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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箱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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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漫天浑身僵硬。
惊愕占据上风,她已无暇去想自己是否暴露。
狭长的御道似乎凝固住,正殿传来的舞乐声撞上宫墙,音调在空气中拉长,萦绕周身。
半晌,于嘉越似乎等得不耐烦,他开口:“淑妃娘子,不知还有何事是臣可以为您做的?”
余光里,淑妃终于动作起来,似被惊醒那般。她干笑几声,回:“今日遇上于公子,也真是桩难得的趣事。不过我看这打扮……不像是宫内之人?”
于嘉越神色稳定,话里藏了些宠溺之意:“她是府上的丫鬟,此次恰巧命她进宫随侍。她胆子小,无才窥得淑妃娘子姿容,待得一切尘埃落定,臣再来向淑妃娘子求一纸吉婚。”
淑妃娘子立时客气地应了声。她不再同于嘉越假意周旋,拂袖招呼身侧的仆从抬轿离开。
由前方而来的视线擦过于嘉越的肩,凉凉刮过薛漫天头顶。薛漫天埋着脸,不为所动。
但只是片刻,那刺探的目光终究放弃般挪移开,淑妃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宫人远去了。
于嘉越径直拉着她朝宫门方向走。
薛漫天忿忿甩开他:“淑妃娘子已经走了,你的戏未免太过。”
她才不信于嘉越没有别的解决方式,偏生要选一出儿女情深的戏码,弄得她尴尬不已,竖起应激的尖刺。
于嘉越淡淡瞟过来,也同她隔开距离:“希望薛娘子记住自己的话,别再独自冒险。”
薛漫天抿唇笑,有些僵硬:“淑妃娘子心下着急,又有求于我,就算只我一人也自有办法对付她。”
于嘉越微妙地笑起来,他摇头:“淑妃娘子求的是灵鬼,用的是朝堂里的伎俩,我劝薛娘子莫要高看了自己。”
“灵鬼非能为伴,莫要任它们宰割。”
薛漫天目视前方,不再吭声。那股不动声色的傲慢再次袭来,扎破她浮于表皮的虚张声势。
行至宫门,阁礼还未结束。
于嘉越仍要回正殿赴宴,他叫来于府的车架送薛漫天回西市。
皇城外等候的车马未散,车夫拐了几个弯绕才驶上城道。行进间,薛漫天掀开窗幔回望,越过层叠轿檐,一眼看到城门处那个小小的人影。
城墙高耸,华丽的殿檐略略探出,阳光下,整座皇城投下沉沉暗影。于嘉越站在阴影里,头戴官帽,板正的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从容劲松。
薛漫天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兀自算了会时辰,暗道,他再不走可要赶不回正殿了。
她正要放下窗幔,远处的人影动了动。绯色宽袖随动作拂起,他举高手掌,冲着薛漫天的方向摆动。
冷冰冰的青松有了松动,也不管薛漫天能否看到,他的前臂不停挥着,连带着身形都微微晃动。这一切,映在眼里,比悬挂穹顶的艳阳还要耀眼。
来不及看完他动作,薛漫天怔然甩下窗幔,飞快扭头目视车行的方向。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她像是漂浮起来,与地面拉开距离,这种吊悬感让她心跳乱了拍。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片刻,她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应当礼貌地同“救命恩人”道别。
她急急扒回窗框,一把扯开窗幔,探头往回望。
车轿毫不留情地驶远,她挺直肩背,努力抓住那个身影,却只被沉厚的宫墙遮蔽了视线。
*
西市。
束师父同尤舍仍未归来。
皇城之行早早了结,薛漫天没能获得关键的信息。她决意去找刘仙师打听打听。
阁礼宴毕,正是刘仙师得意洋洋的时候。他回到里街时闹出的动静颇有些大,铺里的小厮们都迎神仙似地跑出来。
薛漫天留心着巷口传来的声响,被隔壁李掌柜抓个正着。
“薛娘子怎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他晃悠悠从门外凑过来,“还是说,你终究也看不惯人刘仙师了?”
