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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纸账册 ...

  •   薛漫天轻轻揽着身下人的脖颈,悄然收力,试图同他热乎乎的肩背保持友好距离。

      尤舍紧了紧扶着她双腿的手掌,幽幽开口:“师姐再乱动就要掉下去了。”

      从未有过的靠近,一切小动作都能被他轻易撞破。薛漫天面上尴尬,怕真闹出什么笑话,顺从地贴近了些。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尤舍细密的睫毛,在眨眼间扇动。

      怪异的氛围在沉默间蔓延,薛漫天不自在地打断:“为何今日又称我为师姐了?我还以为你不愿认我这个无甚用处的师姐。”

      尤舍轻笑了声,清冽的嗓音在耳边震颤,像是只想与她分享的秘语:“你是我眼中最优秀的师姐,我求之不得,又怎会忘恩负义不认你呢。我与你的年岁本就相差不大,我看你倒是‘师弟师弟’的叫得上瘾,坦诚而言,我可不想永远做你长不大的小师弟。”

      短短一道街的距离,二人相依,似跋履山川。

      从西京一路而来的,身旁最亲密的人,正向她抛出诱人的蜜果,等她自愿上钩。

      束师父站在马车旁,望着两人靠近,眼睛快要弯成一条缝。

      薛漫天脸唰的红了,她急忙从尤舍身上跳下来,状似无意地调侃:“我看你是想找新师姐了。”

      本还是一副相亲相爱的好光景,听着薛漫天的话竟像是又要吵起来。束师父熟练地打圆场:“莫要浪费了大好时光拿来吵个没完,都快些上车回去吧。”

      薛漫天脚下生风,领头往车里钻。

      束师父拍拍木板一样呆站在身后的尤舍,斥道:“傻笑些什么呢,快给我上车。”

      夜色灰灰,檐影沉沉,之后的路终不再是自己一人独行。车马飞驰,薛漫天望着窗外昏夜,嘴角的弧度在无知无觉中牵起。

      *
      李府之行彻底打消了几人逗留京城的余念,再没用上几日,西市的铺面算是彻底清空了。

      有了销铺时的悲惨遭遇,束师父再也不去听金貔貅的鬼话,自行挑了个所谓的良辰吉日请牙人来看屋。

      这位年过半百的庄宅牙是西市的常客了,西市内的屋舍交易多半经他之手促成。

      牙人甫到达铺外,就开始有模有样地评价起来。

      “隐蔽在西市的最里巷,距离市场大门足足十万八千里,还与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方士围坐。啧啧,铺位虽说是坐北向南,仍然避不开纠缠整街的煞气啊。”

      薛漫天领着牙人进了堂屋,他盯着堂前的柜台,一刻不停地接着吟诗作赋:“明堂还算敞亮,柜台勉强建在财位上,但铺内吉旺显然不够啊,敢问几位,柜台是否太过空荡了些?好歹要摆上几个招财化煞的吉祥物,这才能旺财旺运,给买主留个好印象。”

      敢情是嫌弃他们收拾得太干净了?

      薛漫天指着灵物铺留给下一任租客的“镇宅宝”,对他解释:“我们留了不少物事给买主,您大可去翻翻看,都是些营商的好宝贝。”

      至于专职压财的金貔貅……他们一早就收好了,怎么可能大发善心留给别人。

      牙人撇撇嘴,不置可否。他神气地背着手,也没去箱笼里翻动,反而转了脚,径自往书阁的方向走。

      书阁内书册尽清,只剩书架齐立。木书架是束师父来京后专程托人打制的,用料不俗,含蓄而柔美,绝不输给大户人家的书房。灵物铺藏书录本颇多,对书籍的看护尤为重视,也正是出于此,书阁从来不失打理,木架几乎完整如新。

      可惜的是,木架沉重,且耐不住磕碰,布置之初便没想过能把木架一齐再带走,便放在铺里留给下一任买主。

      站到书架边,牙人的眼神一顿,又拉着嗓门悠然吟唱起来:“铺内喜好藏书,倒是平添几分风雅。但书阁内部阴森晦暗,只一扇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窗,围挡严密,不见阳光,尘埃难除。冬不暖夏不凉的里屋,哪能接纳八方生气呢?”

      束师父状似谦虚地闷头听着,这下子才出声:“依您看,脚下的铺子能值几钱?”

      牙人摸起一直挂在腰间的小账本,眯着眼翻起来。

      他指尖飞快,一页一页翻过去,也不知到底看清了些什么。半晌,手上的动作才若有所思地停住。他皱起眉,往回翻上几页,缓声说:“以西市为准……应是不能高于那些胡人的铺子的。”

      脚下的铺面赁来时已算不上便宜,灵物铺又在此营商半载,在京城里的名声也是响当当的,达官贵人都知晓这般地界,左右给铺面添了不少人气。

      薛漫天瞧一眼束师父,他正慢条斯理地搓着下巴,神色不变,一副坐以待毙的懒惰模样。再依牙人胡乱扯下去,怕是连赁铺的价钱都赢不回来,她可忍不下去。

      “您说说,胡人的商铺值几钱?”

