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32、薄面纱

　　妖女？

　　薛漫天抬头，循声看向发话的人。

　　熟悉的字眼传来，像是顷刻被卷入漩涡，身不由己地浮沉于浪涛间，心神无法聚焦。无数张合着的嘴喧嚣入脑内，翕动间，重复着同样的词汇。

　　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稀奇的字眼。

　　长久以来的安宁，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本是个“妖女”。她习惯于耳旁万物，习惯于求神问鬼，习惯以卦算为生，却差点忘了她的原貌。

　　错乱的心跳回了位，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死水般的平静。

　　血色褪去，薛漫天苍白着脸，双手失了气力垂至桌案。

　　答出来了又如何？为这些看客演一场人鬼共献的佳秀吗？

　　周歆然仍紧张地盯着薛漫天。她从未如此企盼着薛漫天赶紧开口，就同无数个往常一样，絮絮说几句。

　　她朝对面之人挤眼，没有效果，薛漫天还是和木偶一样僵坐原位。

　　周歆然抚上薛漫天的手背，同宴厅里的人干笑：“今日薛娘子本就身体不适，我瞧着这手心竟然比玉盘还凉些。大家不要为难她了，都是我的过错，害得薛娘子没能……照常发挥。”

　　周娘子降下败帖，宴厅里的话匣子瞬间打开，像是拉响胜利号角。先前稀稀拉拉的怪罪很快没入层叠言语中，嗡嗡的议论声腾起，如纠缠着腐烂荤腥的蚊蝇。

　　薛漫天反握住周歆然的手，将戏帖放回她手里。

　　“周娘子回座吧，不要耽误自己的宴席。”

　　周歆然满脸尴尬，支吾着道歉：“薛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没有奇怪的心思。”

　　话语间，周歆然脑海闪过上一回同薛漫天的争执，也是起自她。她突然没了底气。

　　“不论你怎么想，我肯定是发自内心相信你的。”

　　闻言，薛漫天扯起嘴角安慰周歆然，又想起她看不见，便用手掌搭上她的胳膊。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周娘子不用担心，今日是我之过，没能答出问题与周娘子无关。只是事已至此，你还是回去为好，这些人敌友不分，你再这样止不定就把你划成我的戏搭子了。”

　　周歆然忙摆手：“我怎会介意她们的话。”

　　肇事者于心有愧，半晌不愿挪位。薛漫天知她一片好心，好言劝了会，周歆然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卦之后，宴厅里快要进行不下去的话头如燎原之火般复起，各府太太不用再费心寻找论题，多亏了屋里有把火力凶猛的柴木。

　　薛漫天突然变得显眼。

　　里头的人时不时朝她的席座瞟来几眼，轻飘飘的，绝不多做停留。不是外露打量，而是汲取谈资。

　　薛漫天展肩挺背，下颚平稳地扬着，不声不响也不动作。耳旁像被阻挡了，所有声音都虚无缥缈，脑海将这些嘈杂主动隔到很远的地方。

　　新伤难忍，旧疾当愈。这些话语她再熟悉不过，她不会难为情，也不会去理会。
　　……

　　宴厅内吃完的糕点被丫鬟重新补满，期间还不停换上府里的新花样，每次上膳时丫鬟都扬声朝客人们细细介绍一番。起先都是些香甜的豆糕、米糕和枣糕，制成各类花卉造型，糕体中也用可以食用的花瓣调味装饰。后来，厨房炸了糖酥、菊花饼，撒了亮晶晶的糖面端上席面，简直可以比肩茶坊里的小宴了。

　　诸位手里的茶也不停换着，先时是甘软的日铸茶，茶液华溢，与糕点颇为相衬。茶盏倒尽后换上了径山茶，嫩香鲜醇，解了些腻味。

　　丫鬟躬身，为薛漫天续上第五杯热茶。

　　绿亮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熏起缕缕水雾。丫鬟完成任务垂着眼向薛漫天笑笑，薛漫天也回一礼，小丫鬟随即恭敬地起身，继续去其他席面上寻看有无冷掉的茶水。

　　李府虽然打着赏花的名头邀请灵物铺，到底是想让他们来宴上摆卦，为贵客们找些乐子。谁曾想，竟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大家连点敷衍的问好都懒得施舍给薛漫天。

　　薛漫天一直僵坐着，眼睁睁看着丫鬟把面前凉掉的茶不断更换。

　　茶香飘逸，氲着她的面颊。闻得出是些上好的茶叶。

　　她百无聊赖，只能在内心演独角戏，顺道数数眼前的茶换了几趟，丫鬟又端上来什么新物事。

　　周太太原本在后院赏菊，中途听到下人来报，立刻气冲冲回到宴厅把周歆然带走了。周歆然只来得及在路过门厅时冲薛漫天呲牙咧嘴地摆个脸，脚下未能停，紧紧挂在母亲身旁出了宴厅。

　　窥探的目视好不容易消停了些，薛漫天装上了机关，一寸寸地放松自己酸麻的关节。

　　喧闹沿着连通四面的长廊传过来，能听到纷乱的脚步与闹腾的人声。丫鬟也来厅里通传了声，原是后院的戏台就要开演了，赏花的人群正纷纷回到宴厅寻找家人。

　　不知哪家的小郎跑进了女客的宴厅，叫嚷着要找自己的母亲。

　　不一会，身后又追来几位小郎，同他打闹在一起。

　　大家瞧他们年纪尚浅，生机勃勃，便都歇了那些规矩，没忍心去责备。

　　小郎们挤在门边，你打我一拳，我追你一拍，嫩嫩的声音充满宴厅。他们很快注意到了坐在门边的薛漫天。

　　眼前的女子独自坐着，脸上掩着面纱，同其他人散发出格格不入的气息。

　　一位小郎率先探险：“你是谁？”

