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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肉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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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嘉越冷冽的视线扫过来,薛漫天稳稳望向前方,视若无睹。
“看来……”默了许久,他发出意味不明的苦笑,“你是真要和我算清楚了。”
薛漫天慢下脚步,同束师父和尤舍拉开距离。于嘉越识趣地跟上步伐。
“现下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未有人逼迫于我。我知你厌恶灵鬼,看不上我们的活法,但我终归是与你不同的,我不在意这些。”
于嘉越声音低沉,挟着茫然:“什么?”
“我知道你在乎那些过去,但我始终认为你也活在此刻。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些事都逝去了,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什么本事,也就是遇见师父之后才找到生活的道理。你不用再劝我,我也不会听你的话,这都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于嘉越却已经无法再将她的声音入耳。
他横步拦在薛漫天面前,拧眉怒视,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薛漫天垂着头,与他无声对峙。
“我究竟为何执着,你难道不够清楚?”于嘉越抬手揉了揉额头,深深吸气,按捺住脾气,“灵鬼冷眼观世,无情无义,何曾对活生生的人降下慈悲。你我在西京遭的那些苦难道还不足为戒?”
薛漫天皱眉,呛声道:“你执着的根本不是苦难,只是生生困于过去罢了。一人之眼,本就难识全貌,莫要贸然评判你不曾了解的——”
“我执着的只是你,”于嘉越打断她的话,急促起来,“我怕你再受伤,我怕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如何能安然旁观……”
他蓦然停滞住,随之而来的是沉沉叹息,像已经费尽全身气力。
“……在你眼里,忘了一切,便能心安理得地走下去,是吗?”
薛漫天别开眼,避开他戏谑地探察。
沉默再度袭来,将针扎得更深。落回头顶的话音突然间结了冰,带着颤然寒意贴上她面颊:“罢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提起这些。”
他不想再争执下去,为些没有结果的事。言语苍白,倒不如继续静默。
薛漫天却轻易抓住这话里隐隐约约的施舍,愤怒抬眸。
她小小的影子映在他瞳仁里,没有慌乱,不带温度,包裹着她的是熟悉的审视。
她吐出尖利的字眼,奋力为自己求来一席胜利:“于公子,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你了。不要再拿不可挽回的事刺探我,你执着的是回忆,你只想让我变回以前的模样。”
“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
语毕,她转身离开,以一种决然的姿态。
蛰伏半晌的漆黑穹顶终于飘起了细雨,薛漫天抬袖遮在额前,加快脚步奔至前院。
她想起先前与他在后院的对谈,简直如出一辙。那些刻意忽略的过去一时涌上来,心底乱绪纷杂。
或许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束师父同尤舍正站在长廊前等她。
尤舍扫一眼她身后,犹豫间还是问了声:“于公子呢?”
薛漫天顿住,旋即随口答:“他往别处走了。”
“天气不妙,眼前的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我记得于公子也没带伞,不妨——”
薛漫天打断尤舍:“不必管他。”
话音刚落,束师父和尤舍一齐望过来,脸色莫名。
二人的视线将薛漫天惊醒,连她都被自己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吓到。她干笑起来,后知后觉找补:“于公子身旁跟着些府内小吏,他们定会准备齐全。”
束师父点点头,又扫一眼阴沉天色,领着几人往府外走:“走吧,莫再多留。”
行至府门,几位仆从殷勤地围上来,说李相已经吩咐好了,让几位在府内稍作休息,等雨停了再走。
不待他们再说,束师父已经摆起手来,连李府递来的纸伞也没接,带着二人径直往雨幕里冲。
三人淋着雨,沿街边跑起来。
李府周围也皆是些高门大户,地界好,门楣高,街巷森严,从巷头跑到巷尾都不见一处商铺。拐过几处弯绕,鼻尖才嗅到些鲜香的食坊滋味。
几人跑入最近处的馄饨铺里,终于歇下脚步。束师父抖着帽上的雨水,吩咐跑堂端上三碗肉馅馄饨。
薛漫天莹白的襦裙被踢起的泥水溅得星星点点,她拿起馄饨店里的棉布擦拭,没想到,泥点尽数在裙角晕开,变成了乌泱泱的一片。
尤舍在一旁围观,倏然笑出声:“别再乱折腾了,回去带你买一身新裙子。”
没过多久,跑堂将馄饨端上了桌案,暖雾混着醇香升腾而起,给面上带来些热意。
除了身上的衣裙,薛漫天的发丝也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后背和手臂上。束师父见状,做出决定:“吃些暖和的,等雨停了再走。”
馄饨皮躺在澄黄的汤里,近乎呈现透明的颜色,可以看见包裹着的肉糜。
薛漫天用汤匙舀起,喝一口汤,再品一口嫩滑馄饨,热意逐渐蔓延至全身。
气氛缓和,她才小心发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被锁于屋内?”
