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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杂文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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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日子,天变得翩然。成日收拾铺面,不再往外头跑,京城盎然的暑意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比起几人的用物,铺里多是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这一拾掇,便也发觉几人来京后添了不少物事,又多是薛漫天和尤舍一时兴起买来的。都是些没什么作用的文玩,只能摆摆看。
束师父把几个箱笼放在前堂,装模作样地说:“前头的租客留下些镇宅物事,灵物铺这厢搬走也应承了前人的意愿,给后头住进来的行个方便。”
薛漫天实在想不出有何传家宝可以留下,她合理怀疑师父纯粹是在犯懒。
束师父倒是早早把柜台上的金貔貅擦干净,裹上厚厚几层麻布,最后包上了油帔放进木盒里。
金貔貅很开心,很满意。它自称旺财依人,绝不应拘于一处,早先它也跑遍了许多地方,只是到了西市这间铺子之后,阴差阳错间竟再未挪动过。只得可惜自己没有自如的双腿,不然它必定要游遍四方上下。
依着财神金貔貅的指示,束师父挑了个良辰吉日去市易司销铺。
销铺的步骤很简单,几乎都是在官府的契上签名按印。由着小吏面无表情的指挥,束师父面前的纸笺纷扬而过,他几乎是眼花缭乱,茫然听从统率。手里没歇地按印,殷红的封泥快要深入指尖的皮肉。
左右要弃了这间铺子,束师父麻木地重复动作着,不住地回想起自己当时来立契、入行会的场景。
同样是被官人牵着鼻子瞎走,却无半分厌烦,手里厚厚的纸籍都同宝物一般珍贵。
市易司的文书签完,只剩最后的程序。
束师父被市易司的小吏一路看着,像个罪犯一样,押送去商税院缴清余下的过税和住税。
待得铁钱脱手,再无小吏来叨扰,束师父忽地便从来往匆忙的人潮中抽离而出,成了个逗留在商税院的闲杂人等。
眼前的一切都未曾变化,府衙依旧繁忙,周围的商人也没空留意这个伫立在厅堂中央的人。
心底有什么被抽走了,束师父愣愣的,心脏沉重的跳动充斥胸腔,似乎是落槌定音的遥遥回响。
半晌,他转身,朝门外走。
束师父没立时回西市,他打算去趟提刑司。在他看来,提刑司早也算得上半个西市人,他该去好生道别才是。
提刑司把门的小吏听了来报,随即起身寻人。
片刻后,他返回门前,朝束师父回:“随我来,于衙内有请。”
束师父踏进提刑司的时日也不多,甫进入门内便被一股怪异的寒气环绕,凉凉贴上脊柱,耳边还有隐隐的鼓鸣声,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小吏将他引至处房室,屋里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张大圆桌,于嘉越和蒋喻笙正坐在那里。
束师父恭敬地朝二人一揖:“束某今日多有叨扰二位官人了,还望见谅。”
于嘉越率先抬手请束师父坐下:“束师父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他说完,又招呼小吏端上备好的热茶。
束师父思虑一瞬,接下来开门见山地说起来:“束某今日将自己的铺子闭了门,销了契,往后便要离开西市,怕是见不到二位官人了。束某与二位相见不久,交谈甚少,但二位常来坊市间探查,清整街巷,束某自是感激在心,此番特地来向二位官人道别。”
“铺子业已清空,他日便要添上些新人,诸事烦扰,怕是又要麻烦到二位身上。”
蒋喻笙闻言,悄然朝于嘉越看去一眼。那位方士克星却不如预料中欣喜,他正看着茶杯,面上无甚表情。
蒋喻笙有些好奇,灵物铺在京城名声不小,势头已然冲出西市的小小门庭,为何突然间要搬走。
“束师父可是要在京城另谋高就?”
束师父微笑着摇头:“蒋衙内可别说笑了,束某哪寻得到什么高就。在束某眼里,何处为生皆无差别,不过是换个心境寻神问术,此次在京城呆了半载有余,也是时候再去走走了。”
于嘉越冷不丁搭腔:“这回要离开京城,可是您自己的想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个大活人还能是被别人绑走的不成。束师父凝了会,挑了不出错的答:“自是束某心下意愿。虽说这苦心经营的营生要放弃还是心痛的,但束某不愿拘于一处,与其固守京城,不如趁着自己还能走动,多游历些大好河山。”
于嘉越点点头,又开口问:“束师父准备何日启程?”
束师父心下一跳,眉间沉了下来。
于衙内……莫不是要把他们这些无业游民赶出西市吧?
