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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鲤鱼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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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端上些茶具,置于案中央。茶师随其后,卷起袖子,为众人点茶。
京城里饮茶之风盛行,这城中最大的茶坊自是做得面面俱到,引领潮头。
茶师先用茶臼将饼茶敲碎,复而借助茶碾将其碾成细末,再将所得茶末装入盒中,筛细粉末,随后才开始进行点茶,将茶末先行置于茶盏中,再注入沸汤,用茶筅不断搅拌击打。
茶师悠悠然将碧玉杯盏置于荷叶状的盏托上,推至宾客跟前。
碍于茶师在侧,几人像被黏住嘴那般默不作声。尤梨还未曾体味过专门的点茶技艺,她圆起双眼,瞧瞧秀雅如一缕清风的茶师,又瞧瞧沉默的众人,还是把快要脱口的称赞咽了回去。
待得茶师躬身撤离,几人方恢复了自若的模样。
尤梨转动起面前的盏托,倒还真有几分像傲立湖面的塘荷。她端起茶杯,细抿,不禁啧啧称赞:“果真是茶味清香,悠然似满堂荷花。”
闻言,薛漫天和尤舍都笑起来。尤梨喝过的也就铺里那些茶,竟还生生摆出副老学究的模样。
端坐于茶坊间品茶,五感俱全,自是更胜一筹。
尤梨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她望向束师父:“要算起来,我还真是对不住师父。师父藏的茶也都是些好茶,可惜我只会往沸汤里一兑,那茶饼也无甚奇异滋味了。”
束师父的脑袋就快埋进茶杯里,他的心隐隐滴着血。
薛漫天安慰师父:“师父下回换上体面的新杯具,哪怕不会沏茶的手艺,也能自己折腾着开心。”
淑妃娘子一股脑塞过来的赐品由着师父次日就给送了回去,那套华贵的杯盏自然也在其中。薛漫天知晓束师父不稀罕皇城来的东西,但她倒是动了心思要给师父买套新的杯盏。
茶点也渐渐上了桌,尽是些小而精的茶果,让人不忍心下手。
据那跑堂的说,今日里茶坊的“头牌”茶果卖尽了,几人尽是无缘品尝。尤梨吃得开心,只是,看看桌上的糕点又无端生出些气馁。
她往隔壁桌案瞟去几眼,确实也无人尝上那头牌。不爽的气焰瞬间熄灭,她歇了心思,嘴里的糕点愈加香甜。
薛漫天给自己点了份凉水荔枝膏,慢慢喝着,只觉浑身暑意都消了下去。
气氛正好,尤舍深深吸气,朝束师父发问:“师父,我们可会离开京城。”
束师父没歇下品果的动作,心不在焉答:“何处不是路,与京城的又有何不同。无论京城还容不容得,都要走下去不是。”
听毕,尤舍满脸的欲言又止,终归是吞了话音。
但半晌后,他又结巴着开口:“师父还会继续带着我吗?”他歪头,顿了顿,似乎在飞快思考,尔后更改措辞:“我……还能继续跟着师父吗?”
束师父还没来得及发笑出声,尤舍忙不慌继续表忠心:“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含笑间,束师父差点被茶果噎住,薛漫天赶紧给他添茶。他撇开望着尤舍的眼,片刻又不舍地挪回来,眼里是快要溢出的笑意:“这番话,你离开西京时便同我说过一遍了。尤公子才貌双全,愿随行一路是我束某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我一介虚名方士哪轮得到什么带不带的。”
尤梨惊讶的叹声插入二人的对话,她疑惑:“哥哥不是被劝走的吗?怎成他兴高采烈地自愿离开家乡。”
方才的师徒情深只在瞬间便有了破碎的凶险。束师父挑眉,无声扫过众人各异的脸色。
杯里的茶汤还未喝上几口,又被尤舍添上。尤舍将茶杯恭敬端起至束师父身前,循着袅袅热雾弯眼讨好:“自是我不依不饶让师父带我一齐走。”
束师父满意地眯起眼,面上每一寸褶皱皆是对尤舍的赞赏。自己无甚才德,但有位讨人欢心的小弟子,师途已然得意。
这下子,只剩薛漫天独自困惑。
取道京城的前几日,她鼓足劲头,冲去尤家,抓着尤舍说了好长一番话。
尤舍打小生长在西京,尤家爹娘紧着尤舍,尤梨也爱缠着尤舍,左邻右舍都是他的伙伴。她自知尤舍是不愿走的,她只是想着最后努力一把,劝小师弟听从自己,莫要忘了在束师父这学到的东西,顺便同尤舍好好道别。自己虽然用处不大,但好歹是平生初次被人冠了个沉甸甸的师姐名头。
那些话她已然记不清楚了,唯独难忘当初颇好笑的场面。她没歇地说着,小师弟又惊吓又惶恐,一言不发地默默听,只不时朝她点点头。
尤梨用手肘戳戳她,冲她挤眉弄眼,一副你被骗惨了的模样。
先前给他们带路的跑堂忽地往桌案凑过来,挤出恭维的笑:“打扰几位客官了。”
他朝身后摆手,跟在后头的茶坊小厮将手里的木制食盒轻放在桌案中央。食盒四周皆用花草围装,分为几层,每层都放着不同款式的糕点,最上层的糕点作为点睛的脸面,自然更是造型奇特,色彩缤纷。
尤梨直直望向上头摆成鲤鱼池状的糕团,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什么……招牌吗?”
