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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马车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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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回到铺内,众人围着薛漫天一阵检查。
虽然进行了包扎,但露在外头的皮肤青紫痕迹明显,额角磕破了,血迹干涸在脸上,把发丝黏成一块块。
薛漫天省了寒暄,拉扯束师父走进里屋详谈。
那封烫手的邀帖还未解决。
淑妃的行事已然惊动李贵妃,最终牵连薛漫天,甚至危及到性命。二皇子的阁礼,只怕更难卜凶险。
束师父没有犹豫,直言灵物铺绝不再听任淑妃娘子。至于淑妃娘子是否会怪罪,这对灵物铺已无关紧要。
宫城里那番对话不可避谈。薛漫天的双手在桌案下抓紧了,即便是这样,也无法给掌心带来一丝温度。
午夜的亡命追驰,山间扑面而来的风,不停地奔跑……隔着这一切回想昨日殿宇里的经历,可笑,又不太真实。薛漫天嘴上不停,甚至时不时语音上扬,在师父面前轻松得像说故事。
她提起二皇子的麒麟金叶坠。
在淑妃殿里时,薛漫天便觉得这坠子眼熟,只是她无暇细想。方才回城的路上,刹那间脑海里光影闪过,如同黝黑旷野亮起灯火,刺目,容不下其它景色,只剩满眼的白。她忽地记起了成对的另一枚金叶子。
那枚金叶坠曾经躺在她掌心里,随后,被炽烈炉鼎吞噬,消失在火光中。
薛漫天话音颤抖:“三皇子的金叶坠子为何会在炼坊。”
棱角分明的触感浮现在指尖,凉意沿手心蔓延开,整个人都要被冻住。劫后余生的侥幸没能维持多久,寒风毫不留情地将火苗刮灭,薛漫天无助地发现,她害怕听到师父接下来的话。
无论如何,灵物铺已经卷入风暴中心,安然旁观成为奢望。
束师父怔然失去话语,指尖上下摩挲,似乎在抚平起落的心绪。
“你如何知晓此事的。”
薛漫天僵硬地坐着,她的思绪仿佛抽离了身体,远远听见自己落魄的声音:“……是我……都怪我,我不该的……我把它送进了炉火……”
闻言,束师父默然起身,走向屋角的茶几,捣鼓了阵。
随后,他手里的茶盏放在了薛漫天面前,里边荡漾着澄透的甘泉水。
“在此之前,灵物铺从未插手过皇城里的事,你无需忧心,或是害怕,”束师父声调柔缓,复伸手将杯盏朝前推,“这次的事,师父对不住你,不该留你独自面对危险。”
“至于金坠子……灵物铺不曾接收此物,只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薛漫天哑然,面上的表情都僵住。半晌,她才找回嗓音:“我这就去把金坠找回来。”
武火以符咒为源,燃聚炉底,烧灼万物。灵物铺将遭受怨灵束缚的物件送入炉鼎,起初万物归零,火焰穿透它们,化为灰烬,后来,在火雾翻腾间,群灵都又活过来,是为新生。而其他物事进到炉鼎里,不会被改变。
既然灵物铺不曾接受此物,那炉焰自不会伤金叶子分毫。
一切都还有机会。
脑海里飓风呼啸,掀起的浪潮时静时涌,一股急迫感驱动她的双脚。薛漫天木然起身,举步朝外走。
推开里屋的门,外面的人齐齐望过来。触及薛漫天的脸,尤舍的视线朝一旁撇开。
“薛娘子,我陪你去趟医馆。”
方士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当,薛漫天却负伤不断。那些伤口他看在眼里,刀般刺在心上。
薛漫天见不得大家忧思太多,还都是因为自己。她只扬唇笑:“待得日落后再去换药便可,不用这般着急。我还想先去趟炼坊。”
“你就好生在这里歇着罢。”
束师父跟在她身后从里屋走出来,拍拍她的肩,将她往阶梯处推。
“我自会去炼坊查看,你莫要担心。睡一觉吧,把这些琐事都暂时忘了。”
尤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急速思索起谜面的解法。最后,他打定主意,扭头追在束师父身后:“我同师父一起去炼坊。”
他扬高下颌,往铺外示意,旋即动身跑出铺门,留下句急匆匆的叮嘱:“且在这里候着,我去驾车。”
不论如何,一切猜想不久都将得到验证,薛漫天悬着的心稍稍按下。她终于得以换下这身残损的衫襦,盥漱梳洗,剥去纠缠的噩梦。
*
再睁眼时,窗外暗淡,唯剩橙黄的光弥漫窗际。天空呈现黛紫的幻景,淡得近乎透明的云彩似梦里跳跃的游鱼。
床头的案几上放着茶杯,还能瞧见单薄的水雾从里升起。
钳住脑袋的眩晕几乎散尽,薛漫天坐起身,活动了会身体。只是,酸疼感立马从四处涌来,她呲牙咧嘴地收住动作。
从白日里睡到黄昏近晚,整个人到底是清爽了许多。她捧起几上的茶盏润润嘴唇,泉液温度正好,从舌尖暖到心头。
下了楼,尤梨却不在前堂。薛漫天诧异,转脚把铺子里外走了遍,还是没寻到人影。
