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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金钗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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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算着算着,便到了尤梨启程离开的日子。
尤梨此回来得不甚巧,正是灵物铺生意凋敝的时日,她没能随铺里去京城玩个痛快,也没循了阿娘的愿,把尤舍带回去。
尤舍上车坊点了几架宽敞车马,又雇了些能担事的仆妇随尤梨同行。
路远迢迢,又要颠簸好些时日才能到家。
薛漫天本想着给她备上些京中独到的吃食,只是正逢暑热,这些物事放在车上怕是熬不过几日,也只能作罢。
她便去寻了别的法子,托食坊制了好些路菜封在罐子里,再堆到运装行囊的马车上。这些路菜能稍存得久些,也能解了旅途间单调的口味。
尤舍坐在堂前,帮尤梨收拾着剩余的行囊,嘴上叮嘱不停。
尤梨难得没多吭声,只老实听着。
收拾到那些钗环,尤梨忿忿上前止住尤舍粗鲁的动作:“这都是好不容易在京城里挑拣出来的,你如何能这般对待。”
附于其上的物灵冷不丁附和,称赞京城金饰阁打造的钗环自是不一般。钗环依旧鲜亮,离愁别绪在它们面前,只不过是钻进布囊睡一觉那般简单。
薛漫天在心底叹息,若是尤梨能和这些物灵说话搭伙便是再好不过了。漫漫旅途,除了窗外之景再无甚趣事,估摸着她回到西京那会,人又蔫了。
尤梨小心翼翼地将金簪玉环用麻布裹上,再放入结实的木盒中。
她搭上尤舍的胳膊,有些不舍:“又要好些时日见不着哥哥了。”
尤舍只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安慰她:“我总归是会回西京探望的。”
尤梨怏怏转向薛漫天,复问道:“往后,我还能见着薛娘子吗。”
薛漫天笑她:“你不过是回趟家罢了,为何弄得像生离死别。”
尤梨立时搭腔,像是说着些理所当然的事:“薛娘子不拘于一处,更不拘于西京或是京城。如若没了束师父这尊大佛压着,跑遍天涯海角我也再寻不着薛娘子。”
这话落在束师父耳里不太吉利,他本躺在堂前的摇榻上假寐,闻言,突地大声咳嗽起来。
薛漫天认真思考了会尤梨的话。他们总把尤梨当作还没长大的小孩看,尤梨也总是安生跟在他们身后,不问他们在做什么,更不问为了些什么。万般模样皆映在她眼里,或许,她才是那个看得最透最全的人。
薛漫天不敢断言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反驳尤梨的话,竟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离别在前,尤梨只怕是伤心了才说这些。薛漫天便也去安慰她:“你莫要多想,我也会去看你的。”
薛漫天给尤梨带上些灵物铺的符文,只说她也算个一只脚踏进门的方士,若遇见些无法应对的怨灵,便用这些符文护身。
尤梨上了车,薛漫天和尤舍离了铺里,随车一直送到城门处。
车马出了城门,尤梨从窗里探出身子,同二人用力摆手。她还喊了些什么,只是隔着嘈杂人潮,薛漫天只见得她嘴唇翕动,却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二人转身,往西市走。
薛漫天想了想,还是问:“你说,尤梨还要朝我们说些什么。”
尤舍发出些笑音:“她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那些多保重,早些回家之类的话。看来出发前,阿娘没少把话叮嘱给尤梨。”
对话只是暂时停歇,空气却立马静下来,填满周身。薛漫天后知后觉地感到身旁很空,没了叽叽喳喳的脆声。
她深深吸气,用喟叹驱走这份孤零零的感觉。
薛漫天仍是改不了没话找话的脾气,又开了口:“我许久未见尤太太了,她给我缝的衣裳还是那般妥帖合身,尤太太的针线活计我怕是平生都学不来。但我却离她这么远,更没能好好孝敬她。”
薛漫天瞥一眼尤舍,继续说:“还不知好歹,把她的儿子带走了。”
薛漫天初到尤家时,形似妖鬼。她浑身上下覆满泥叶,瞧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头上乌丝披散,搅成一团团的,遮盖在面上,赤着的双足布满血痕,整个人瞧不出一点女郎的模样。
或许,说是尤母把她从郊外捡回来的比较确切。
尤母从郊外采买回城中,看到这团鬼影,顿时吓得说不清话来。走近了才知,面前竟是个大活人。尤母于心不忍,便将薛漫天带回家里,给她梳洗上药,煮热羹汤,又匀出些衣裳供她换穿。
尤母最初把薛漫天安置在偏院里,不让自家儿女同一介怪秘外客碰上。只不过,离了那日可怖的情状,薛漫天也就是个安静懂礼,眉眼清丽的女郎,尤母终是松下警惕,将她当自家人照顾。
时日久了,尤母量了她的腰身起针线织衣,给她做了许多衣裳。
薛漫天对尤家是感激的。每当尤舍往尤家捎寄物事时,她总要添上许多。
若不是尤母伸出援手,她不知自己现下会处在何处。
尤舍不好意思起来:“都说了,是我偏要随束师父走的,不关薛娘子什么事。”
薛漫天扭头,认真去瞧他脸色,尤舍镇定地目视前方,步子越迈越大。一时间,薛漫天被落在后头。她不爽地冲他呼唤,让他慢些,尤舍却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走。
薛漫天不得不跑起来,好笑地追到他身旁,又凑过去看。
原来,尤舍早也憋得满脸笑意,只是故作正经地挺直身板罢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汇,然后,就在这街巷间一齐笑起来。
薛漫天看着他亮亮的眸子,把那些恼怒的质问都扬散了。
初为师姐的热情就当是白瞎了吧。要是知晓这小子早已死心塌地跟着师父离开西京,她绝不会自降身价,冲尤舍叨叨说上那么些劝话。
小师弟当时在想什么呢?