跑堂应了她的话,正好接下去夸口介绍起来。尤梨听不进去,她只问:“你方才不是说,今日买不着这珍品茶果了吗。”
跑堂早在茶坊里混得浑身话术,面对此等询问,自然能伸能缩:“这可是楼上的贵客匀给几位客官的。咱坊里的招牌茶果颇受欢迎,全京城也难寻得相似的滋味,那贵人真是念着诸位。”
薛漫天猜到是哪位慷慨的贵客。她有些惊讶,眼前的好礼送得措手不及。
只不过,这份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
跑堂又急急寻至她与尤梨中间,这回,他手上再无任何物事。
“薛娘子是哪位?”他的目光逡巡于二位女客间,“方才的贵客唤你上去同饮几杯。”
薛漫天心下坦然,她自是知晓周歆然不会平白送来些吃食。她朝束师父望过去,师父随意点了点头,她便起了身,随那跑堂上了阶梯。
拾级而上,嘈杂的人声渐稀,梯口前用一块小平台连接走廊,圆廊四周是一间间单间,壁上分别绘有青竹、牡丹、莲花等物事,门扇紧闭,偶有谈笑声隐隐透出来。
薛漫天随跑堂行至处厢门。
跑堂轻声叩门,对里头的人说:“薛娘子来了。”
周歆然的声音传来:“快进来。”
跑堂候在墙边,为薛漫天推开门。薛漫天甫踏进门内,躬身朝一屋子人客气招呼:“小女子姓薛,是西市灵物铺的方士。”
周歆然立马搭腔:“薛娘子,我早都同各家娘子介绍过你了,特别是你那独特的本事。不必再客气了,快来坐下罢。”
靠墙处还有张空桌,薛漫天在案旁坐下。
这屋里全是些打扮精致,衣裙靓丽,年纪尚浅的小娘子,光是随身服侍的丫鬟就挤了好几张桌案。除了周府和谢府的小娘子,余下的都是些生面孔,她们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薛漫天。
薛漫天静静缩在屋角,漫不经心晃着眼前的茶盏。
突然间,隔壁厢房像是起了趣事,笑闹声有些大,透过门扇传来。听起来净是些干净晴朗的笑侃,应当是群聚于茶坊的小郎。
坐在薛漫天身侧的几位小娘子在这余音里顿了顿,相视几眼,压低嗓音讨论。
“今日来时,我撞见谢二郎也往这楼上走来。他应当同我们一样,是为赴坊内的宴席。”
另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回她:“你没听见方才谢大娘说的吗,谢太太为咱们设了今日聚会,谢家郎君不服,也要来茶坊参席,谢太太便多订下间厢房,让谢家郎君邀上城中伙伴同聚。”
“不过,我只见过谢家三郎……你可同谢二郎说上话?”
被问到那人噎了声,满脸羞红起来,直把头埋在胸前。其余人看乐了,开始起哄:“只是问一句你就成这副样子,那怕是说了不少话。”
“快说,谢二郎都同你说了什么。”
那人支吾着回答:“不是谢二郎……是那位,于府的大公子。”
讨论戛然而止,几人倏地噤声。薛漫天瞥过去,原是几人怔愣相望,正在进行无声惊呼。
“我还从未见过于公子,只听爹爹夸他勤勉,在京城里领了职……你认得他?他说了什么?”
小娘子省了羞赧,絮絮说起来:“茶坊楼阶密杂,我行进间不察,忙不慌绊到脚,人是没事,荷包沿着阶梯一路往下滚。于公子正巧在梯下,为我拾起了包袱,上楼递还于我。”
众人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具象的画面,都捧着脸笑,更加忍不住继续追问。
“你可是见着于公子了?却是如何?”
四周的哄笑更甚,那人被闹得捂了脸,又不愿言语了。其他人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心下了然。
“说起来,我以前尚不知晓于府上有位郎君,也是后来,才从爹娘口中得悉此人。我将将学得走路时,还去于府上闹过于通判,我可清楚记得府里就于通判一人。”
“那你可错了,于公子早先被送去他大伯府上养着,后来才由于通判接回于府。我们幼时自然没法子见他。”
“……于公子的大伯,可是也住在京城?”
那位万事通立刻接了话,语气唏嘘:“偏就不是京城人。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处的人家,只知道我爹娘叹于通判狠心,把幼子送出堂堂京城,交给别家人照看。”
话音间,薛漫天停下茶匙,双手握在杯侧,沸汤里的暖意传出来。
可不是吗,她暗叹,于嘉越当真是位落跑西京的凄凄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