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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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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站在雕纹拱门旁,看着两人走近。
“你今日有些不对劲,” 他语调上扬,满是调侃,“这么个大活人还能跑丢。”
北旗很想对着吴公子用力凿几下头,可惜他胆量不够,只能在心里无声支持。
于嘉越撞了撞吴宣的肩膀,顺势推着往前走,让他别信口瞎话。
吴宣蓦地想起来一事,突然侧头,迫不及待邀于嘉越同喜:“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了?”
闻言,于嘉越心里了然大半,浑不在意地配合道:“谁?”
吴宣忿忿一巴掌拍回他的肩,震得北旗往旁边闪开。他气于嘉越敷衍得太过明显:“你也认识,不妨就猜一下吧。”
于嘉越不打算接茬:“我真猜不出。”
你分明是脑子都懒得动一下,吴宣腹诽。但惊喜已然足够,即便这人泼起凉水也没能浇灭最初的心情,吴宣依旧欣喜地抛出谜底:“我见到了薛娘子!太巧了,薛娘子也在今日这宴上。”
于嘉越沉默着点头,不惊喜也不意外。
“你不记得她了?不会吧?”吴宣挤到于嘉越身前,歪头睨他脸色。
于嘉越把头撇开,薄唇几乎绷成一条线。
吴宣悄然咂摸起来——怎么有种仇人相遇的气氛。
他转念,试图用更多言语唤醒昔日情:“薛娘子,就是咱在西京认识的那位薛娘子。我记得当时你成天同她黏在一起,一日不见便闷得慌,连我都不带搭理的。”
这话里真假掺半,颇为夸张,落到看客耳里十足怪异。
北旗感觉自己浑身汗毛倒竖,忙接了吴宣的话:“吴公子不必再多说了,我知道薛娘子是谁。方才,我便是听了薛娘子的话才寻到于公子的。”
“想必,于公子也知晓薛娘子是何许人物。”
北旗呵呵地咧嘴笑起来,想就此止住吴宣的话头。于嘉越却像是被惊醒了那般,拧着眉瞪向吴宣:“你不要胡言乱语。”
吴宣茫然:“我说错了什么?”
“……分明是那人不休地缠着,甩都甩不掉。”
吴宣看着于嘉越,惊愕地用力眨眼,像是见到披着副皮面的假人。
“那你可是记起薛娘子了?”他攀回于嘉越的肩,故人难得齐聚,终于可以放肆地回忆往昔,“薛娘子我不太清楚,可我对你倒是熟悉。就当时那些日子,单单寻你问话都被冷眼打成好一番烦扰,你这样说人薛娘子也不稀奇。”
见身旁两人挂在一起,北旗早撤得远远的了,生怕听到什么西京秘辛,回去他就要被公子丢去府外劈柴。
于嘉越掀开吴宣动作的手,疾步朝前走了些。
默然半晌,落在后头的两人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苦笑。
“唯有我记得,能有什么用……旁人可是迫不及待地甩掉这些记忆。”
吴宣若有所思,随即幸灾乐祸起来:“薛娘子不记得你了?”
于嘉越摇摇头,心说,比这还要糟糕。
*
薛漫天气急,一路上遇到的几个人都是火上浇油的角色。
她确实不愿再留在这儿了,一刻都不。甫踏进拱门,她便转向男客的宴厅寻人。
既是来为贵客们摆卦的,这会客人都去了后院,根本无人寻卦,戏班结戏后,今日的赏菊会便也圆满落幕,更不会有人着急卦算。
现在、立刻离开的理由很充分了。
薛漫天沿着廊道走到门厅边,探头张望。
同女客的宴厅类似,大多数客人已经离开,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位围坐闲聊。束师父和尤舍显然不在此处。
薛漫天扑了个空,心下乱糟糟的,一时烦躁更甚。那二人肯定不会去后院观戏,也不会轻易在府内走动,多半是要呆在宴厅里的,不过,这会又跑哪去了……
李府小吏坦然步入铺内的画面闯进脑海,束师父的欲言又止越看越不对劲,像掩着天大的秘密。
胡思乱想间,薛漫天呼吸一滞,心魂欲裂。她强行驱走杂念,不敢再行发散。
许多奴仆正在宴厅里头洒扫,顺道为余下的几位贵客端茶倒水。面上看起来是一番勤劳的模样,其实都趁着这会人少,偷摸蹭上软乎乎的矮凳休息。感受到自门外而来的视线,他们不由望过来查看。
顺着门厅,几位仆从见得是位女客站在外头,不免稀奇。几人凑在一起商量几句,打发了一位身材矮小的仆从过来问话。那人的身量明显比周围人小上一圈,肤色也较旁人更深,他不愿担事,还想同其他仆从一样抓紧机会偷闲,转身朝众人不服气地抵抗。剩下的人却用力推搡起他来,复冲他嫌弃地吩咐。
仆从走到门边,耷拉着脑袋问:“请问有什么能帮到娘子的?”
