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22、彩珠花

　　二皇子赵棋年二十始得出就外第，官家命有司挑选吉日，主持仪节，以公诸天下。

　　有司于殿内设宴，文武百官汇聚一堂。皇城内外皆是喧嚣热闹，宫城门处停了好几层车轿，人头涌动。全京城的官人们难得聚在一起，或是旧友重逢，或为趋炎附势，攀谈间向正殿方向走。

　　就在薛漫天快要喘不过气时，身下的车轿终于停下。外头传来小厮的呼喊：“这车也不能直接进宫，随我一齐把箱子扛进去。”

　　闻言，薛漫天方才放稳的心又紧张地提起来。怎么回事，刘仙师的屏风妙器甚是沉重，人力扛举怕是要耗费诸多气力，竟也不能随车入城。

　　木箱被抬起来，悬在空中。藏在里边的薛漫天憋紧呼吸，不敢露出一丝喘息。

　　“这箱子为何如此厚重。”小厮的声音隔着箱壁传过来，就在耳侧的位置。

　　走在对侧的另一人回：“刘掌柜吩咐说木箱里塞的都是要紧物件，进来趟皇城不易，自然得多备着点，以防突生变故。”

　　“刘掌柜还真是忧患过了头。我看这些箱子，只怕是把他的全身家当都搬到皇城来了。”

　　木箱运到远离殿宇的库房，两人放下箱子转身往宫城门赶。刘仙师装了好几个箱子，一时半会搬不完，他们不得不来回多跑几趟。

　　库房里宫人仆从来来往往，薛漫天蜷在箱子里多憋了会。

　　待得附近的宫人散去，她一鼓作气，利落地掀开箱盖钻出来。盛宴在即，库房里人丁众多，只要不被别人瞧见木箱大变活人，她接下来便可悠闲地随人群混出。

　　薛漫天拢了拢头上的帽巾，使劲往额头拉下来，遮住额角的伤痕。今日盛仪里鱼龙混杂，她专程以女冠着装，伪装成观礼送福的方士。遇上相问的宫人，便随口说是同刘仙师一道来的副手。

　　时辰未到，各宫嫔妃应当都还候在殿内，她不便去查看。

　　库房偏僻，薛漫天就打算留在此处静候。她寻到门外的石凳坐下，微垂首，用颊边滑落的发丝遮掩容貌。宫人们来去匆忙，各有各的事干，根本无人留意薛漫天。

　　正当她乐得自在时，于嘉越穿越人群走了过来，直直立在她身前。

　　他的话里是快要溢出的不悦：“你为何在此处。”

　　薛漫天视线低垂，只能看到他簇新的绯色朝服。她扭头，过滤耳旁的声音，装不认识。

　　他压低声线：“趁仪典还未开始，你赶紧出宫。”

　　于嘉越今日受邀参宴，赴殿前特意来找一趟刘掌柜。没曾想，在宫里瞧见个熟悉的人影。

　　薛漫天黏在石凳上，无甚动作。

　　于嘉越没再说话，他忽地作势凑近，伸出手要搭上她帽檐。薛漫天立时滑到石凳的另一头。

　　“我好不容易混进来，于衙内可别让我白费力气。”

　　石凳处人烟寥寥，这两人离得不远不近，站着的那位看起来是个名头不小的官人，垂头坐着的则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冠，这搭配，颇有点看头。

　　原本毫不打眼的石凳，倏然引得过路人频繁侧目。

　　于嘉越偏过头，对着空气开口：“那番话我都还记得，看来放话之人倒是全部忘了。”

　　他用眼尾扫过去：“皇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薛漫天仍垂着头，发出细微声响：“我不曾糊弄于衙内，只是这事情比预想中更糟。灵物铺已不能听命于自己，我冒险再入宫墙，也是迫不得已。”

　　如瀑的发丝遮掩了她的表情，于嘉越转眸过来，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必此般折腾自己。提刑司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你先……”

