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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木食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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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门被叩响。
起初,众人没甚在意,仍兴致盎然地围坐叙话。叩门声复而更加急促地起了阵,充斥耳边的闲聊密语后知后觉地停下来,大家都望向厢门。
厢房内的女客已然到齐,茶坊的点心也一早呈了上来,不知此时的声响又是为何。
茶会的主家谢大娘年岁最大,早几年嫁了人,谢太太吩咐她好生看顾今日的宴席。她抬手朝大家示意,让诸位不必拘谨,随即出声唤门外之人入内。
跑堂将门推开,手里拿着薛漫天方才见识过的奢华木食盒。
他没立时踏进门来,只先朝着诸娘子禀声:“谢公子吩咐小人把这茶果送给各位娘子,望诸位茶间消闲,品糕心悦。”
谢大娘一下子反应过来,笑着打趣:“二弟还真闲不下来,起初硬是要来茶坊设宴,娘一时饶了他贪玩,让他挤过来不说,现下里还把自己当成堂堂主人家了。”
薛漫天心下了然,想来方才隔壁的热闹也是出自谢二郎的大胆此举。
谢大娘话里都是些嫌弃劲,但在外人听起来倒有几分炫耀自家弟弟懂事的意思。她挥一挥手,让身旁的丫鬟把新送来的茶果分到各家娘子案上。
小娘子们难得出门赴宴,平日更甚少同京城里那些小郎打上照面,送来的糕团自是香甜尤甚。吃着茶果,想着送果之人,各位女郎的心思不住往隔壁飘。
周歆然率先挑事:“谢娘子,我们何不给隔壁回一份礼?”
你来我往,拉拉扯扯,再藏头露尾是这些居于闺阁的女郎能寻到的稍稍乐趣。隔壁小郎们的目的想是也顺利达到,一份简单的茶果埋了种,窜出芽挠得人心痒,小女郎们迫不及待地加入游乐。
谢大娘这回笑得有些勉强:“二弟无非是盼咱们玩得开心,周娘子不必被他打搅了,安心吃送来的果子便是。”
话里拒绝之意明显。她是遵了谢太太的命令当承头的,可不是带着这些小女郎玩闹的。
周歆然冲谢大娘乖巧地笑笑,转身就去了其他桌,怂恿他人为伴。
“谢二郎诚心实意给咱们送了吃食,各位又吃得如此香甜,何不回一份礼?”
众人面面相视,皆是欲言又止,只用眼神试探对方脸色。
周歆然干脆直接点人:“徐娘子,我记得徐家同谢家有些渊源不是。”
何止渊源,徐家爹爹正给徐娘子和谢家议亲。徐娘子自打听见谢二郎的名字便心脏狂跳,恨不得看穿了那食盒,好寻出几分谢二郎的醉翁之意。
徐娘子怕周歆然再说下去,那她可不用呆在这儿了。她立时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歆然凑过去同她小声合计:“那咱们给隔壁回份礼如何?这回合我就不掺和了,只专程送给谢二郎可好。”
徐娘子的手掌在膝上不停搅动,指尖都迟疑地拧在一起。
既是专程给那谢二郎送礼,周歆然便歇了旁的心思。起事者骤然退居事外,但停不住煽风点火:“谢二郎去徐家时可曾给你递了些新鲜物事,你就当作还个人情罢了。”
徐娘子戚戚然望过来,终于是开了口:“可我不知该回些什么,更不知……他喜欢什么。”
周歆然一顿,立时抬头四下张望,旋即将视线定在薛漫天身上。
“我叫薛娘子上来便是给诸位摆卦的,你莫害怕,有何疑问自可找她去询罢,薛娘子谈吐不虚,你定然无亏此行。”
她牵上徐娘子,在薛漫天对面坐下。
周歆然替羞赧的徐娘子开场:“现下有一事找薛娘子相求。”
薛漫天笑答:“但说无妨。”
周歆然兀自沉思了会,接下去的话头卡住了。她先前往楼下送了份茶果,只是,这帮徐娘子求的卦也不知……还灵不灵验。
薛漫天抬手指一指放在厢房门边,待跑堂来收走的食盒,也就是方才谢二郎送来的那份:“周娘子把那食盒拿过来便可。”
木食盒被架在桌案中央,几人的视线被迫隔断,对面两人一左一右地探头看薛漫天。这食盒确往谢二郎身旁走过一遭,薛漫天松了一口气,不然她只得把谢大娘请过来听声了。
徐娘子鼓起劲说了话,只不过,蚊蝇般的声音转瞬就被厢房内的笑谈吞没。
薛漫天扯起唇角,又朝徐娘子问了遍。
周歆然没了耐性,她口齿清晰地回:“谢二郎喜欢些什么?”
