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31、戏曲目

　　李府的赏花会，定是会邀请周府的。

　　朝廷内中书掌政，中书又由宰相主权，周歆然的爹爹官拜副中书令，这一官位的存在与其说是协助宰相处理政务，倒更像是官家安插在宰相身边的耳目。

　　周父与李相共事许久，二人看似私交甚好，实则是暗流涌动，背地里藏着八百个心眼。

　　不过，两人终究是愿意做点表面功夫的体面人。李府的赏菊请帖递到了全京城的勋贵府上，自然少不了李相同僚的份。

　　隔着几张席案，薛漫天冲周歆然微微笑了下。

　　见薛漫天转头，周歆然又挥起了手。

　　唤了好半天，周歆然终于对上了熟人的目光，她的笑愈加灿烂。只是，不论她如何招呼，薛漫天都呆呆望着她，和个木头人似的。

　　落在她眼里，便是薛漫天故意装作看不见她了。

　　周歆然的嘴角撑不住了，埋怨地撇下来。

　　少女的笑颜瞬时消失，眉间的一派和气被森冷怨怼取代。

　　薛漫天眼见着对面之人飞快变脸，她的心也凉了下来。

　　茶坊一遇后二人已经很久没再对坐叙话，这回，是薛漫天心虚，她不敢去见周娘子。于嘉越气薛漫天用诗画茶“戏耍”他，送了份大好回礼到她桌上，专程配上跑堂的亲传，偏要让她吃不安宁，赚不安心。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不论对于嘉越，还是周歆然，薛漫天都莫名心下生愧。

　　于嘉越不是个处事轻率的性格。他既然猜出是她为周歆然出谋划策，送上茶汤，那必定也会周全地安顿好周娘子，以礼相待，这才是世家公子的模样。

　　现在薛漫天不信这些了。

　　周歆然还盯着她看，不论怎么讨饶地扬起唇角都没有作用。

　　只有自己听得到，心底的小鬼尖叫了起来，失语，烦躁，气愤……那人好狠的心，简直毫无君子气度！一番小小的青涩情谊也不肯回应，没品。

　　周歆然寻到身旁之人的手臂，拽住就要起身：“走，过去同薛娘子打个招呼。”

　　徐娘子惊恐地变了脸色，用全身重量把周歆然往座席拉回来：“我，我就不同周娘子过去了！”

　　“怎么，你这就记不得灵物铺的薛娘子了？”周歆然停下动作，转身看她，“上回还是她帮你挑了礼物送给谢二郎，我可都听人说了，谢二郎一直吹嘘到现在，见人便夸徐家娘子知礼明德，与人相处时细致入微，谢府与徐府……想来是好事将近。”

　　“人家好歹搭了红线，又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你何故忸怩。”

　　徐娘子稍偏过脸，往宴厅里头扫几眼。徐太太正同别家太太凑成一圈站着，端着恰到好处的笑，也不知是聊到些什么。

　　“我……还是不去了，阿娘朝我叮嘱了好几遍莫要生事，要是被阿娘看见，她肯定要生我的气。”

　　这可是堂堂李府的赏菊会，徐府里巴望着来参宴的可不止她一个，人人都想挤过来，能不能攀上高枝全看命数，但若能结交几位高门贵友已经足够。

　　徐太太一直教育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靠得太近，她从小被养在府内，身上的采买皆由府内下人应付，连寻常坊市都从未肆意畅游过，别说同商贾打交道了。要不是周歆然，她这辈子也不会同薛漫天搭上话，更不会请方士来为她卦算。

　　周歆然顿住，转眸打量徐娘子几眼。见她真的满眼委屈害怕，周歆然无奈地撒开了手。

　　“那我自己去便是。”

　　余光里的人影走动，冲着自己来了。

　　薛漫天微不可见地甩甩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里是李府的地盘，束师父和尤舍也在此处，自己还是低调处事莫要招惹是非。

　　总归是要想办法安抚正在气头上的周娘子。

　　“薛娘子好生没意思，离了周府就识不得我的招呼了。”

　　隔着席面，周歆然在薛漫天对面坐下，旋即气哼哼地抬眸质问着。

　　“我如何就成了识不得招呼的人，”薛漫天眉眼弯弯，语气柔和，“我方才可是用这几日里最热烈的笑容迎接了周娘子。”

　　周歆然怔然，尔后抬手冲她面上示意，努嘴道：“薛娘子戴着面纱，又与我相隔甚远，我怎能看得到！你倒真把我当神话里的修士了。”

　　薛漫天愣住，下意识用手掌抚了抚直垂到颈项的皂纱。

　　恍然感穿透脑海，她反应过来，难怪对着周歆然笑不起用呢，早知道摆手就是了。她也太糊涂了，差点忘了自己的口鼻全被虚掩着。

　　不过，周娘子就只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她眨眨眼，试探着问：“茶坊过后……便再没见过周娘子，你可是一切都好？”

　　周歆然掂起枚桌上的糕点，随意地点点头。

　　“……没别的事？”

　　周歆然抿了口软糯的糕点，回问：“薛娘子问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薛漫天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下，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平稳话音：“有什么坏事？”

