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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牡丹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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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漫天身上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只可惜,闭铺后断了生意,她的活动范围被迫缩小到西市以内。于是,她又整日整日地埋头于书阁间。
书阁里的籍册也都收拾了遍,全都从木架上取了下来,用油帔裹上,再一沓沓放进箱子里。
自打灵物铺开张来的录本,薛漫天已经读了个遍。她找出更往前的录本翻看,这些籍册,就多半是束师父记的。
在她遇见束师父前,他已经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方士。束师父最初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想找他来摆上一卦难于登天,即便是这般,他仍旧生意不断,宾客盈门。
录本里,束师父倒是都认认真真写了,省了些瞎编乱造的力气。薛漫天慢慢翻着,脑海里描画出束师父走南闯北的路线。束师父在去西京前跑了不少地方,在那儿摆铺算卦,探探当地独到的神鬼玄术,再同那些方士们闲话家常。
西京应当是束师父呆得最久的地方,这还是出于他被两个小徒弟巴结上的缘故。
在西京的事,束师父记了厚厚几本。出乎意外的是,薛漫天在里头翻到了自己的影子。看来她也算得上师父眼里的灵术典例了。
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她手下不停,继续把录本朝前翻。
束师父站在书阁门侧,沉默地瞧着薛漫天。半晌,只在喟叹间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开了。
……
待得尤舍从木架边探身,把薛漫天唤出去,外头的茶壶又换上了新茶。
尤梨忙不迭给她斟上杯热乎乎的宝云茶。
“束师父说这些茶饼暂且散不尽,成箱带走的话更是麻烦,就都任凭我霍霍了。”
尤梨捧起茶杯,品尝自己的手艺。近来,铺里的人忙得没完,她的乐子是越来越少了,连李掌柜都不再串门同她说笑。
尤梨再留在这里还会有诸多不便,尤舍同她商量好,再过几日便从车坊雇上些车轿,送她回去。
她瞧一眼里屋的束师父,压低嗓音:“说起来,灵物铺当真无法在京城继续下去了?”
尤舍牵唇,扯出个慰勉的笑:“此事你无需多想。”
“灵物铺从未做错什么,挡在前头的事总归会解决的。”
尤梨继续补充,露出她的雄心壮志:“其实回西京去也很不错,你们毕竟在那儿呆了许久,认识的人也多。回去再继续这里的营生,只会是如鱼得水,不比京城里头差。”
她转向薛漫天,复动员起来:“姐姐回到西京也不怕没人照顾了,爹娘还有哥哥都视你为一家人,总比在京城里孤家寡人的要好。”
闻言,尤舍也望过来。
薛漫天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含糊回答:“再说罢,我自然是随师父走。”
尤舍倒是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肯放过:“薛娘子为何不乐意回去?西京不是个坏地方……薛娘子总是全然不念着当时的日子。”
薛漫天冲他摇头。沉默间,她努力咀嚼着妥当的措辞,但唇齿沉重,似被虚空绞住,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尤舍定定看她,视线一寸寸滑过她的脸颊。为了心底那点可笑的侥幸,他咽下翻涌而来的诘问,静候她接下来的话。
灼热的目光挠着脸侧,避无可避。薛漫天敛了眉眼,挑拣些无关紧要的答话:“我自然不曾忘记西京的日子,只是,不想再走回头路罢了。”
薛漫天忙不慌搬出束师父当挡箭牌:“束师父应当也是这般想的。”
束师父在里屋忙活完,走回前堂。他一拍手掌,豪气地招呼:“尤小娘子就要同咱们道别了,今日便去主街上的茶坊小叙一场,为尤娘子饯行。”
不待众人应声,束师父就拿上包袱往外走,催促着众人随他出门。
四人上了车轿,两两坐在一侧。尤梨有些兴奋,薛漫天面上不显,实则也隐隐开心起来。上回铺里几人齐齐挤在一辆车上去城中游玩,似乎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