当初,落在眼底的是沉默、惶恐。如今她转念再看,那些劝话对小师弟只怕如春风拂面,这人大抵是冷面憋笑,暗自得意洋洋——束师父定是非他不可。
思来想去,薛漫天还是觉着自己平白败下一城。
*
几日后,西市里那些沉寂的街巷忽地活了过来。
车马如流水般涌入,停在封闭的商铺前。
胡人下了车,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将缚于门上的封条扯碎,旋即大开铺门,全不顾忌四周窥探的目光。
像是受了天大的怨气,那些胡人念念有词,将掺了香灰的水扬散入店铺,旋即跪坐于铺门外撰写符箓,饮了符水,再燃起火堆将层叠符箓烧成灰烬。
青烟升起,笼在西市上头。灰水沿着门窗流下来,上头浮起一块块尘垢,直奔脚尖而来,围观的人都站不下去了,纷纷退得远远的,怕沾上什么不详的物事。
薛漫天和尤舍都呆在铺里,无法忽略外头的动静。
薛漫天面上无甚表情。胡人如此招摇地回到西市,想来应是安然无恙,而她被这些人拐绑之事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血肉之伤总会愈合,但心里刻下的刀痕却是轻易抹不去的。
不愧是李贵妃。满车金银外加免死令牌,这样的报酬怕是颇得胡人欢心。
束师父从门缝里挤进灵物铺,随即迅速把门合上。
他捏着张纸契放到案上,示意薛漫天和尤舍去看。
立契一方签着束师父大名,另一方也端正写着名按了印,是个薛漫天不认识的人,契上清楚写着城东炼坊的位置。
“炼坊我已托熟识的牙人寻找下家,不多时日便能赁出去了,”束师父复将纸契叠平整,小心放入怀中,“武火终归是有熄灭之日,炼坊重归原状,竟也找不出几丝灵物铺存于其上的痕迹。”
束师父淡淡的声音传来,藏着无尽唏嘘。他方才应当也撞见了那些趾高气昂的胡人,才会有此言罢。
束师父又寻回他的宝座,如往常那般悠然躺在上头。只是,嘴上不再笑谈:“恰巧前些时辰已经收拾了好些物事,接下去的日子便把各自屋内的包袱也收拾罢。待万事齐整,我们便离开京城。”
一切都早有预兆,像危悬于顶的利刃,众人只待它落下宣判。而真正来到这日,心底的难过与释然竟是掺半,百般滋味涌上来,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京城以前,束师父还不曾如此正儿八经地赁下铺子,主持营生。薛漫天跟着束师父在西京走遍街道巷陌,寻术问道,钻营玄鬼。这恣意的二人行说是跑买卖,倒更像是寻山问水,倾听万象。那些循着束师父名声找来的客人都算是意外之喜。
来京城经营的念头是在奔走间突兀地闯出来的。
束师父自视无能,然而西京之行却莫名收了几位小徒,肩上突然有了些沉甸甸的重量。也该是找些正经营生干下去了。
束师父对灵物铺降下的判词语焉不详。尤舍小心地开口问:“师父到底打算……何时动身?”
从茶坊一餐起,尤舍再不问那些有关去向之事,反正有他放话在先,自是由束师父做决断。
“尤大公子是舍不得还是太过迫不及待?” 束师父掀眼瞅他,不忘调侃,“京城已无甚留意,自是越快越好。”
束师父站起身,冲呆坐着的两人挥手:“莫再磨蹭,快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