　　话音被呼喊打断。蒋喻笙从远处走近了，朝这里大声招呼着。

　　于嘉越一扭头，迎着来人上前几步，侧身遮掩住探究的视线：“不是说在殿前等着我便可。”

　　蒋喻笙没能看清先前坐在于嘉越对面之人，瞧那身打扮，大概是位女方士。

　　“刘掌柜方才恰好路过殿前，我已经朝他问过话了，无甚差错。这不是怕你跑了个空，我才着急来寻。”

　　“快走吧，别再管这些事了。”

　　蒋喻笙攀上于嘉越的肩背，将他往来时的路推。于嘉越急忙止住身后作恶的手掌，转头朝石凳望。

　　凳上早已空空荡荡。

　　“方才那人呢？”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拨开蒋喻笙的手问。

　　蒋喻笙扯着嗓子，阴阳怪气：“早被你吓走了。”

　　眼见得身旁人的面色沉了下来，蒋喻笙没忍住腹诽，于衙内在这些方士面前总是一副被夺舍了的模样，没点君子气度，连高高兴兴赴宴的女冠都要打压一番，当真无药可救。

　　*
　　方才琢磨了阵，薛漫天决定先朝贵妃的殿宇赶去。

　　她此次冒险进宫，就是为了见那枚麒麟金叶子。如若同它说上话，自然能揭开这对金叶子的秘密，也好先发制人，于危难中解救灵物铺。

　　李贵妃定然会出席今日的仪式，趁她离开之际靠近殿宇，或许能直接获得更多有用的讯息。

　　薛漫天隐在贵妃殿外，等候里边的宫人变少。旁道上，宾客与他们的仆从皆向正殿赶去，她怕惹人怀疑，还时不时挪动到其他不显眼的位置。

　　百官朝拜之声遥遥传来，打破宁静轩宇。阁礼的帷幕终是拉开。

　　时辰流逝，事情却未如预想那般进行。

　　无视正殿的喧闹，眼前的贵妃殿仍被脚步匆忙的宫人填满。薛漫天心下焦急，今日之后只怕再难穿过这厚厚宫墙，她务必要抓住机会。

　　脚下已然动了起来，她悄声朝宫殿的门庭靠过去。

　　恰有宫人从里头冲出来，薛漫天下意识扭头，面朝殿墙一侧迅速转过身。宫人行色匆匆，来不及顾虑周围。

　　“找到了吗？”应是管事的女子正在问这宫人。

　　“还没有，我正要去殿后找找，那儿草木颇多。”

　　薛漫天垂首静立，小宫女从她身旁经过，簪在发间的珠花轻晃。

　　这满殿宫人要找的正是那枚麒麟金叶。薛漫天心里纳罕，二皇子的金叶坠落到淑妃娘子手上，看来李贵妃尚且被蒙在鼓里。这对金叶坠子多半有蹊跷，不然李贵妃也不会在阁礼之日费劲力气遍寻。

　　正殿的方向传来阵阵歌舞奏乐，衬映满城喧阗。薛漫天扭转鞋尖，向声起之处赶。

　　李贵妃的宫殿无从踏进，她便去那阁礼上看看。如若淑妃娘子仍拿着那枚金叶子，她应当会按当初所说，在仪式上给二皇子来个凶猛的下马威。

　　穿过几道宫门，高耸的殿墙在林木间冒出头，黄钟撞击声悠悠传来，连带着心脏随这韵律一同震颤。

　　通向正殿的青石御道上，两串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薛漫天四下望望，怔然缓下了步伐。