东西还要收整几日,自是没法即刻离开,再说了,同官府处理房屋另赁之事也要些时日,他总得同屋主商议好,找到牙人才能动身。
脑内飞速思索,片刻后束师父清清嗓子,答道:“交还屋舍的手续还等那官府依律压印,束某也是急得不得了,等这事了结,我们便会立时动身。”
蒋衙内听着他迫切的语气,心里愈加怀疑:“束师父这可就不地道了,不妨就同你我几人悄悄说声罢,究竟是谋了什么好营生。”
束师父朝他讨饶地笑:“何处还会有比肩京城的好营生,蒋衙内真的多虑了。”
几人的谈话终究被提刑司繁忙的庶务打断。蒋喻笙还有几份文牍要写,再闲谈下去怕是要熬到散值后也跑不掉,几人就此依依告别。
于嘉越把束师父送至司外,他朝束师父躬身抬手:“若有什么难处,师父尽管向我开口。”
别说,离了商贾角色,在提刑司里倒是舒坦了许多,连这些个官人都变得眉清目秀,谈笑有余。束师父听着于嘉越一口一个“师父”叫着,心花怒放。
束师父也回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于衙内照拂,西市营生不易,束某心底诸多感激难言,但也不得不就此道别了。”
束师父简单辞了于嘉越,只身悠然朝城西走。
奔波一日,脚步却依旧轻盈。抛却了辛苦经营的商铺,但一同甩掉的是纠缠不休的诡计。心终于安稳了些,不再像当时遍寻城东那几日的恍惚,全然同世事相隔,感官都陷在恐惧的泥沼里。
束师父独自走着,思绪轻易间搅乱,东想西想,朝先前的事席卷。他隐隐后悔起来,灵物铺自是有更好的方法处理皇城来帖,如若当时拿准了路子,便也不至将薛漫天送入虎口。
说到底,都是他之过。
可惜世事无法往复,事已至此,尽早离开便是不得已的上策。
身侧街巷车马穿行不断,这是京城白日里常见的景象。束师父又往街边走得紧了些,给马车留下足够的空间,免得溅起的尘土一阵阵拂到面上。
前方便是处岔口,他扭转脚尖,打算转入小巷从近处走。
自耳后传来的车架声却愈加轰然,几乎直冲着他的背后而来。
束师父几不可察地蹙眉,加快了脚步。
车马毫不留情地超过他,顺势转向,用车厢横拦在束师父跟前。
束师父只低头看眼前的路,似乎不闻万物,他复扭转步伐,就要从车尾绕过去。
车帘从内扯开,配着柄长剑的锦服小吏从车内跳下,旋即转身拦在束师父面前。
“李相有请。”
束师父滞住步伐,怔然转眼打量眼前之人。
来人肤色深黑,身型壮硕,佩剑随着他动作在空中划出细碎的银光。他状似恭敬地朝束师父躬身,用胳膊遮蔽的双眸却如鹰眼般扎来,双脚虚立,膝盖微曲,一旦束师父有所动作,他定能瞬时起身出手。
“有请。”
小吏复伸出手,朝车厢处示意。
袖内的双手紧了又紧,几乎要咯嗒作响。束师父淡淡转身,往车上走。小吏立刻紧随其后,用脚步封住束师父的退路。
小吏为束师父打起车帘,待束师父躬身进入后松开了手。
四周的窗幔都密实地遮下,束师父眨了会眼才适应了车厢里骤然暗下去的颜色。
确有一人借晦暗作隐,靠坐在车厢最里头。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常服,却是仍显得庄重华贵。苍苍白发自脑后束起,乌丝稀疏,他确实年岁已老了,皱纹已布满面部,包裹着的双眼却是毫不混沌,如利刃破开尘雾刺向面门,一丝不动地打量着上车之人。
束师父没坐下,脊背弯曲着立在车帘前。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刘束波,竟还不敢寻个座。”
李相开了口,嗓音像被蜡油裹住那般厚而沉。
“若只是稍坐下便不必了,束某不扰了李相行路。”
言毕,束师父还当真转身去掀车帘,一只脚往外踏。
耳后传来单薄的笑声,似是为眼前的表演捧场。
“倒不愧是刘束波,名声到了京城便也是响当当。我请你来,自然是想当一回你的客人。”
束师父扭头,回:“京城营生已闭,不再理会任何求帖,只望见谅。”
李相面色不变,幽幽开口,如降下决断性命的判词:“如此大言不惭,怕不是转眼就忘了你那糟心的炼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