主街绕皇城一周,是整座城里最为热闹的地界。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全京城的珍宝佳肴都汇集于此。
人群阻在车轿前,再难行进。几人干脆下了车,挤进喧闹的人潮,往茶坊走。
掌柜们为了招揽客人,纷纷在道旁支起些小摊。尤梨和薛漫天凑过去,往头上试着些钗环,慢吞吞沿着街挪移。
托了物灵的福,薛漫天在挑拣金银珠钗上颇有一手。
她掂起只海棠珠花步摇,凑上尤梨的发髻比划。珠花在日光下闪出细光,衬得姑娘秀气的眉目也惹人眼前一亮。
她把步摇往尤梨手中一塞,挤上前同掌柜落价。尤梨急急拽住她,朝后指了指。
尤舍正跟在她们后头,用身子挡住来往的行人。对上二人的眼,他立时心领神会,接过尤梨手里的步摇,同前头的掌柜结账。
薛漫天抿唇,望着他潇洒的背影,腹诽这人纯粹是个大义凛然的败家子。
尤舍付清钱币,转身寻来薛漫天的方向。薛漫天见他面色愉快,像是做成了些天大的事,她盘算着开口呛声,却被尤舍径直伸向她的手惊得闭了眼。
不知从何处掂来两支发簪,尤舍抬臂,一左一右比在她头侧。
薛漫天磕巴着问出些废话:“你这是,在做什么。”
尤舍蹙眉,漆黑的眼眸转动,像在仔细对比:“薛娘子为何不买些头面?我见你的饰品可是很久没添新样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多试试。”
少年眉目清朗,身量颇高,日光沿着他的轮廓倾泻而来。
薛漫天微眯起眼回望,他好像无知无觉,仍专注于手中的细簪。她目光上移,寻到他眉眼,才不觉感叹,尤师弟竟此般高了,上一次同他行于石板街巷时……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模糊地忆起些碎片,只记得他总是畏畏缩缩地跟在她身后,从不欲与她并肩而行。
尤梨站到尤舍身边,参与点评:“依我看,右边这只银鎏金的牡丹纹簪更好看。”
“姐姐不妨平日里多带些鲜亮的头面,绝不会输给京城里其他美人。”
牡丹簪形若织梭,雕镂生动,手艺精湛。耳畔的物灵要价不低,薛漫天自是无福消受这金贵的簪子,她只笑着推脱。
尤舍把装着钱币的布袋塞进尤梨怀里,挥挥手,让尤梨同掌柜结账去。
“难得行至城中,又何必拘谨,薛娘子玩得尽兴便可。”
他覆上薛漫天的额侧,止住她晃动的脑袋,另一只手将花簪戴入她柔顺的发间。
温热的掌心就快要贴上面颊,暖意沿着脸侧传开,薛漫天不敢乱动。
尤舍没立时撤开,他扶着簪子细看,又将簪头摆弄了会,让它呈现出好看的角度。随后,他倏然同薛漫天拉开距离,含笑打量她:“很好看。”
薛漫天不自在地撇开脸,伸手抚上脑后的簪子。
尤梨回来后也连声夸赞金簪配佳人。只是,她片刻后转了话锋,大声夸起尤舍眼光好。
热意直直升腾到面上,薛漫天再也站不下去,转身去找束师父。束师父正百无聊赖地呆立街边,背影孤寂。薛漫天凑过去,嚷着肚子饿了,拉着束师父朝茶坊赶。
*
茶坊落在主街的中段,挨着处皇城宫门,又可谓是整条街巷里最热腾的位置。茶坊占了好几层,楼下是密密麻麻的方桌和一些靠着窗扇的隔间,往上走便是供那些贵人品茶饮酒的单间。
大厅里设有戏台,上层圆廊环绕,可以观赏茶坊里的斗茶盛世。
于嘉越靠坐在窗边,远远就瞧见少女的身影走近。她身上的襦裙轻而软,在阳光下近乎水波般明澈,走动间,宽袖悠晃,系带轻扬,似要从心尖拂过。
他下意识追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在窗沿。
“于公子,”身旁的谢府二公子突然唤他,“人还未到齐,何不来尝些糕点?”
“这间茶坊里的糕点颇有名声,寻常日子难得此美味。”
于嘉越抹抹前额,应了谢二郎的话,如梦初醒。
楼下。
束师父一时兴起,便没提前同茶坊订上视野佳的席座。几人随茶坊跑堂在厅堂里寻了处桌案,围坐下。
跑堂在一旁报着餐食,束师父全推给尤梨,让她不必担心钱财,随兴便好。尤梨更是毫不客气,点了好些当家的茶歇,还让跑堂沏壶上好的茶,誓要同束师父的藏品们一决高下。
薛漫天的位置正对着大开的铺门,方才踏进茶坊的娘子一眼认出她。
“薛娘子,我竟是许久未见到你了,” 周歆然冲她挥手,“近来我还想找灵物铺算几卦,递去的信却全没了回音,你究竟忙于何事。”
炼坊之事不清,灵物铺不敢贸然开下去。前些日子,薛漫天忙于理物,回绝了这些生意,却忘了向主顾们告饶声。
薛漫天站起身同她叙话:“只是一时贪图安逸,给自己稍稍歇息些时日罢了。”
周歆然也不摆架子,絮絮同薛漫天数了些茶坊里的美食。只是,她念着与姐妹小聚,几句就收了言语,同薛漫天道别后,往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