　　有人从正殿方向过来。

　　仪式正盛，皇宫里只余零星奔走的奴仆，这人却从正殿里出来，已足够奇怪。加之薛漫天身份不正，她心下更虚，不欲同来人打照面。

　　耳畔，鞋履踏上石板的声音愈加清晰。脚步变得急促，声声叠在一起，朝她靠近。

　　那人几乎是向她奔来。

　　御道狭长，避无可避。犹豫间，薛漫天扫见了远处的人影，她索性停下步伐立在原地。

　　四目相接时，于嘉越的眼神亮起来。

　　他来不及停息，径直跑到薛漫天面前。滚烫的掌心覆上她手腕： “随我出宫。”

　　薛漫天被这股力量裹挟着转身，长发扬起，拂过于嘉越脸侧。

　　“发生了何事。”她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得小跑起来。

　　于嘉越半垂眼睫，掌侧擦过她腕上包扎的麻布，忽然烫到那般松开了手。

　　“抱歉。”

　　腕上压迫消失，他展开臂膀，手掌绕到薛漫天肩旁，将她虚虚揽住。

　　“淑妃先行离开了正殿，不知去向，”喘息间，于嘉越低声朝她解释，“怕是要来寻你。”

　　薛漫天哼声：“找我，她如何找得到我？又如何认为我还会赴宴？李贵妃的所作所为她必定知晓，祸事由她引起，却依旧袖手旁观。”

　　于嘉越挑眉：“杨淑妃当然不会亲自给二皇子使绊子，她只怕惹祸上身，公然同李贵妃树敌。她需要别人的帮助，这回找了方士，下回她还会想别的法子。”

　　“杨淑妃或许只是自欺欺人，逃了那典仪碰碰运气。没曾想，你还真跑进了宫内，正合她意。”

　　脸侧有目光冷冷扎过来，薛漫天清楚地察觉到。大势已去，成了她羊入虎口，她眨眨眼，只能从眼尾瞥回去。

　　二人挑了近处的御道往殿门赶。薛漫天跑得快要喘不过气，身后的手臂始终没松开，她不得不加紧步伐。

　　冥冥之中，像是要印证先前的对话，经过处拐角时，联通着的另一方御道传来熟悉的女声。

　　“都是何人？不去参加二皇子的典礼，竟敢在皇宫内乱窜。”

　　在淑妃严厉的话音里，薛漫天顿住双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究是残忍地断裂，以最糟糕的方式。

　　既然如此，那就莫怪她直接出击，探探那金坠到底藏着什么事。

　　于嘉越却止住了薛漫天欲转动的肩膀，就着揽抱的姿势收回手臂，将薛漫天控回他身前。

　　宽阔的臂膀遮挡了淑妃的视线，薛漫天不知所措地任他动作，整个人笼在他身影里。二人面对面站立，她疑惑地抬眸，只对上他黑而沉的眼。于嘉越松开手，随即转身，将她拦在身后。

　　他向淑妃拱手：“京城提刑司推勘于嘉越，向淑妃娘子问好。”

　　淑妃沉吟：“于……”

　　“你就是于通判的大公子？”

　　“正是。”

　　“于公子为何撇了那阁礼，”淑妃话尾上挑，似是更加困惑了，“此举怕是夺了二皇子的面子，于理不合。”

　　于嘉越仍恭敬地垂着头：“提刑司庶务繁忙，今日还有些要事待臣处理，不得不赶回去。”

　　“堂堂宫廷盛宴竟比不上衙门杂事，于公子还真是让人觉得稀奇。”

　　淑妃昂起下巴，作势要看藏在于嘉越身后的人。他立时向后勾折手臂，让薛漫天贴紧自己。薛漫天顺从地靠过去，把脸埋在他劲瘦的肩背上，隔着衣衫，面颊感受到来自他的暖意。

　　传来的话音多了些笑意，淑妃柔声调侃起来：“我看于公子不像是去处理杂务的，倒像是在宫里拐了位貌美的娘子。”

　　于嘉越寻到薛漫天的手，钻进她指间，细长的手指扣上手背，包裹住她。他用了劲，无视薛漫天的挣扎，将二人相握的手抬至淑妃眼前：“淑妃娘子所言即是，还望您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