她只身出了门,往西市医馆走。
小郎中远远望见薛漫天,正要张嘴,招呼却卡在了嘴边。她的视线先顿在薛漫天额角的擦伤上,随即不忍心地朝下审度,裹着麻布的手腕堪堪被衣袖遮住,露出几片布料。
小郎中咽了原本要说的话,小心翼翼上前搀扶薛漫天。
薛漫天轻车熟路地寻到诊室坐下,很有常客的模样。小郎中揭开伤口处的麻布,为她重新上药包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医馆斜对着西市大门,位置很好,薛漫天不停往外张望,想抓住不知踪影的尤梨。
官衙的人马正是这个时辰冲了进来。
领头的小吏立于马上,厉声冲四周呼喊,人群惊恐地朝街边散开。后边的车轿随带头的兵吏涌入西市,一架接着一架。先前还都是寻常的官府轩车,跟在队伍最后的却是几架上施阑槛的槛车。
看来西市里边,总有些人要随衙门回去了。
诱人的饵食洒入坊市,将将散开的人群立时追上钩子,随这批人马一齐涌向目的地。
薛漫天寻到了被人潮挤得步伐歪斜的尤梨。她回头向小郎中道别,立马抬步踏向门外。
尤梨身量不高,在人群中几乎分辨不清方向。薛漫天躬身穿过行人,拉住尤梨的胳膊向街边靠,两人站在医馆门前等候这阵拥挤过去。
尤梨曲起胳膊,护着怀里的荷叶包,香味从层叠叶片间逸出。
手肘戳戳身旁的薛漫天,她炫耀起来:“我给姐姐买了些吃的,这都是京城里那些有名的食坊做的。”
薛漫天冲她努努嘴,满脸都是感激。
前方,围观的人群随车轿拐进了右侧的内巷,主街总算是恢复了空荡,只是喧闹的议论声仍隔巷传来。
薛漫天揽上尤梨的肩,悠然向里街踱步。
尤梨来得晚,面上都是不明所以。她被人声吸引,好奇地问:“发生了何事,大家都挤过去了。”
薛漫天只把尤梨朝自己揽得更紧,没有说话。她已经隐隐猜到了。
经过街巷交汇处时,右手边传来的叫喊再也无法忽视。衙门的车马被人群包裹在最中间,小吏们正把铺内的人接连押送上槛车,那些胡人尖声叫骂着,嘴里是听不确切的胡语,身体还在压制下不服地挣动。
另一旁的兵吏则不停搬运着铺内的符箓、纸籍,送至车内。
尤梨凑近薛漫天,压着嗓子,发出快活的气声:“坏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薛漫天微不可见地牵唇,拉着尤梨加速掠过巷口。
去往炼坊的二人仍未归来。用完晚膳,薛漫天让尤梨先去休息,她独自在前堂等候。可直至她撑着脑袋进入梦乡,也没等到熟悉的身影。
翌日清早,薛漫天倏然惊醒过来。她站起身,直奔西市的食坊。
跑堂的伙计才刚清醒,就来了生意。薛漫天将写好的信笺塞进他手里,雇他往城东跑一趟。她想告诉他们,西域来的方士们被提刑司带走了,更想问……炼坊里的事怎样了。
从食坊回去的路上,薛漫天遇上了刘仙师。
刘仙师不知从哪儿赶回来,正从车轿上下来。打上照面的两人皆是动作一顿,旋即默契地相互客套。
薛漫天扭头,告别刘仙师,越过街边的车轿继续朝灵物铺走。身后的声音却留恋地黏过来。
“薛娘子莫非还自恃才高,以为自己是天选的幸运儿?”
余光里,刘仙师表情玩味,言语间皆是不再遮掩的轻浮。传过来的话音冷冽,还带着尖刺,贴上薛漫天脊背。
薛漫天挑眉,转过身,扯起意味不明的微笑回视。她被劫之事只有铺内人知晓,回来那日也由车马接送,不曾现身,西市众人自是不明白皇城邀约的秘辛。
刘仙师见她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吐声:“现下里,能踏入皇城的可不只是薛娘子您了。”
“还望薛娘子敛着些兴奋,多多忧心往后的营生吧。”
他双手置于胸前,把玩份精美的帖子,生怕错过对面之人的眼风。二人离得不算近,薛漫天仍是一眼认出那份熟悉的邀帖。
她转眸看向刘仙师乘坐的车轿。物灵们七嘴八舌地印证脑海所想——刘仙师应了李贵妃的邀请,要在阁礼上观百相,呈吉言。
薛漫天的沉默似是功成名就的力证。刘仙师向她晃手,得意地像在唤醒美梦破碎,还跌回人间的仙鸟:“薛娘子?您怎么了?”
薛漫天弯了眉眼,对他粲然笑起来:“恭喜刘掌柜,还祝您一切好运。”
她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往灵物铺走。
接下去的一整日仍在等待中度过。薛漫天甚至无法安生坐在椅凳上,焦虑地从前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递信的跑堂回来了,却也只朝薛漫天摇摇头,说他被尤公子拦在炼坊前的街巷中,只说让他告诉铺里,不用着急。
薛漫天的心沉了下去。
出了何事?
若是寻回了金叶坠子,尤舍为何语焉不详地答复,二人又为何迟迟不归来。薛漫天企图理清思绪,一样样释答困惑,但随漫长等待到来的是阵阵恐惧,满心乱绪中,根本找不到头。
薛漫天在堂前呆坐至子夜,暗自下了决心。
明日的阁礼,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了。