是大理寺的车!又抓到人了!
薛漫天木偶一样趔趄着下车,身旁的兵吏推着她机械地行走。刺探的目光透过人群扎到她脸上,有唏嘘,有嫌弃,更多是置身事外,冷眼观看。
不怪他们,毕竟,薛漫天也曾是其中一员。
进入门厅,光线暗下来。薛漫天来不及看清明堂的陈设,她被推搡着走向殿宇深处。踏过一段长而暗的下行阶梯后,再也抓不住一丝天光,只剩孤零零燃烧着的火把,挂于四壁,点出焦黄色的光团。
她当然知道这是哪里。
传言中,活着走出大理寺深狱的人很少很少,要么与满身罪孽同死,要么永远为黑暗作陪。
长廊无尽,壁垣艰深,即便是傲腾天际的飞鸟也要在此斩去双翅。
身后的小吏退去了,只剩下挟制她双臂的人。薛漫天沿着正中央的廊道往里走,黑暗爬上她的身躯和面庞,吞噬掉周身新鲜的空气。
她很快适应了满目暗色。其实,沿途每道廊柱上都燃着灯火,脚下之路看得很清晰。可惜,光晕虚虚浮在半空,怎么也驱不走自脚底升至面颊的森冷。
她埋着头,收紧眼尾,不去看牢门内一张张无光无情的面颊,生怕开启不可控的预想。
前方响起门扇打开的“吱呀”声,身旁人将她一把推入门内。他在她身上搜索一番,很快从衣袂间找到她唯一的随身物品——墨笔下的灵鹿,他毫不留情地塞到自己袖间,随即收手给她缚上枷锁,再用软麻绳把枷身缠紧了。
一阵铁链撞击后,小吏将牢门锁好,转身离开。
死寂蔓延,重新淹没深狱。透过直棂木栏洒下的灯火浮动而飘离,紧挨着身下的地面,薛漫天弯曲指尖摁在掌心,还是不真实得如同幻觉。
视线下移,顿在一对黑洞上,她眯眼分辨了会,原来是双浑浊而板滞的眼。霎时,薛漫天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不管不顾地、直勾勾盯视她,灯影撒在瞳间,随着毫不遮掩的视线沉浮。
目光如针刺扎来,也不知保持多久了。
或许是从她走进来的时候?或许刚刚才注意到新鲜来客?鸡皮疙瘩爬满手臂,没有凭据的猜想让薛漫天毛骨悚然。
薛漫天别开脸,仿佛一股冷飕飕的风刮过,擦着耳尖,她只是希望不要砸在脸上。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牢房,光秃秃的,毫无修葺,身下粗糙的稻草扎在露在衣裙外的脚踝上,带来隐隐的疼。
她伸手把裙角朝脚背扯,用衣料垫在腿下,随后,靠在后壁上闭眼小憩。
但也只是轻轻合着眼帘。陌生的氛围里,神经绷紧,睡意无处侵袭。
过了会,可能只是片刻,薛漫天认命地睁开双眼。若有若无的试探笼在脸上,她清楚地察觉到。
不能再逃避,她也该承认,她被那双眼勾起了兴趣。
她挪到牢门木栏旁,望向斜前方一动不动的人影。她搜刮起记忆——找不出相似的面颊,确实没见过眼前的老妪。
应该能称呼她为老妪吧,至少薛漫天看起来是这样。附加于深狱的时光仿佛会加速,每个人都披上另一幅皮囊,分化出另一种人形,再辨不出年岁。
薛漫天与老妪对视着,没有更多动作。她们也只能沉默地隔廊相望,不敢有任何动作。
老妪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双眸却一寸不挪地定在薛漫天脸上。薛漫天甚至怀疑她受无趣的生活所迫,不得不打量新来的对门。
她很快否定了这重猜想。没能过多久,薛漫天累了,她后退,退回角落里,歪头靠上一旁。老妪的眼终于挪了方位,锁定薛漫天的脸,然后跟着她停下。
薛漫天在黑暗中挑眉,也不管老妪能否接收到她无声的疑惑。薛漫天猜,她可能有什么话想说?难道是大理寺狱的大姐头?
大概耗过了半日,薛漫天猜想。在新环境里,人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更何况是牢狱。小吏送了趟汤饭,所以她猜想,应该是到戌时了。过了今日,她便能完全记住这里的时辰习性了,不过,她更希望略过无用的入乡随俗。
说是汤饭,更像一碗掏空米麦后剩下的稠汁。薛漫天捧起来饮尽,没什么犹豫。填饱肚子是动脑思考的前提,没有人知道下一顿会是什么时候,眼下无论送来什么她都会吃掉,如品珍馐美馔。
锁住牢门的铁链传来响动。
薛漫天循声望过去,不出意外地见到先前押送她的小吏。
“你跟我出来。”
薛漫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沿长廊往前走。脚下是来时的路,她没指望能走上离开深狱的阶梯,当眼前的小吏转入右边的拐角时,侥幸落空的失望和踏入未测的恐惧还是漫溢上来。
小吏解开门室外的铁链,把她推搡进去。大理寺绝不缺些铁器,薛漫天视野里的门窗都用铁链牢牢固定着。
内室很小,一扇窗都没有,全靠四面烛火驱逐黑暗。正中央是张方桌,隔着桌案相对摆着两张椅子。对面已经坐了位穿公服的官人,自她踏进来那刻便从脚底一直扫至她头顶。
薛漫天垂下眼睫,识趣地走到对面坐下。
等不及了那般,官人宽袖一拂,在桌面上留下枚金色的物事。他把它朝薛漫天推过来,点缀金器的光斑在移动中不断变换,如荡漾的涟漪,闪入眼底。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粗糙:“见过吧。”不用薛漫天出声,他立刻给了自己回答:“我想你也不敢忘记。我说得没错吧,薛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