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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赏花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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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师父忽地看向车内岸然坐着的人,隐隐咂摸出点事端。
炼坊之事生得唐突,如巨浪横生,轻易便将灵物铺倾覆于江翻海沸之中。将将现形坊内的金叶坠子,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又立马凭空消失,表面上就只是件简单的失物小事,而眼前这人不紧不慢地用此事威胁,怕是知晓内情。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李相动的手。
“为何不说话了。”
李相明知故问起来。
“要是现在后悔了,我大可忘了你先前的话。机会,还是掌握在你手上。”
束师父仍是绷紧了嘴角,暗自寻思李相的意思。
束师父本以为李相的恶意冲着灵物铺来,今日是想逼迫他闭铺,然而,他主动呈上销铺之事李相却不为所动,甚至再行搬出炼坊压来,为的却是求上几卦。
李相求的是何卦?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轮到李相去求的?
束师父的眉头皱成一团,越来越紧。只手遮天的李相既然屈尊降贵地向灵鬼开了口,那他定然也有可趁之机。
束师父低眉敛目,微笑着回话:“世间竟还有阁下要求的卦,也不知会是些什么大是大非。只是依束某看来,斯事体大,这卦落到束某手里,稍有不慎便会损了阁下威仪,不甚妥当啊。”
言下之意,谁也不见得怕谁,既然你敢拿炼坊威胁我,我便把你府里的龌龊事都说出去。
李相的嗓音终于扬高了点,来了兴致:“刘束波啊刘束波,我还以为到了京城你就变了,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还是那副掰不动的老样子。”
李相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来,如初次遇见般重新打量眼前之人。
“听闻你还收了几名小徒,”李相掂起手边的茶杯轻抿,“我看那几位徒弟年岁太浅,修为不够,怕是做不到你这般坦然。”
寒意自脚下直直升腾至面部,束师父浑身僵住,头皮发麻。图穷匕见,这话里藏着的,可不再是软绵绵的绣针。
不待束师父出声,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李相悠然甩出他的邀约。
“后日,府上的赏菊会便静候大名鼎鼎的束师父捧场了。”
束师父咬紧牙关,几乎把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不用您再开口催促,我自会离开京城。还望阁下持重,莫要为难我的徒弟,更别把他们牵扯进无端之事里,否则,休要怪罪束某行事失宜了。”
李相恍若未闻,只继续吩咐:“你倒还提醒了我,这请帖,自然有你的小徒弟们一份。”
“何谓为难?又何谓牵扯?”李相用气声发出笑音,砸在束师父扯紧的神经上,“不过是请你们到我府上开开眼罢了。”
语毕,他用指尖轻叩车厢,守在外头的小吏闻声而动。
小吏掀开车帘,伸长前臂拦在束师父身前,直直向车外示意。束师父复被恭敬地请下车厢,身后的车马绝尘而去。
车外街景依旧明媚,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秋意。先前不曾察觉,现在往街边一杵倒觉着几丝清凉。
束师父茫然立在原地,朝四下又望了望,脑海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人沉沉的话音如钟声回荡般响彻耳迹。
半晌,他终于想起自己原本在做些什么。只是身体已然泄了劲,再也抬不起脚,更不知如何面对铺内候着的二人。
鼻翼后知后觉传入膳食的香味,气味环绕周身将他实实在在拉回市井之间。束师父惊醒般甩甩头,旋即扭转方向朝那户香喷喷的人家走过去。
今日终归与往日不同,给自己眼巴巴等着消息的“小徒弟”们买些吃的吧。
*
后日,李府径自派了车到铺门前候着,看起来打算把人直接挪去府内。
这下子束师父想瞒也瞒不住了。
李府小吏顶着薛漫天和尤舍炽热的目光踏进前堂,朝着众人就是一揖:“李老太太择吉日操办赏菊会,府内奇花异草群芳争艳,特邀几位今日赴宴赏花,顺道为府里众人一展灵术。”
见了陌生来人,薛漫天先时只顾听着,但直到小吏语毕她仍一脸莫名。
且不说西市铺面已销,早就多日不曾迎客起卦,天降的大生意玄之又玄,眼前的小吏竟还是由李府派来的,更亲自到铺内迎人。
京城李氏遍地,但要说起京城李府那便是无人不知。新帝即位前便称李相为师,听其教诲求其学识,同李相情同师徒。李相一路扶持新帝即位,为官家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以至大权在握,凌驾于千万人之上。
