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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算账 ...

  •   于嘉越一步三停,就没把头抬起来过。

      “这就是于府来的郎君吧。”

      女客们打量着眼前宽袖墨袍,眉清目朗的贵公子,对上名号。

      “我家官人同于通判是老相识了,在官衙里共事许久,前些日子还说好了要邀于通判来府上做客。”

      那人顿一顿,友善地扩大了她的邀请:“我们两家交情这么好,自是要邀于郎君一同前来。我这便是当面同郎君说下了,到时往贵府送去邀帖时莫要怪我唐突了。”

      京城勋贵自成几派,终归是一脉。几许贵人时不时办些宴席聚会,邀请京中旧雨新知共聚一堂,既是巩固自家人脉,也是为后辈的前程搭线。

      于府很少凑这些热闹,不熟悉于通判的人只当他官位居高又孤家寡人的,懒得看别人家的烟火气。于嘉越的存在是入提刑司任职后才变得惹眼的。于府突然冒出个年及弱冠,英姿勃勃的郎君,落在王公贵人眼里,便成了桩值得追根究底的要事。

      往好了想,挖清于郎君的来历,对自家人为官处事也没有害处。往坏了走……说不定于通判的位置,就此拱手让人了。

      见事态不对,知情人及时透露——于嘉越确实是于通判的好大儿。可这事仍旧古怪,大家既是同僚又是邻居,总不至于没见过于家小郎吧。

      众人又开始掘地三尺。

      挖了好半晌,人于通判自己说明白了——儿子打小就与定居西京的大伯共同生活,前几载才被接回来。众人被于府的事遛得团团转,活像追着萝卜拉磨的蒙眼倔驴,几番思索后还是觉得不对,于家小郎回到于府这么久了,还从未有人在京城撞见过他,这活生生的郎君总不至娇藏金屋吧。

      于通判这回合被噎住了,含糊其辞地辩答:“我儿子每天都在读书,是以回到京城后甚少出门。说不定你们遇见过,只是没认出来,或者生生把人给忘了!”

      大家想起于嘉越的脸,很快否认了于通判的两种假设,只得认定于嘉越沉迷读书达到了一定境界,叫什么,大隐隐于书海之中。

      耳旁的邀请也分不清是哪家递来的,于嘉越只管敛目应了:“那便承了娘子一番好意。”

      他穿过人群,继续往宴厅走。

      小娘子们忙不慌遇着位突兀的男客,皆是惊讶,纷纷贴回自己母亲身旁,再从眼尾偷偷看他。

      越过拥挤,于嘉越终于站在宴厅的门旁。他朝里头张望,一下子锁在那道身影上。

      清明的视线穿过人影落下,似有所感应,薛漫天抬眸望向门庭,看清了来人。

      目光相触,于嘉越没动,就直直望着她。

      薛漫天稳稳贴着身后的廊柱,不明所以。意动间,她挑衅般扬眉,无分毫抬步相迎之意。

      宴厅里的客人已经不多,大都涌去了后院,剩下些丫鬟正在收拾席面。

      于嘉越不再理会她无聊的眼神邀架,身下袍角随动作扬起,他径直走过来。

      眼前的人渐渐靠近,薛漫天不得不收敛表情,用绷紧的嘴角警告来人。

      厅里也有人认出了于嘉越,扬声同他招呼。于嘉越向那人恭谨地垂首回礼,片刻不停地直奔他的终点。

      直到他来到身前,薛漫天终于放弃面上无用的小动作。

      若有若无的视线又聚拢过来,如敏锐的鹫鸟悠然盘旋,即将扑食一团可口的烂肉。即便这回不再是针对她的,薛漫天也厌烦了。

      每当与于嘉越相对而立,薛漫天总能清晰意识到他比她高出许多。曾经的熟悉早消失殆尽,他不再是凡胎俗骨,摇身变成呼吸也高贵的座上宾。

      她没想到两人要在李府里遇见。

      他动作从容,笑意温和,连衣袖间的褶皱都恰到好处,配得满屋尊贵。而她,时刻惊惧,浑身是刺,却还是沦为笑柄。

      于嘉越垂眸看她。

      “府内花枝瑰异,双眼都看不尽,更难得见薛娘子穿得一身妍丽。”

      不输满园鲜花。

      薛漫天捏紧手里素白的襦裙,不苟言笑:“于公子谬赞了,您今日的行装也很是相衬。”

      听着顺从的话音,于嘉越任由她警惕地瞪过来。

      宴厅里传来隐隐细语,蛛丝般绞在二人周身。

      他淡淡端量薛漫天的脸色,语音关切:“薛娘子怎么了,见到我这么惊讶?”

      他无视她的排斥,倾身靠近了些。

      薛漫天脊背后贴,僵硬地陪笑。她捡起老本行,努力使自己的回答抽离紧张:“于公子为何寻来此处?也来找我算姻缘?”

