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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灵鹿 ...

  •   薛漫天耸耸肩,似乎听到的是些无关紧要的恭维。

      以她的样子,真有些不把提刑司当回事的狂气。再次见识的李掌柜不允许自己闭嘴忍耐,他哼了声,说:“我差点给忘了,薛娘子就要离开西市,口气是越来越大了,甚至都不愿花力气遮掩。依我看,你眼里的气焰都快要溢出来了。”

      薛漫天歪头,示意自己的疑惑。她也没有这么明显吧。

      李掌柜被她无所畏惧的情态激得牙痒痒。自哀与羡慕一齐涌来,自己还要在提刑司手里苦熬半生,怕是找不着甩脸子的大好机会。

      去市易司那日,束师父连带着跑了提刑司。他可不同意李掌柜把灵物铺放在无情无义的位置:“于衙内?他还能说些什么,好几日前,我专程跑了趟提刑司同他道谢来着。”

      言下之意,提刑司对灵物铺是很好,但我们也不欠人家什么。

      于衙内近来变脸似的脾气直转,对方士虽说依旧严苛,但少不得笑脸相迎。一张年轻俊朗的少年面孔,翩然到访,连李掌柜都在他内敛而养眼的眉目迷惑间自动揣上露出牙花的大笑。

      故而常言道,要想对一个人下定论,应观其行,应于对照中衡量。于衙内惯常的冷脸端了好几载,突然魔咒生效般撕开面具,重拾京城贵公子如沐春风的笑容,憋屈的方士们很快绕过了消化不良的阶段,径直进入忘却前尘、称兄道友的双方友好关系。

      哪怕李掌柜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下十分情愿卖于嘉越一个面子,替衙内说说手里的无名好事。

      “于衙内没说别的,就是爱向我打听薛娘子的近况。你们最先闭铺那几日,刘仙师没少来铺子前面说风凉话,还要拉帮结派,带着其他落魄户一齐来看你们的告示,不过要我说,你们也真是心大,真是够无所谓的,闭铺告示在地上躺了好几日,全是刘仙师和走狗们的臭脚印,还是于衙内给你们好好贴回门上。”

      薛漫天插话,忿忿补充他的行为动机——是种幸灾乐祸的挑衅:“拜托,那可是份千载难逢的闭铺告示,就算被踩成细碎纸浆,于衙内也会想方设法给你一片片拼回去。”

      李掌柜不置可否地努努嘴,不做评价,似乎眼前是哭闹不止的撒泼小儿,根本不稀罕降下怜悯。

      薛漫天悻悻撇过脸,轻易发觉自己的失态。她有些控制不住,面对于嘉越的消息,几乎是下意识往偏激走去。

      李掌柜清清嗓子,找回断开的话题,语气更加唏嘘:“你们铺子不开门的日子,于衙内还是照常往西市跑,我全看得清楚,他的小跟班每回都提着大袋大袋的药,除了给薛娘子敷的,我想不出别人。”

      “他还是不饶我,又是对账又是结算,折腾的够呛。我灵机一动,挑了薛娘子的事说,说你和刘仙师吵个没完,那点小伤算什么,整日活蹦乱跳得很,你猜怎么着?于衙内多一句都懒得说了,没一会转身就走。”

      李掌柜讲到精彩的部分,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为跌宕起伏的情节喝彩。

      薛漫天听得词穷理尽,实在忍不住数落:“掌柜您还真有些唬人的本事,神神叨叨的。这算哪门子的关心?您分明是拿我做幌子,驱逐邪神罢了。”

      李掌柜的故事确实精巧,连薛漫天都忍不住屏息期待每一个转折。结尾总归不尽人意,她才不得不急急铺洒言语,遮掩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侥幸。

      刘仙师借二皇子阁礼一日飞升,要搬离西市之事也不再是个秘密,几人久未围坐闲聊,就一整条街的各家方士扯了不少。

      两壶茶见了底,李掌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此一别,下次闲谈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薛漫天认真望着李掌柜晃晃悠悠的背影,试图将它牢刻在心里。

      束师父喝着杯里剩余的茶汤,喃喃道:“看样子,还是要在走之前给于衙内送份礼才是。”

      日久生情果然没错?怎么几日不见,大家都对老仇人莫名生出依仗之情。薛漫天止住师父奇怪的想法:“不再给他添麻烦便是我们送去的最合心意的礼物,况且师父也当面道过谢了,再多再贵的礼,我猜于衙内也不会收。”

      束师父睨着薛漫天,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打趣、探查:“说的在理,有些事我还是得听薛娘子的。”

      他自言自语般补充:“我本以为是灵物铺的不凡吸引了于衙内,现在回看,倒是我自作多情了。于衙内啊于衙内,全然不像看着那般冷酷无情啊。”

      话音落在薛漫天的方向,是明显而宽容的意有所指。

      她不知道接什么话,不知道该不该解释。默然几许,她差一点就想全盘托出。

      预想中的戏谑没有跟来,束师父熟练地收回话题,和往常一样的,从不给她为难。

      自打李掌柜来后,隐形人一样呆坐在桌角的尤舍忽地发出声音:“你……同于衙内认识?”