　　薛漫天微眯起眼，试图友好地用眼眸传达笑意。她要是还朗声介绍自己，岂不太“厚颜无耻”了，所以，她打算先做个安静的背景。

　　有了领头羊，其他小郎也挤到席案前，七嘴八舌地问话。

　　小郎们边问边猜，一副对她好奇不已的模样。薛漫天还从未被这么多小孩团团围住，立刻破了功，叽叽喳喳的字句砸过来，她只觉自己踩破了蚂蚁的窝，无处落脚。

　　小郎们倒是一下子抓住了眼前这位娘子的本质——是个好拿捏的。他们越问越急，声音越来越大，还时不时冒出些奇谈怪论，以为自己能抛钩逗薛漫天。

　　“姐姐，你为何要戴着这个，我都看不清你的脸了。”

　　随着这句话，一只手朝薛漫天伸过来。不待她有所反应，鼻尖突然一凉，侧脸被布帛刮蹭而过，那团面纱到了对面小郎的手里。

　　薛漫天盯着他的手，醒悟过来。

　　玩笑变成了冒犯，她深深吸气，止住指尖的颤抖，迅速伸手夺回面纱。她攥住这团布料，怒意从耳后直直烙烤至面颊，再也忍不下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围的视线早落过来了，准确地说，从先前的卦算之后，她们从未真正放弃这个有趣的角落。

　　薛漫天还要继续发难，几位小郎的母亲护崽似的冲了出来。

　　“不要和她靠这么近！”

　　其中一位母亲拦着儿子往后拉。另外几位也有样学样，边对薛漫天指指点点，边往后退。

　　薛漫天站了起来，与她们平视：“怎的，几位瞧不出是谁识不得规矩吗。”

　　对面自视高贵，必要压薛漫天一头：“薛娘子都还好意思呆在这里，我儿子进来寻人怎就不行。连个戏曲都猜不中，还敢吹到李府里。”

　　话音未落，左手边的席座急匆匆站出个人影，插到对峙的几人间。

　　徐娘子把自己的戏帖塞到薛漫天手里，顺势将薛漫天的手掌抬到众人眼前：“不就是个曲目罢了，何必纠缠至此。我告诉你们，薛娘子还没怕过谁，这就算给你们看看，不然还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媛媛！”人堆里的徐太太严厉出声，训斥不像样的女儿。

　　徐太太捏紧了手里的细绢，满脸不可置信。本来只是个看戏的，突然就被扯到戏里了。

　　徐娘子充耳不闻，转头，望着薛漫天，还用力点几下头。

　　四目相对，薛漫天几乎要被徐娘子亮亮的眸子吸进去。徐娘子紧紧拽着她的前臂，像把全身力气都用上了，生怕她甩开或是放弃。

　　酸涩泛上眼眶和鼻尖，薛漫天凝了会，又把涩意尽数咽下去。

　　今日倒也不算白来。

　　她用双手展平被徐娘子揉得皱巴巴的帖子，片刻就解出了谜底：“今日戏台要唱的是第四出杂戏，剧目以小儿救母为主线，述其途中所见。众人稍后便可见得分晓，这人救母的关键，还属那慈悲佛祖相助。”

　　说话间，众人不知不觉静下来。她们并不关心接下来的曲目究为何，只是想听听薛漫天要如何胡诌。

　　徐娘子配合地搭腔：“大家一会来看戏便知道了。”

　　小郎的母亲噎了噎，终归是不服气地补上几句：“就这几个戏目列着，要给我猜，我也能猜出一个来。”

　　言罢，她扯住儿子的手，头也不回走向门外。那几位小郎恨恨盯着薛漫天，学得些妖女之词讥讽她，嘻嘻哈哈也朝门外跑走了。

　　只剩得薛漫天一方，巴掌没了响头。

　　暂停的人潮恍悟般重新动起来，纷纷收拾好贴身物事，各找各妈。众人先看饱了厅里的戏，再顺道去赏赏李府备下的戏，十分心满意足。

　　徐娘子冷不丁被徐太太扯开了。徐太太没再说什么，只狠狠横了薛漫天一眼，护着徐娘子匆忙朝外走。

　　在徐太太飙来的冷眼下，薛漫天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臂上触感依稀，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方才徐娘子的动作和话语，笑意不自知地从心底涌上眉梢。

　　旁的不快好似从未发生过，她的嘴角久久歇不下来。

　　人潮在门前拥挤起来，相伴着向花香最浓的方向走去。方才丫鬟又来催了趟，戏班是真的真的马上要开演了。

　　眼看着只有自己不带挪动，薛漫天向厅内走了些，免得碍着旁人。若能独守宴厅也不错，她可不想同这些人呆在一起了。

　　其余女客们沿着门廊向外，跟着前头的人缓缓挪动脚步。突然地，走在最前面的女客发出几声呼叹，似是被什么惊扰了。堵在后头的人赶紧伸长了脖子往前探——拥挤的人群被一个逆流而行的人影拨开，迫于厅前廊道狭窄，那人走得艰难，不停朝身旁的女客低头道歉。

　　很快有人认出了来者：“……于郎君？”

　　“你怎么还往宴厅里走？”

　　还是，额，女客的宴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