束师父轻哼一声,道:“府内人心里有鬼,怕我们一介外人查明事由,便使了把阴招,想让我们与灵鬼同归于尽。”
尤舍怏怏补充:“我看他们既小瞧了屋内怨灵,也小瞧了我们。”
薛漫天埋头喝着汤,倒是一下子想起撒谎的李府小仆,这小仆行迹多疑,出口成谎,多半和怨灵有点关系。
她继续问:“交还李府的符纸又是何物?”
当时,她就隐隐觉着纸笺眼熟,心里已有猜测,但还不敢摆明了说。
束师父沉沉笑起来,淡声答:“你想的没错,胡人早就渗到京城勋贵里头了。他们倒是还敢自称方士,是是非非,轮到他们手上都成了无凭无据的胡言乱语,今日这趟……属实不该来。”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最初的致命难题。在京城城垣之内,去或不去,哪轮得到他们几人做主呢。
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遍寻山野的恣意忽地消失,反而日日行于刀锋,涉险权贵。
冷冰冰的诘责又浮上心间,薛漫天再度陷入于嘉越的话中。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无能,甚至不得不怀疑,脚下的路在不觉中走岔了些。
“等到我们离开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尤舍活络起气氛:“吃着美味佳肴,就莫再去想些烦人的事了。”
逃离陌生的府院,身心终归都静下来。几人像是饿极了,把肉馄饨一扫而光,连汤都见了底。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倒也不着急赶回去,他们就坐在馄饨铺内听雨闲聊。
直至酉时,雨水才渐渐停歇。此时天色近暗,再加上翻滚了半日的墨云,恍惚间叫人分不清黑夜白天。
束师父同掌柜道了谢,起身去铺外叫车马。
虽说跑离了城中央,到底还是离西市有些距离。时辰不早,师父也没了慢悠悠晃回去的心思,车马才是最佳之选。
薛漫天和尤舍站在铺门外,远远看着束师父同车坊掌柜讲价。半晌,束师父踏出坊门,站在后院马车旁冲二人招招手。
暴雨冲刷过后,街巷皆是湿漉漉的,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渍间闪烁着街边燃起的灯火,构建出另一座城府。
薛漫天提起裙角,正要往车坊跑过去。
尤舍拦住她:“地上全是积水,薛娘子小心些。”
闻言,薛漫天笑了声,当着尤舍眼下转动身体。裙摆随身侧的风扬起,开成饱满的花卉。
小小转了一圈,薛漫天原地停下,紧接着自暴自弃道:“裙子都脏成这样了,我看是再没什么好怜惜的。今日还真是不凑巧,偏偏穿了一身淡色。”
铺内的灯火碎碎散在她身后,映上发丝,为整个人镶了圈朦胧光晕。
听着她的话,尤舍沉沉笑起来。笑意与烛火一齐染上眼眸,足够把人融化,薛漫天愣愣望着,无端失了言语。
尤舍的笑浅挂在嘴角,却一直停不下来。薛漫天在他柔软的目光中慌张打量自己,接着急忙抬手抚脸,不过,都没什么差错。
对面的视线密密笼着她,一瞬不眨。她浑身都是不自在,不得不出声打断:“快走吧,别让师父干等着。”
尤舍径自踏下了铺门处的阶梯,来到她身前。
“薛娘子的话只对了一半,”他抬头寻到她视线,然后缠在一起,“裙子脏了不打紧,再买便是。师弟只是怜惜师姐,劳顿了整日,又遇骤雨,还要再被这些小事打扰。”
说着,他突然背过去,微微俯下上身。似是不需要回应,他接着说:“我背薛娘子过去。”
薛漫天站在阶梯之上,难得自上而下俯视尤舍,连鼻尖的空气都清新了些。只是,对着眼前宽阔而坚实的臂膀,她的调侃全咽了回去。
今日是隔了多久才听得小师弟再称自己一句“师姐”啊,但心情甫飘飘然地浮起来,又被尤舍突兀的动作折腾得无比意乱。
隔街飘来的视线贴来面上,灼烧双颊。
薛漫天下意识看过去,见得束师父一脸非礼勿视的微妙表情撇过了脸,嘴里还咂吧着什么话。
血气从脖颈间上涌,蔓延至耳后,薛漫天几乎要咬紧唇才能忍住浑身羞恼。她狠狠盯着尤舍的肩背,很想一巴掌拍上去,让这位不识好歹的师弟赶紧站直来。
尤舍没了耐心,学她的话催促:“师姐?别再让师父干等着。”
他侧头看她,双手还冲她扬了扬,仿佛招呼的是不懂事的小孩。
薛漫天到底是羞于这般麻烦尤舍的,但又不忍直接拂了他一片好心。犹豫间,她又悄悄抬眸找师父的身影。
目光相接,束师父这回没再闪躲。他含笑看着被光影包裹着的两人,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似乎又走在了西京的街巷间,沉默寡言的薛娘子,一本正经的尤公子,天天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甩也甩不掉。
或许夜半着急赶路,或许师父满脸不爽,莫名间,心底像被吸引,薛漫天伸出手缚在尤舍双肩上,小小声回应:“那我便不客气了。”
微弱的气息撒在颈间,她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廓传来。尤舍抬起双臂,稳稳接住她,话里皆是笑意:“嗯,师姐对我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