      坊市间,无人不识大名鼎鼎的于衙内。但几人心下明了,尤舍问的不是这些事。

      束师父没搭腔,也在静候回答。

      也是,二人浮于表面的针锋下,是无从遮掩的默契。一个眼神,几句话音,构筑起旁若无人的结界,将距离拉得很近很近。尤舍和束师父是她最亲近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呢?

      其实,她早该说清楚的,她早知道自己的欲盖弥彰不起作用。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初是如何错过了开口解释的契机呢?

      薛漫天又一次向自己问出同样的问题,她依旧找不到答案,正如她现在绞尽脑汁地为二人的相遇找一个合适的定义。

      “于衙内同我在西京有几面之缘,应该……算得上老朋友。”

      或许吧,她也不确定,她只是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不再悬膈心神。不知道当着于嘉越的面这样说,他会不会皱眉反驳。

      尤舍疑惑,又难以相信地重复:“朋友?老朋友?”

      他应当也觉得两位主人公八竿子打不着吧。为了减轻自己攀高枝、拉近乎的嫌疑,薛漫天又轻描淡写地补充:“和于衙内在西京的学府里同堂过一段日子,之后就再没见过,可能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个面目模糊的同窗。”

      好吧,她才不会承认一介民女根本没资格进官人的私家学府,她就是个在门口支摊,帮忙抄书代课的。她的营商头脑可能就是从那里萌芽的。

      尤舍简单嗯了声。也许他也不知该回什么。

      束师父无知无觉,分析起他的眼前所见:“你莫要妄自菲薄,于衙内肯定记得你。”他扯高眉毛,连连点头,像是解开经久的谜题:“难怪于衙内成天给灵物铺行方便。”

      *
      五日后,一个普通而清爽的早晨,三人启程离开京城。

      送别的人不多,就孤零零的李掌柜一人。李掌柜才比貌更高,他颇善以笔为卦,作画卜算。临别时刻,李掌柜拿出看家本领,给几人分别绘上一幅墨画。

      薛漫天捧着宣纸一寸寸细看。

      李掌柜给她画的是只灵鹿,它身后是片光影舞弄的山野,奔跑间,如轻云投影,忽闪着珠翠般的眼,绝不畏惧猎人的注视。

      李掌柜还在和束师父说着什么,两人笑声灿烂,互嘱昂首前瞻。

      薛漫天什么也听不清,捏紧指尖的画移不开。层叠涩意涌来,她的鼻尖红了,眼眶也红了,只能瘪着脸把泪水眨回去。

      离别从未如此之近,一切都如梦境般飘然。京城其实没什么好留恋的,甚至发生了许多糟糕的事,但她还是想放声大哭一场,都怪李掌柜过分好看的画。

      束师父登上车厢,同李掌柜挥手。薛漫天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也挥挥手。

      车帘落下,身下传来轮轴摩擦的声响。

      薛漫天问出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问题:“师父,我们要去哪?”

      “我们从西边来,便不会再回头。这次,我们一齐往南边走。”

      没由来的,薛漫天生出一种即将仗剑走天涯,四海方为家的随感。说实话,这感觉还不错,至少在问题真正来临前,她能一直保有初生太阳般的信心与期待。

      马车挑了通向南城门的路,随车队有序前行。刚出西市那会儿还走得很快,越靠近城郊反倒慢了下来。

      怕驾车的尤舍无聊,薛漫天掀开帘子找他聊天:“不愧是束师父的首席大弟子,有了你,我们去哪都不再烦恼。”尤舍偏过头来,找她的脸。薛漫天顺势将手里的宽帽戴他头顶:“路途遥远,莫要被日晒风尘所伤。”说完,她又认真打量番小师弟,将帽子摆成合适的角度,配合他舒朗的容颜。

      尤舍笑起来,声音在风里扬得很轻:“薛娘子想得周到。”

      前方的车马缓了下来,尤舍勒住缰绳,身下的车轿也随之停住。

      两人都不觉往前探看。自南门处直直排到眼前的车队密密麻麻,一辆接着一辆,有商队有货车也有官衙的府车,看起来还要花上很久才能出城。

      怎么回事?

      漫长的队伍在南城门处缩成小小一个点,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前方,自城门探路而归的递铺伙计带来了答案。他兴奋地分享线报:“城门处查得可严了,说是在抓罪人呢。”

      旁人接话:“都是些什么人啊,至于一辆辆翻底倒腾吗。”

      他答:“听说是西市里的商人,好像,是些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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