皇城里走了一遭,终于是回到自己的“老本行”。薛漫天倍感亲切,更是驾轻就熟,连这些羞怯的女郎也变得更可爱了些。
谢二郎为今日茶会叫了好些份茶果,而其中的酥蜜蒸糖糕又尽数被他抢了去,那些端着架子的来客们是一块也没吃着。
薛漫天:……
食盒是雅间的常客,与大手大脚的京城豪贵相处颇久。提起谢二郎,它满口嫌弃,说什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郎君。
她毫不怀疑谢二郎已然腻了味,但食盒所知不多,她只得如是陈述:“若说这茶坊里的物事,谢二郎唯爱蒸糖糕,若能少些糖油自是更对他胃口。”
薛漫天继续就谢二郎的着装做文章:“谢二郎青睐青竹,这坊里恰是有那碧玉的竹枝盘,用竹枝盘装了去,只更相得益彰。”
徐娘子将信将疑,但耐不住周歆然的催促,心早已飘起来。二人绕过谢大娘,径自招来跑堂吩咐,一字一顿地叮嘱了许久。
二人回位坐下,喝不进茶,也不愿再品糕,只眼巴巴盯着桌案,心如火烤。
隔墙的哄闹声再度传来,比上回更甚,似要掀翻墙壁。徐娘子冷不丁被这声响吓到,浑身打颤。周歆然却戳戳她,笑得毫无遮掩。
半晌,厢门复被叩响。
徐娘子的视线早早锁在门边,不敢挪移。那跑堂先开口问:“徐娘子可在?”
周歆然热切地朝身旁抬手示意。
跑堂径直走过来,把一盘莲花状的糖糕呈至徐娘子面前:“郎君命小人送给徐娘子的。”
其实,那小郎过于兴奋,还随口附了几句人比花美的招摇赞词,跑堂传不出口,把词给吞了。
徐娘子一时成为整间厢房的焦点,红成熟透的虾。众人瞧瞧她红透的脸,转眼又好奇去瞧案上那朵更艳的花。
周歆然乐了,她立时寻回薛漫天案前,着急问话:“你可知于公子喜欢些什么?”
薛漫天眨眨眼,直直看着周歆然。
周歆然以为薛漫天早已记不起这号人物,她补充:“就是嗯……桃花笺那位于公子。”
这话颇有些不地道,不论是对遭了殃的于嘉越,还是对被收拾的薛漫天。周歆然撇撇嘴,换了措辞:“于通判的大公子。”
片刻,薛漫天了悟般点点头:“周娘子可是也要互赠些宴礼。”
她业已知晓于嘉越来了茶坊,只是不曾想到,要以这样妙不可言的方式与他有所勾连。
周歆然不遮不掩,冲薛漫天点头,弯弯眉眼里是令人悸动的探求。
“茶坊里可有茶百戏?只需命那茶师沏上周娘子心悦的图样,送去便可。”
周歆然怔愣住,她不解追问:“于公子喜爱什么图样?我自去命那茶师往茶汤里冲上些于公子偏爱的物事。”
薛漫天抿抿唇,摇了摇头。
当时,于嘉越初离府衙,人生地不熟。这人浑身戾气,偏生要同人言反着干,死活不愿踏出府门,只拘在府里成日作践大伯的好茶。大伯无奈,只当他男儿年少,心气不平,便拣了些茶饼供他使弄。这一去便是好几载,于嘉越竟摆弄出了些分茶手艺,每逢不爽时,就去大伯库房里翻茶搞事。
说不清是爱茶或否,但薛漫天想,他应当是心悦那份沉沉茶香的吧。
周歆然复出声确认:“那我只管径自点了我爱的花样?”
“你大可放心,于公子偏爱分茶,也爱赏那些花样。周娘子能瞧上的花样也必是于公子喜爱的。”
身侧那几位娘子对于嘉越正是满腔好奇,不觉侧耳听着薛漫天这里的动静。周歆然向跑堂点了几声,她们几人也默默翘首以盼。
跑堂寻至一墙相隔的雅间。
他在小郎们的瞩视中将茶盏送至于嘉越跟前,厢房内又是哄笑一片。不少不甚相熟的来客也聚到于嘉越身旁,边凑热闹,边冲他挤眉弄眼。
随着跑堂的动作,茶杯微震于桌案,沸汤轻晃,表层的山川图样亦随之摆动,像是天地间,映入湖水的清丽山景。
于嘉越微合眼帘,眼睑上投下了片淡淡的阴影。他垂首看着茶杯,忽然笑了一下。
耳畔的喧闹被拉得很远,变得空灵,幽渺。茶香散逸,他走回熟悉的街巷,而她,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他亲手烹的茶,也只给那一人品过。
跑堂冲他咧嘴:“这是周娘子命小人给郎君送来的。山水相依,茶若诗画,便选了这秀美山川赠予郎君。”
闻言,方才收了礼的谢二郎忙不慌过来指导:“怎的,于郎君何不回一份礼。”
见他木然失了反应,谢二郎接着压低嗓子:“莫要在众人面前夺了周娘子面子。”
骤然间,嘈杂穿透街墙,将并肩的二人隔得很远很远。鼻尖香味依旧,茶汤上山影依稀。只是过了片刻,于嘉越的喉咙就似被扼紧了,竟发不出些声音。他沉吟着,用唇齿反复嚼碎那个名字。
谢二郎诧异道:“莫非是……不认得周娘子?”
温和幻境散去,竟是比黄粱梦来得易碎。面前仍是润泽的茶盏,他却倏然跌落凡尘。
于嘉越想起薛漫天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轻易信服于她。
她从没装傻,她当然记得以前的事。
不过,都不重要了。
对她而言,只是些过眼云烟罢了。
于嘉越发出些气声般的嗤笑,里头夹杂的讽意是送给自己的。尽心收藏的旧事,竟被人弃若敝履,不如用来讨得他人欢心。
谢二郎不觉异样,仍自顾补充着:“你竟不识得周丞相家的大娘子,早些时日我便听大姐提及定要邀周娘子来赴茶会,听闻周娘子是个懂茶之人,茶会可缺不了她……”
半晌,只听得一声轻咳,于嘉越应了谢二郎的话,招呼跑堂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