      于嘉越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薛漫天撇开眼,轻抬下巴示意宴厅里兴致盎然围观着,连戏班都舍了的几位客人。

      于嘉越视而不见,偏头笑了下:“我倒是想算算这么多年你欠下的账。”

      他低沉的声音砸到耳里,如冬日湖面激起的冰凉涟漪,溅到身上,惹起成片鸡皮疙瘩。

      账?什么账?围观群众抓住了重点。

      于嘉越任职京城,他们是知晓的,提刑司巡管西市,他们也是知晓的。而这位于衙内同灵鬼势不两立的趣事,他们更加了然于心。

      果然,于嘉越怎么会找妖女算卦呢,算账才对嘛。

      剧情不再温情,往牢狱之灾急转直下。众人的耳朵更加巴巴地竖了起来。

      薛漫天心跳乱了拍,怔怔目视眼前之人。她无法置之不理,只得快速冷却情绪,正色:“你到底想怎样。”

      她警惕的样子融化掉满目冰雪,眉眼都生动起来。

      于嘉越朝她展开掌心,这才道明来意:“薛娘子不必惊慌,我来此是想邀请你同游花厅。”

      他眼眸总是明净的,此刻添上几丝笑意,变得摄人。

      掌心伸到她眼底,等候客临。像是急不可耐,他再度翩然邀约:“也不知薛娘子能否赏光?”

      空气静下来,大家心思各异,却都屏息等着薛漫天的回答。薛漫天再三确认他的话音落在自己的方向,巧笑着忖度于嘉越的话。

      恍惚回到了儿时,小小的身躯对着陌生的围篱跃跃欲试,想打破封闭的凡庸,一探那头的未知之境。

      不过,眼前窥得的方寸景色已足够迷人,催促她冒险。

      “好。”

      她听见了自己轻轻的应答。
      ……

      薛漫天一直缩在宴厅里,不闻外事。她跟着于嘉越走进后院时才发觉,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昏暗下来,比赴宴时阴森许多,凉风穿过院内茂密的树木花草,带着清新的香味扫过身体,细嗅,还能抓住几丝湿漉漉的气息。

      远处传来悠扬的弦索奏鸣,和着激荡钟鼓,像是戏曲进行到了热烈之处,曲乐间夹杂着客人们的密密言语。

      还在后院四处赏花的客人不多,于嘉越又往里走了些,路过的人更加稀疏。

      薛漫天亦步亦趋,闷声赶路。她垂眼,看着于嘉越晃动的墨袍,心跳不自觉快起来。

      前方的人停下时,专注如她,差点一头撞上去。

      于嘉越回身,一瞬不眨地凝视薛漫天。

      “你——,”他有千百个问题想问她,可惜时辰不对,便捡了要紧的作为开场白,“不要在这里久留,一会便带上师父和尤公子回去。”

      薛漫天察觉到他话里有话,没有搭腔,只用眼神询问着。

      于嘉越见她神色淡下来,缓了声,道:“方才你在宴上坐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够明白。”

      薛漫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难言的羞耻自脚底烙烤至全身。好像在于嘉越眼里,她无遮无掩,心底的局促和不安全被看透。

      她端详着对面的少年,缓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今日种种遭遇,合为简单一句戏谑:“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

      于嘉越仍看着她,笑意褪去了:“那人诡计多端,隐于暗处,出手邀请你们绝不只是单纯赴宴。宴上种种,你自比我看得分明,何必禁锢此处。”

      “那些人不识本事,不愿承认同为客人的身份,在偌大府内耍性,除了主人在上头庇护再无其他原因,你——”

      “请于公子适可而止。”

      薛漫天忽然打断他,用毫不掩饰的不悦。她视线下移,落在他唇上。

      宴厅内积攒的暖意顷刻散尽,气氛只在瞬间结成冷冽冰面。

      她自嘲地扯起嘴角:“我还以为……”

      她早该意识到的,他什么都知道。

      无关痛痒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这么的刺耳。真怕他继续说下去,她会忍不住捂住耳朵,痛哭着承认自己沦为李府的可笑玩物。

      于嘉越喉头涌动,静默着等她的话。

      阴云遮日,花厅内的鲜花失了阳光下的艳丽。风填满二人的距离,毫不停留地带走面上的热流。

      疲倦袭来,心里绷着的弦倏然放开,松弛间震得她心颤。

      “于公子不必费心,你不会再听到那些事了。如你所愿,我现在就要走了。”

      薛漫天转身抬步,不作停息,只有余光掠过他漆黑的双眼。

      她知道他还要说什么,她不想再听。

      循着来时的路,她走得很急,几乎在小跑着,快到后院与长廊相接的拱门时,她与同样慌不择路的来人撞个满怀。

      北旗站得稳,没有摔倒,但突然间还是有些犯懵。薛漫天比较倒霉,她脚下恰是块滑溜溜的青石板,脚步换得太急,整个人后仰坐到地上。

      “薛娘子?你没事吧?”

      北旗认出薛漫天,急忙俯身来扶她。薛漫天就着他的手站起来。

      见到熟悉的人,北旗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可曾遇见于公子?”

      薛漫天一顿,僵硬地抬眸看向手臂主人,是认识的面孔。北旗冲她眨眨眼,无声催问。

      薛漫天指向走来的小道:“沿着这条路走就行。”

      北旗大喜,心里夸自己一抓一个准,连声道谢。

      薛漫天同他拉开距离,叫他不必客气,旋即越过来人继续朝宴厅方向赶,连话音都急匆匆地飘在半空中。

      北旗莫名地收回视线,循着薛漫天的指向前行。

      于嘉越还真站在路的尽头,面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快要下雨了,咱们先回前院里头吧。”

      于嘉越循声抬脸,终于找回点知觉,木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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