灵物铺被皇城里的贵人飞快撇下,到底还是个埋在凡尘里翻不了身的角色。终于又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李掌柜爽快不少。
薛漫天话里都是遗憾:“刘仙师自是有几分本事,才能得皇城青睐。你我都尚待多加修炼。”
两人靠着铺门闲聊。薛漫天这才知晓,胡人被提刑司带走后,留在西市里的门头也全数封闭。少了些强劲对手的土著方士也不好过,京城人对方术又恢复了初始的试探状态,尤其是找上西市里这些方士时。
李掌柜抱怨:“这生意是越发难做了,我空有一身本事也没处施展。那些客人可信不过我,总要拿些莫须有的怪事试手,扰了我的神思。”
世人难与灵鬼交通,鬼神更无所取舍于人。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方士,更是两头不讨好。
刘仙师铺里的热闹一时无法散尽。薛漫天等不下去,她凑到人群中听他“说戏”。
舞乐后,刘仙师登上殿首,为即将独当一面的二殿下送上赞词。他从二殿下出生时的天状说起,还提到殿下的童年趣事、京城威名,最后直拉扯到二殿下今日的着装,并借屏风作瑞兽图画,以此盛赞二殿下才貌双全,前途无量,堪担重任。
官家闻之大喜,当即赐下黄金珠宝。
薛漫天插话:“淑妃娘子呢?她可曾说些什么。”
刘仙师欢快的话音滞住,提起些不虞的回忆:“淑妃娘子从典仪起始就颇不对劲,大喜的日子唯她沉着脸,李贵妃都不曾搭理她。”
“不过,淑妃娘子应是身体抱恙,才有此态。众人朝拜后,就由宫人将她扶了下去。”
薛漫天思索着,想起于嘉越同她说的那番话。金叶坠应当还在淑妃手中,只不过,她仍在寻找抛出诱饵的帮手。
薛漫天暂且将皇城里的事抛在一边,先前的莽撞已经打消她靠近那枚金坠的念头。当务之急,是等束师父和尤舍回来。
*
闭铺第五日,薛漫天被前堂里的磕碰声吵醒。
她猛地起身,朝阶梯奔下去。
尤舍俯身推着沉重的铁箱,正朝里屋搬。
薛漫天自觉跑过去搭手。
她侧头,问尤舍:“炼坊里发生了何事?”
铁箱沉重,竟也全都运了回来。薛漫天知道不会是个好消息。
“炼坊已经尽数清空了,”尤舍语调平静,陈述着艰难的事实,“城东的院子很快就会赁给他人。”
薛漫天怔愣间手上失了劲,呆立原地。尤舍却是纹丝不动,将铁箱朝里推。
“不是你的错漏,更不必自责,”将铁箱置于里屋角落,尤舍回头找她,“炼坊被外人侵入,掺进些非属商铺的物件,怕是想借我们消弭祸事。”
薛漫天冷却下惊愕的情绪,继续问:“可曾找到那枚金叶坠子。”
尤舍垂了眼,敛去眸中光亮。他摇摇头。
薛漫天头脑一片轰鸣,随即俯身撑上桌案,像被巨石压住了颈背,唯有这般才能支撑身体。
束师父沉默着踏入铺内,将手中满溢的包袱置于柜台边:“金叶坠子应当是又被贼人取回,故在炼坊再也找不见。看来这物事对他们颇为重要,只是暗地里用炼坊暂藏罢了。这些人借灵物铺做刀,终究也会把祸水引来灵物铺,往后的时日便也不再开门迎客了,只需将铺里的物事都收拾遍,免得再有所不查。”
“灵物铺终归是与京城无甚缘分。”
几人来到京城的日子不算久,在这西市里扎根仿佛还是昨日之事。辛苦经营的营生就这般戛然而止,众人皆是唏嘘无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薛漫天始终处在恍惚中,木然收拾着商铺。
她还记得三人初到京城的时候。
那时他们从西京过来,人生地不熟。尤舍找了牙人带头,几人逛走京城,探遍全城闲置的铺面。挑来挑去,最终选中西市的门面。
这还是薛漫天决定的。
其实薛漫天的决断异常草率。这铺子的前任主人突然销了契,屋主急着再把铺位赁出去。当时,屋主语气夸张地朝三人吹嘘,这间铺子方位好,敛财吉,那租客便是在这儿得了好些钱财,才能搬去寸土寸金的京城中央。
前任租客落下好些箱笼,就一直堆在铺里也未收拾。屋主笑眯眯地说,若是赁了屋子,那都是送给各位来客的,绝不再多收钱财。
西市虽好,可这商铺藏在里街。铺面虽大,可这门头没挨上巷口。
薛漫天自是不理会屋主的吹嘘,她兀自上前翻看箱笼。金貔貅躺在最上头,满身是灰,细雕的纹路里也全是污垢。
这貔貅唯爱金银财宝,见不得自己被尘封于破烂的箱笼间。终于见到来人,它如数家珍,说那些账房要术,说祖传的生财之道,着急留下新客人。
薛漫天被逗乐了,一时兴起,咬定这间铺子。束师父更是随意,当即立了契,还把这金貔貅置在台前,吩咐它好生帮铺里压财。
……
少了那些尘杂的叨扰,连时间似乎都不再流转。成天同铺里的物件打交道,她回起许多事。
皇城里那些贵人从不顾及凡人的死活,偏生要将安生日子逼入死角。
薛漫天有些怨怼,但更多的,是对来日的惶恐不安。
难不成真的要离开京城了?或者……又要回到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