      牙人再次飞速翻动纸笺,用食指止在一页上,嘴里虚虚报了个数。果然,比当初赁铺的价格还要低上许多。

      同一时刻,耳旁另一个声音却诚实报上了答案。

      这声响正是由与牙人相依为命的账册道来。它同牙人一样,奔走京城内的大街小巷,对城中,尤其是西市里的屋舍如数家珍。越靠近市场门口的,越是上好的铺位,价格也水涨船高。

      胡人的临时商铺坐落于坊市的中间地界,离市场门口要走上小半炷香,但到底比西市角落好上太多。不过,先前提刑司把胡人抓走的动静可不小,虽说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西市里,但往牢狱里走过一遭的商贾必定给店铺带来不少煞气,铺面的价位自然跌到谷底。

      账册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你这铺位虽说比不得西市外头的好位置,但怎么也压过胡人几头,同刘仙师的铺子比肩。”

      “刘仙师?他竟然也要搬走了?”

      牙人循声看向薛漫天,面露惊讶,斟酌了会才开口答:“刘仙师舍了里街的铺面,要搬到前面几条人流密杂些的巷子里。”

      账册忙不慌补充:“刘仙师里街房屋的出价都可以赁下三间胡人的商铺了,灵物铺……连我都听说过,掌柜的何必心虚?依我看,此等商铺以千贯要价才是京城里的常态。”

      信息齐全,薛漫天也不再犹豫。

      “胡人以百贯出价,而刘仙师以千贯起价,一处地界好,一处生意旺,您夹在中间应当赚了不少吧。灵物铺从来不虚刘仙师,更何况里屋还自配一个大书库,怎么也得同外街的铺子等价。”

      牙人靠买卖中的牙钱过活,为避免是非,他们从不对外透露屋舍的要价与最终出价。薛漫天讲得头头是道,牙人不免支吾起来:“小娘子你束于闺阁不探坊市,能懂什么,莫要胡言乱语,反倒坏了你师父的好事。”

      什么懂不懂的,只管往下说就是了,牙人就是仗着交易闭塞才敢漫天要价。

      薛漫天才不理会面前毫无威慑力的恐吓,她把市场口到里街的要价细细列举一番,直说得牙人目瞪口呆。

      “西市外街的第五间铺子,要价五千贯,灵物铺绝不低于这个价格。”

      薛漫天复压低声音补充:“至于要加多少价转手,那便是您自己的事了,我绝不过问。”

      牙人从来都是遛着别人转,何时轮得到自己晕乎乎的。他还要再行辩驳,薛漫天便径直数落起他曾经坑过的几户人家,所收牙钱几乎能抵一间屋舍,吓得牙人立刻噤了声。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屋舍定契终于落下,京城的营生也落槌定音。

      牙人勉力维持着恭敬退离铺门,候在外头听了大半热闹的李掌柜立即抓住机会,窜进铺内。

      “几位不日就要离开,好歹也是共生共存的伙伴,竟也不来知会一声。”

      束师父笑着邀他在铺内小坐。自闭铺起,李掌柜便没了来灵物铺闲话的机会,几人真是好久没见了,说起来,大家还是有些舍不得李掌柜的。

      薛漫天翻出束师父珍藏的茶叶,熟练地泡上热茶,端给诸位。

      “前些日子铺里太过杂乱,没处下脚,还不是怕怠慢了李掌柜。”

      束师父接过茶盏,亲自送到李掌柜跟前。

      李掌柜乐呵地接过,抿着茶说:“你们算是里街的骄傲了,没想到啊,也不曾呆满一个年头。唉,最近生意又一落千丈,我该如何是好啊,苦到连个喝茶的地方都没了。”

      “我早说了,李掌柜纯粹是来铺里蹭茶的,”离别在即,大家难得围坐笑谈,气氛柔和,薛漫天大着胆子逗李掌柜,“师父成箱的茶饼十足难拿,我苦恼很久了。李掌柜不妨多说些吉利话,说不定师父就全送给你了。”

      闻言,李掌柜立马谄媚地冲束师父眨起眼。手里的茶也不香了,束师父吞了苍蝇似的撇开脸。

      久违地见到薛漫天,倒让李掌柜想起了前头的事:“薛娘子,我看你倒是要同提刑司打个招呼。你们闭铺那会,于衙内嘴上不说,暗地里可没少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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