　　周歆然掀眼，好笑地看过来：“能有什么坏事？”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

　　少女俏皮的尾音传来，薛漫天被堂皇的情绪击中，默默闭了嘴。她仔细端量周歆然的面色，少女放松地笑着，身体不自觉朝她这边的席案倾斜，是种毫不介意的靠近。

　　直到这一刻，薛漫天不得不承认自己冤枉了周歆然。

　　不论是否得到回礼，周歆然都不会怪罪她。周歆然是个难得的直爽之人，她不计较细枝末节，不代表她是非不分。在周歆然看来，送礼重要，面子也丢不得，但这些都比不上好好对待身边的人。

　　“我可见不得薛娘子的生意如此冷清，”周歆然把没吃完的糕点放入盘中，“今天就让我给你支一招。”

　　周歆然拿腔般清清嗓子，朗声开口：“薛娘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也不知能否托您算上一卦。”

　　宴厅内的人本来对这位陌生的女方士都不甚关心，也就她进门时好奇地看了几眼，转眼便忘了这号人的存在。与她当面攀谈更是不可能的事，当着这么多京城贵人请灵鬼之卦，简直是昏了头，下自己的脸面。

　　以至于周歆然走到薛漫天对面坐下时，周围松散的目光似被磁铁吸引那般，又聚过来了。这些人思来想去，连带着周歆然都低看几分。要不是有她爹撑腰，谁敢这样胡来。

　　周歆然清脆的声音响起，诸位也不再装模作样，终于大大方方把目光投过来。

　　交缠而来的视线难以琢磨，周身只如沁入凉水，寒意沿皮肤蔓延。薛漫天硬着头皮答：“当然可以，周娘子请讲。”

　　周歆然在衣袂间捣鼓几许，找出一份帖子递给薛漫天。

　　“早就听闻李老太太为宴席特意请来了戏班，这戏班名声冠绝京城，非同一般。大家都说他们从不走寻常路，不到开演绝不向各位透露今日的戏本，果不其然，今日也未曾朝我们这些来客通传。我可是期待得紧了，薛娘子不妨依这戏帖算算，到底是什么大戏候在后头。”

　　戏帖朝上那面只一段短促的字句，写的是戏班的名号。薛漫天翻转帖子，背后的字就密了些，被戏班的曲目填满。

　　薛漫天垂眸，视线定在戏帖上，将四面的刺探与脑海里的杂念一并摒除。

　　她微启唇：“你可知晓为今日挑选的曲名。”

　　围观众人见她唇齿翕动，字音轻轻落在静下来的宴厅里，皆忍不住屏息凝神，静候灵鬼降世，生怕打断了看不见的结界。

　　回答众人的是一阵寂然。

　　寻常人不通物灵，自然听不见灵鬼的回话。她们都在等薛漫天开口。

　　置于宴厅四角的香烛不歇地燃烧着，辰光流逝。薛漫天身形不动，端坐案后，额上却隐隐冒了层冷汗。

　　灵鬼交给她的，是同样的答卷。

　　好巧不巧，今日遇见的居然是个自闭物灵，闭着嘴丝毫不打算同薛漫天叙话。

　　耳畔的寂静依旧，真是全不给她面子。

　　薛漫天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物灵，她早就找到了解决方法，而且非常简单粗暴——同它熬，谁能熬到最后便是胜者，天地间的是非它都会毫不犹豫地吐出来。

　　但当着这帮虎视眈眈的勋贵，在这里干等怕是行不通。

　　焦急间，薛漫天手心早已浮起薄汗。她捏紧了戏帖，又不死心地晃了晃它，物灵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安静的结界被敲碎，有人忍不住窃窃低语起来。看这薛娘子装模做样的倒还挺有气氛，先前迫于玄妙之势噤了声，是怕打扰到灵鬼，不过，这都等了小半柱香了，薛娘子还拿这副模样唬人可就不对了。

　　有人出声打断，话音是毫不遮掩的轻蔑：“算了这么些时候了，薛娘子不倦吗？我这看着都累得慌。”

　　另一人搭腔：“猜不出来就别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散了吧，散了吧。我看李老太太定是也被她给唬着了，赶紧找几个下人去后头通报吧，免得被这妖女骗了钱财。”

　　周歆然面上发红，双手在案上无措地拧着。她感觉自己搬起石头砸到了薛漫天的脚上。

　　周歆然低声问：“薛娘子，你怎么了？”

　　她找薛漫天算过的卦不计其数，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知晓薛漫天一定能答出谜底，毕竟她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从未难倒过薛漫天。看着薛漫天紧抿双唇的样子，周歆然兀自捏了个台阶。

　　“薛娘子身子要是不舒服的话便作罢了，都怪我唐突了。”

　　薛漫天从不知所措的焦灼中抽离，分出些心神思索着。她冲周歆然摇头：“我没事，唯有一事想麻烦周娘子……能不能拿另一张戏帖给我看看。”

　　不待周歆然回话，方才嘲讽之人直接笑出了声：“薛娘子还真不愧于妖女的名头，想偷戏帖就直说，想混进李府后院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我看你的戏比这戏班子还要好些。”

　　“周娘子，你也莫要再被她戏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