“你可曾见到……”薛漫天斟酌了一下,说出那两人最显眼的标识,“那两位摆卦的方士去哪了?你可见过他们?”
仆从迅速掀眼,打量一瞬眼前的女子。
接着,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在胸前:“小人不记得见过这些人,恕娘子原谅。”
“你不妨再好好想想。”
薛漫天好整以暇地乜着这人,摆出更多线索:“一位同我年纪相仿的公子穿着清灰的长袍,比我要高出一个头,另一位稍年长些的带着包袱,穿的是束带的茶褐衫。”
然而,仆从的声音愈加恭敬了,还忙不迭认起错来:“小的真的没见过,娘子再怎么问小的也诌不出来呀。求娘子莫要怪罪,这都是小人之过,都是小人不察,给娘子添麻烦了。”
门厅的动静有些大,宴厅里头的人纷纷循声望过来。
薛漫天静静看着垂首躬身之人,杂乱的鬓发掩住他的瞳孔,于面前拱起的手也堪堪遮住脸色。她要笑不笑:“如何轮得到我怪罪于你,快起身吧,我不问便是了。”
不待那人再回话,她一扭头,往长廊方向走。
那人纵然有万般手段,偏偏使错了对象,千不该万不该对着她撒谎。
戏班开演后,内院便来宴厅寻人,将束师父和尤舍一应叫了过去,带路的,正是方才那位仆从。与他相对而言时,耳旁灵鬼递来的音信千真万确,此情此景下,不论她如何追问,那人却又死活不肯承认。
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还要这般瞒天过海。
不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没完没了疯长起来,占据全部心神。疾步行走间,薛漫天熟稔地寻到衣袂间,指尖触到熟悉的质感,悄然将符文嵌入指缝。
沿着灵鬼的指引,薛漫天追着束师父先前走过的路前行。
脚下的小径与戏台方向相对,越往里走,耳边的曲乐声变得更加模糊。
显然,这不是供来客们赏菊的院道。块块相接的青石板与其他院道上铺就的别无二致,但路旁簇拥的净是些寻常院落花草,并未特地加以装饰。走得越深,两旁的草木愈加不饰修剪,杂草野花占据上风,几乎是恣意地伸至道路中央,拦住来人。
薛漫天转动眼眸,再度扫视四周景物。
像是恍然间闯进了不具名的荒郊,哪还有什么名贵的争艳秋菊,满目皆是杂乱的藤蔓叶丛,在青石板留下的缝隙间争锋。
李府的院子还真是出奇的大,府内人也深谙金玉其外的园艺哲理。
走了快小半炷香,远处热闹的曲乐只剩薄薄一层贴在耳廓,眼前的小径还未到头。
又拐过一处弯绕,到底在密杂的枝杈间隐约寻到了屋脊。
薛漫天加快脚步,抽离环绕周身的草木,终于来到了小径尽头。她随即踏上通向屋舍的开阔平台,看清了眼前的这些屋子,准确地说,是一整排屋子。
这些屋子都只有一层,结构异常简单,一扇木门配上两旁小而窄的窗,上方是一水的两坡顶。屋子正门冲着薛漫天的方向,两侧分别紧挨着,一间接一间整齐列在院墙前,比墙头还矮上许多。
看来,她已经走到了李府的边沿。
来不及犹豫,她抬步穿过平地,向屋舍走。随着距离缩短,耳边万物在骤然间失声,薛漫天心下一骇,怔怔顿在原地。
天空早已变成一片黑幕,浓云翻滚,仿佛马上就要沉沉压下。凌厉的风穿梭于院落,摇响枝叶,还裹挟着陌生的气息。
屋舍很安静,好像没有任何人在这里。
薛漫天扫一眼前方,决意朝最近处的屋门走去。
没有灵鬼指引,她无法直接锁定师父所在。而现下最简便的法子便是出声喊叫,但隐隐的直觉告诉她,保持安静,才是一方上策。
她捏紧手中殷红的符文,缓缓踱步。
漆黑的穹顶驱散了一切喧闹嘈杂,薛漫天只能听见步伐间,鞋履与碎石摩擦发出的声响。
门扇已近在眼前了,她甚至能看出这门是虚掩着的,门框间留着条黑洞洞的缝,像在暗处凝视万物的恶鬼。
她顺势隐于开门的方向,侧身,用一只手拉开木门。
门很听话,顺利地打开了,也没有怪物冲出来。薛漫天收回跨立的双脚,沿着门边探头,打量屋内。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窗外光线微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门前的一小片天地轻易收入眼中,其余角落皆俟机隐入无边幽暗里。
一切都催动她迈出步伐。
犹疑间,薛漫天一寸寸挪向门内,掌心还扒着门框不肯松开。
也就是这一刻,大张的木门被一股浩然猛力钳住,急速往屋内扇去。薛漫天只来得及感到耳后劲风刮过,掀起脑后发丝,她几乎在瞬间将手掌收回,并奋力往屋内闪身。
“哐”的巨响砸来,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整个屋子都在随之摇晃。
门,在身后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