李府一帖难求,想来今日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定是都要往城中涌去,挤破门楣。赏菊倒是些不要紧的事,最重要的是去李府露个脸,能搭上李相说几句那更是求之不得。
只是此时此刻,望着小吏客气的脸,薛漫天脸上本来挂着的细碎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李相位高权重,光耀门庭,不过,李府后人也不都是些等闲之辈。李贵妃作为官家身旁最得势的妃嫔,便是出于李府。早先,她借祖父李相之手嫁于官家,有李相撑腰她自是不虚任何人,后来又喜得二皇子,更是在宫里挺直了腰杆,视其他妃嫔如手下败将。
胡人便是同李贵妃勾连,陷害于薛漫天。
薛漫天转眸,悄然端量束师父。
他面色沉沉,没有出声搭腔,脚下也一丝不动。
只是,从他脸上瞧不出半分惊讶,眉眼里唯余毫不遮掩的不悦——看来束师父早就得知此事。
小吏复开口打破铺内凝固的气氛:“李相还在府内等候诸位,莫要耽误了时辰。”
语调依旧平淡而恭谨,但是不留分毫拒绝的余地。
束师父深吸气,片刻后,沉沉地吐出来,像要借此散尽胸中郁气。
“你们俩回屋歇着,我出去一趟。”
说着,束师父朝里屋方向扬手。
薛漫天当然不会答应:“我同师父一块去。”
尤舍立时也在一旁巴巴点头,坚定要三人行。
束师父既早知此事,却不对她二人述说,想必是藏有隐情。赏菊会已让束师父如此犯难,又怎能让师父只身冒险,不论如何,她定是要跟过去的。
她倒是要看看李府能养出什么奇花。
薛漫天不再看束师父,抬步走到屋角收拾起自己的包袱。
半炷香过后,几人齐齐坐上了马车。
束师父脸色生硬,用刀尖似的视线剐过二位不肖之徒的脸颊。碍于身旁的小吏,他憋闷地把满腔怒火咽了回去。
二小徒挤在束师父对面,到处好奇地望望,就是不看师父。
尤舍犹豫了会,还是把手里握着的纱棉递到薛漫天面前:“我怕你不自在,等进了那府门便戴上吧。”
薛漫天接过来,提起边沿展开。原来是一块皂纱制成的简易幂篱,可覆于面上遮盖容貌,也不会挡了视线。
薛漫天对那些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闲话视作耳边风,她早先也没少往各府里跑去摆卦,对贵人府里的习性已然习以为常。不过,大家难得一齐赴宴,身旁有自己人的照拂终归是不一样的,她往自己包里收好了。
绕过半座城,车架停在李府门前。这一片都是些勋贵人家,李府更是其中贵不可言的高门楣。今日来赴宴的人果然不少,门外车马喧嚷,不断有衣着鲜丽的客人相互招呼着踏入府内。
几人随下人往府里走。
打头的是开阔的前院,四角摆着几副楠木扶手椅,廊柱皆饰有精妙的雕纹,奢华之气扑来。但厅堂里只有些寻常花叶作为点缀,周围的人对宽敞大气的门庭视若无睹,只径直朝里走,想来那些菊花都摆在后头,贵人,也候在里屋。
穿行到长廊时,便能闻到花朵奇特的馨香了。隔着后院的拱门,可以远远望见后院里支起的围帐,从拱门往里摆着数不尽的鲜花,色彩纷杂,香气愈浓。
长廊与拱门的连接处是片宽敞的台面,地面被木色平板覆盖。往两边行,就是专为来访的男客女客们设置的宴厅。
三人被迫在长廊尽头分开。
到底是在李府里头,几人不便畅言。束师父低声叮嘱薛漫天小心行事,随即扭身,带着尤舍朝男客所在的宴厅走去。
候在门厅外的丫鬟立刻走上来,领薛漫天继续前行。
“请问是灵物铺的薛娘子吗?”
久违地从他人口中听及自家铺名,薛漫天竟还有些恍惚:“正是。”
丫鬟将她带至靠近门厅处的席面落座,又为她奉上些糕点。
宴厅内芬芳馥郁,有那些盛放菊盏的功劳,但更多的,是妆扮靓丽的娘子们身上的胭脂芳香。
引薛漫天入厅的丫鬟朝里头众人通传:“灵物铺的薛娘子到了。”
丫鬟声响不大,但字句清晰地落在空旷的宴厅里。凑在一起闲谈的娘子们闻声向门口张望,好半天分不出是哪位。到底是贵人府上的丫鬟,看得懂眼色,她忙抬手向着身旁示意。循着丫鬟的手,大家才终于找见了来人。
少女戴着面纱端坐于案后,只露出清丽的眉眼和额上雪白的皮肤。脑后柔顺的头发束成一个轻便的单髻,乖巧地沿肩头洒下,更显得姿态纤细。
京城里的勋贵都有所听闻西市灵物铺,却少有人见过铺内之人。灵物铺的娘子衣着素淡仍旧不失气度,进了这花厅竟然毫不唐突,全无商贾家的市井燥气,难怪方才打眼看过来寻不着人。
细碎的声音又嗡嗡响起来,众人不甚在意地继续结交贵友,恣意攀谈。
终归还是一介不入流的女眷,比不得自家娇养的小娘子,混进了李府的宴厅又能如何,还不是同府上的这些丫鬟一样,是来服侍她们的,为她们摆卦解惑的。
薛漫天知道周围的人都在打量自己,她微微垂着头,收敛视线故作乖巧。
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早该被她盯穿了。
耳畔是众人的轻声交谈,隐隐夹杂着飘渺的呼喊。
嗓音压得实在太低了,薛漫天凝神听了半晌才辨出是自己的名字。
她循声轻轻转脸,在层叠人影间寻到张扬的笑颜。
是周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